第8章 ☆、發現了

***

天半明,外面的鳥兒們還沒吱吱喳喳地叫嚷,楊洛就給在床上一夜睡得香甜無比的人一腳踩醒。

“哇──”楊洛捂住臉噌地從地板彈坐起來。

展昭起床時仍帶點睡眼惺忪,一時忘掉他的存在,待感覺腳底踏到了甚麽東西才驚醒過來,慌忙收了腿。卻見竟是踹中了那耗子的臉,嘴邊不由微微上揚:“楊兄,對、對不起,展某忘了你睡這……”

“展昭你這家夥……”楊洛面色陰霾地揉了揉發疼的下巴,忿忿然道:“之前把我踢到水裏,昨晚當着那些美女揪着我耳朵走出去,現在又踹我的臉,我上輩子哪兒得罪你了?”

往時由秦樓楚館或者酒店裏把喝得醉醺醺的耗子拎回家乃是常事,單憑只言詞組展昭怎麽知曉楊洛昨夜作了何時的夢,聞話只有滿頭雲霧,“楊兄說的何事?展某聽不懂。”

“昨晚難得做了個好夢和一群美女喝酒,展大俠卻硬是把我拽走,回到家又說啥暗影的刀有可能喂了毒,給我傷口灑上一種痛得要命的藥粉……”話到此處,楊洛眉毛一挑,皮笑肉不笑地說道:“夢裏展大俠笑得可歡了。”

暗影門……

啊、他指的是孟縣陳府的滅門盜竊案嗎?

當時自己不慎誤中對方圈套,受了重傷不能下地,讓兇手有機可承挾帶贓物逃生孟縣。耗子性子急,無論如何危險亦要逮住涉案的兇徒,竟不顧自己勸阻單獨行動,拎了畫影便匆匆闖入暗影的寨子。卻沒料到暗影的人早已在寨裏布置重重機關陣法,耗子雖則深谙此道,可雙拳難敵四手,且要顧慮開封府審案,得生擒賊人,打鬥時自然留了餘地,事後盡管成功把暗影首領抓住,但也落得一身傷。

素聞暗影門陰險,喜在兵器上抹毒。公孫先生怕有萬一便連夜制了可解百毒的藥粉給他,替耗子敷上。那藥是一等一的好,沾了皮肉也是一等一的痛。那次看見耗子塗了藥粉痛得哇哇大叫,心中惱他以身犯險的事的怒氣才消去了些,也很不厚道的,笑了出來……

“那回是展某無禮了,展某這廂給楊兄道歉還不行?”那回确實是他多下了藥,故意懲戒一下耗子。展昭好奇問道:“不過,楊兄做夢感覺得到痛楚嗎?”

“那些事情就像實際在我身上再發生一次似的,你說我會不會痛?”楊洛白了他一眼。看看窗外,天色猶暗,微弱的白光依稀從雲層中透出,疑道:“今天幹幺這麽早爬起來?”

“展某平常都這個時辰起床。”

楊洛打着呵欠道:“早晨新聞也還未開播,起來幹什麽?”

“晨練。”楊兄告訴他不可于人前顯露懂得武功,他只是在屋舍後院練練拳腳,此時鄰居皆仍在歇息,後院外圍亦面向山林,應該沒有關系罷。

“晨練?”楊洛一聽來了精神。

夢中與展大俠對拆時所使用的招數自己似乎挺有印象,不知動起真格來會否還可以使出來……

展昭點點頭:“武功不可荒廢,就算在這世界裏無甚用處,基本的練習還是得持之以恒的。”

“這樣啊。”楊洛伸了伸有些僵硬的腰板道:“反正已經醒了,我陪你晨練吧。”

展昭一愣,微詫異道:“楊兄不是沒有習武嗎?”

楊洛眨眨眼睛:“可我在夢裏練習過,就看看能不能把上輩子的功夫拿回來。”

說話固然輕而易舉,真實操作起來便是另一番光景了。

對于拳掌腿腳、身法移步等外家架式,楊洛跟着展大俠耍了十數下便抓住了竅門,手腳肌肉像似有意識一般,紮馬走步,推手彈腿,犯不着思考兩秒便已行雲流水的将使出來,毫不費力。然而動作漂亮并不等于功夫到家,楊洛是把招式做了沒錯,惜在欠缺內勁。內功這種東西是需要長年累月修習的,光憑記憶,呃、不太可能“尋”得回來。

慶幸展昭早已察覺楊洛沒有內功,與他對拆時便處處存了分寸。然而想到這耗子素來心高氣傲,假若被他知道他故意退讓,恐怕會惹起耗子不滿,表面上就還作認真過招的模樣,卻是暗地裏收了七成力,甚至平常會以樹枝代替兵器練劍,這天也省卻了,免得一個不小心耗子給劍氣所傷。

因此,楊洛與展大俠在小小的後院內練習了約莫倆小時,除了氣有點喘不上來外,倒是玩得挺爽快。

“呼……”楊洛長籲了口氣,靠着一顆樹幹坐下來,扯起T-恤下擺随意撩了一把汗,對展昭得意一笑:“怎麽樣?比起上輩子我現在還不賴吧?”

“是、是,很不錯……”展昭諾諾敷衍了句,也在他身旁坐下。

“喂喂、你這啥語氣?”楊洛嘀咕道。

展昭眉眼含笑,和氣道:“誠懇的語氣。”好久沒和耗子這麽無憂無慮地對招了,全力不全力是其次,能把江湖朝堂的煩惱通通抛到九宵雲外,就他倆個一同過日子,在小小的院子中耍玩,從前實在連盼望也不曾有過。

所以,真的很不錯……

突然,樹上的葉子沙沙的一陣搖晃,數只麻雀兒撲騰着翅膀在兩人頭頂上飛過,引得枝幹的果實搖搖欲墜。

楊洛起了玩心,拾起附近的一塊細小石子,按照夢境的感覺依樣畫葫蘆般對準果子彈射出去。

只聽啪的一聲,貌似是撃中了。

可是勁度不足,那小紅果可憐兮兮地擺了兩下,轉眼又平複如常。

楊洛啧了一聲,撇撇嘴:“可惡,就差一點點……”

“功夫這種事急不得,只要楊兄勤加苦練很快就能和以前一樣的了。”展昭口中藹聲安慰着,左手挑了塊石子,往一枝梗上挂着的果實曲指一射,果實旋即應聲落地。接着說:“如這般每日用樹果練習,成效甚佳,楊兄不妨試試?”

楊洛沉默了一瞬,瞇起眼道:“展大俠……你這樣算是向老子炫耀?”

展昭莞爾一笑,不置可否:“展某只是給楊兄提個建議,楊兄莫介意……”說着站起身拍拍褲管,到廚房做早飯去。

哼,暗器又不是你白老鼠的獨門絕技,難道你懂的展爺我就用不得?

***

嚴重操勞過度的空調給送修,歸期不明,楊某人便繼續和展大俠同床共枕。

展昭本欲讓出卧間睡別處去,但楊洛堅持維持這樣,還說甚麽和他一起睡能夢到新事物、空調給拿走了缺口會有蚊子溜進來雲雲,非要兩人擠一間。展昭無可奈何,只好随這耗子意思,第二個晚上便讓楊洛躺外邊,自己則是老實地盡量貼着牆垣睡。在耗子想起他倆的事情前,他不想和他有過份親近的接觸。他怕自己睡得迷迷糊糊不小心作了一些舉止,洩露了二人從前的關系,徒添尴尬難堪。

楊洛暗自竊喜,然高興的因由卻不甚清楚。但覺入睡時身旁傳來那家夥淡淡的氣息和平穩的呼吸,猶如寧夏的青草香,格外使人安眠。展昭的睡相也甚為斯文,不打呼嚕不磨牙,連翻個身也是幾不可察。唯一教楊洛有點不滿意的便是他總喜歡瑟縮于一角睡覺,活像只被霸占了窩的小貓似的,只差沒在中間放上幾碗水作楚河漢界是了。

就咱倆爺們同個鋪而已,這家夥到底在鬧啥別扭?

“老板哥哥,這筆多少錢?”小男孩從新添的小挂架上拿了一枝漂亮的顏色筆,背着書包蹦蹦跳跳地走到櫃臺。

楊洛沒精打采地回答:“五塊。買兩枝送你一枝。”

“老板哥哥,你好像很累哦……”

“每日天還沒亮透就給吵醒,你說我累不累?”

展昭正在一旁看書,聞言白了他一眼:“那是因為你玩電腦玩得太晚。五點起床還算早幺?”而且是這耗子自己想要重拾武功的,他可沒有要求他陪着晨練。

“我那是在工作不是玩。跟你說過我接了一份翻譯,要下星期交的,不然我哪裏要做到三更半夜。”楊洛反駁,心念又用不着打卡,偶爾延遲一兩小時晨練不為過吧。

老板哥哥的工作真是辛苦……

小男孩露出同情的眼神,掏出五塊錢擱在臺上,稚拙的鼓勵了一句哥哥加油,蹦跳着跑出門口。

“小朋友,買了東西便早些回家,別叫父母擔心。”展昭朝那小背影溫和地叮囑。

“嗯!”

楊洛支肘撐着下巴:“這小屁孩精靈調皮得很,人販子也給他吓跑。你少瞎操心了。”

“對對,展某操心的該是那個晚睡的大孩子……”

“就說了那是急件!”書店原本不賣文具,幾天前舊公司的上司突然打電話給他,稱說有一批塗畫筆的筆杆面印刷不佳,不能做贈品,制造廠承諾會再趕造另一批新的,但原有的便多餘了,故而想以低價轉讓,詢問他是否願意接收。他見成本頗低,也就接了,順勢要來一份翻譯玩玩。

挺輕松的活兒,就是時間上有點趕。

“既是急件,昨兒晚飯後楊兄為何還有餘閑看電視?”展昭把錢收入抽櫃,慢條斯理地翻到下一頁繼續看,“店裏得空時又不做,非要等到深夜,這樣熬夜當然疲累。”

“這、店裏上不了網,我忘記交網費了,怎麽查資料?晚上要看新聞啊……”

“借口。”

風鈴清脆的叮叮兩聲,玻璃門被推開。

進來的是那位買書沒注意價錢的女學生,好似……姓丁。

顧客聯絡名單裏有她的記錄。

多數是查詢一些稀罕古怪的外國書籍,問問價錢。楊洛不甚了解普通高中生愛閱讀哪一類的書,可這女生問及的書冊皆非尋常的種類,比如說阿拉伯語非洲方言之類的,怎麽想也不像學生們會看的書吧。而且她每每到店裏找的員工都是展昭,把他這位老板晾在一旁完全無視,拉着展大俠一會兒說東,一會兒說西,沒半天打發不了。楊洛懷疑她究竟是來買書呢還是來唠嗑串門子呢?

這回也不例外。

丁同學一進門便是筆直地向展昭的位置走去。

展昭微微一笑:“不好意思,丁小姐上次找的書老板已經幫你電郵了出版社,那邊仍未答複我們,或許丁小姐下星期再過來吧?”

“不要緊不要緊!”丁同學忙擺擺手,眼睛晶亮晶亮地閃铄着:“那書我閑時消磨時間看的,也不急。這次是想麻煩昭哥幫我查查另一本書。”

楊洛無聊地玩着手機,耳朵動了動。

昭哥?他們這麽親密了?

展昭問明書名,在記錄簿上寫好資料,接着與丁同學核對了一下,說道:“這樣便可,丁小姐還有沒有其他需要?”

丁同學眼眸微垂,暗暗扭捏着裙帶躊躇幾秒,才含蓄羞怯地問:“昭哥這星期哪天休假?”

“明天。”

“那……最近學校歷史科在講授宋朝,我有些地方聽不太懂,昭哥你對那個朝代的東西這麽熟悉,可以明天抽個時間出來教教我幺?”

楊洛按電話的手一滑,手機觸着臺面咯地一響。妹妹你這借口太遜了吧?現在連小學子也不屑去用。

展昭對女孩的動機卻恍然不覺,人家想知道多點他家鄉的事,心裏欣喜,想着只是沒透露他是穿越時空來的宋朝子民,與旁人閑聊宋朝舊事也無傷大雅,何況他私下甚少與這裏的百姓來往,有空多和他們熟絡熟絡也不妨。正欲應邀,倏地思及明日休息楊洛或許另有安排,便又往身側投以猶疑的目光。

楊洛一副事不關己的嘴臉,聳聳肩膀。

随你。

展昭便笑着應下姑娘的約會,“丁小姐若不厭棄展某說話無趣,展某當是樂意幫忙。”

丁同學雙目一亮,立時喜上眉梢:“那我們明天去xx街的甜品店一邊吃一邊聊好嗎?那間店的蛋糕很好吃!”

“随丁小姐喜好,展某沒所謂。”

兩人約定了集合時間和地點,丁同學又在店裏磨蹭了好一陣子,才喜孜孜地與展大俠話別。

依然是那句話──把他這位老板徹頭徹尾地無視了……

楊洛幹咳兩下:“你跟她挺熟的……”

“她隔三差五便來店面,自然比較熟,楊兄不也常常見到她?”展昭坐回椅上,拾起書。

“你讓她叫你昭哥?”

“她自己叫的。”這稱呼他也有些微無奈,可又沒法子要她改口。

“哦。”手指在電話屏幕上劃了幾下,楊洛忽地彈出一句:“那麽我以後叫你貓兒好了……”

“楊兄!”展昭哭笑不得。這人……

“怎麽?咱們同住這麽久,她能叫你昭哥,我不可以叫你貓兒啊?”

“這怎能相提并論?”

“怎麽不能?”

“楊兄!”

“抗議無效。”

***

其實呢,他真的的确确實……沒有十分在乎展昭與丁同學的關系,也不是特意跟蹤他們約會,只不過怎麽說那只古董貓呆頭呆腦的,單獨和陌生人外出,作為飼養者、呃不,作為朋友,也該跟去看顧一下情況,以妨他惹起甚麽麻煩。

楊洛如此想,戴着鴨舌帽悄悄地站在街角某個不易被察覺的位置,只見那個丁同學早已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在約定地點等候。

剛才他說要去找朋友,和展大俠一同出門,在十字路口分開後,接着便循另一條小路拐到這條街。

由于距離較短,他到達時展昭仍未出現。

被蚊子叮了好幾個紅點後,淡藍的修長身影才不徐不疾地從轉角處走來。

雖準時來到,但女孩貌似已等了片刻,展昭禮貌地賠了歉,而後兩人有說有笑地朝目的地步去。楊洛稍稍壓低了帽舌,陽光打在帽子上産生的陰影恰恰好掩住他的臉孔,亦步亦趨地跟随其後。

甜品屋采用自然取光,三面牆身一半以上都是隔然的玻璃窗,從外頭可把店內一覽無遺。大概是時間尚早,只有三幾桌零碎地坐了客人,服務生招呼展昭他們在鄰近大門靠窗的一張雙人桌落座。左右沒有可遮擋的位子,楊洛便也不好入去,只在店外一個偏僻的小休憩處暗中監……觀察。

展昭從未到過甜品店,楊洛也甚少買甜點吃,望着那五花八門的菜單,一時不知如何選擇,好在丁同學甚為熱情地向他推薦了些甜食,便從善如流順她介紹的點了。

丁同學好奇道:“昭哥很少來甜品店嗎?以前沒和女孩子來過?”

展昭含糊道:“這個……展某不太好甜食。”大宋男女之防甚嚴,盡管他出身江湖,偶爾與一些武林女子交朋友,但也謹守禮法,僅只淺交,更莫論入了朝堂之後還要忌諱官職記律,一言一舉不可有半點差錯,如這般如女子對座而食,委實罕有。

“原來如此……”丁同學點點頭,又饒有興味地追問了他家裏和朋友的狀況。

展昭不解女孩為何這麽關心他的事,一面緊記要小心言辭,一面輕描淡寫地帶過了話題。

直到服務生送上餐點,才不着痕跡地把話峰轉到宋代的甜食上去。

看來應付得挺不錯嘛……

真猜不出這呆板貓把美眉還蠻有一套的。

楊洛遙遙瞧着店裏的情況,展大俠和那丁同學用着甜品,笑笑說說,似乎相當聊得來,心中有點不是味兒。

突然,肩上被人輕力拍了一下:“楊先生,真巧啊!你今天休假嗎?”

楊洛扭頭一看,是燒烤攤子的李老闊。他客套地笑笑:“啊,對。李老板也不用開店?”

“不,我現在正要去預備食物。楊先生剛剛好像一直在望着那邊,是在等朋友?”說着,李老板順着他的角度往甜品店方向看。

這一瞥,便撞着展昭和一個女孩子愉快地談天的場面。

“楊先生……”李老板的神情頓時變得古怪。

楊洛頭皮一麻,舌頭打着結一下子反應不過來:“那個……我……”他不會誤會我是跟蹤狂吧……

還未組織好理由,李老板卻又在他肩膀拍了拍,安慰哥們似的說道:“和異性朋友出去聊聊天很正常,我老婆有時候也會和男的朋友吃飯聚會,不代表他們有些甚麽,楊先生不要太敏感……”

楊洛眉心一跳:“李老板,你是不是誤解了甚麽,我和展昭──”

“行行、我明白的,這年代同志很普通,我有一個親戚也是這圈子的,楊先生不用在意……”

“這不是在不在意的問題!”楊洛僵硬地扯起嘴角,趕緊澄清:“我和他只是普通朋友,他──”

“诶楊先生,大家鄰裏一場你就甭忽悠我了。那晚我看着他偷偷親了你一下,普通朋友會這麽做嗎?”

楊洛瞪眼:“甚、甚麽?你說甚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的?”

“就前兩個禮拜你們晚上來我攤子喝酒的時候啊,不過那時你約莫是喝醉了,所以才會沒印象吧……”

啥?

楊洛腦海立時嗡嗡作響。

作者有話要說:這兒還真是冷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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