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要疏遠還是靠近?

***

那日和丁同學聊談後,展昭便察覺到楊洛有些奇怪。

先是把被鋪枕頭搬回自己房間睡覺,也沒抱怨屋內悶熱。往常沖完澡總是只穿上短褲打光膀子毫不避忌,如今卻會套上短衫或背心。在客廳看電視用筆記本工作時,明明沙發上有位子,偏要坐在地毯上,還是離他最遠的角落,再不然,便是鑽回鼠窩裏自顧自忙。看店時也是差不多的情況。而且每當他和耗子說話,那耗子的目光神色也有點飄忽閃躲,總與他的眼睛錯開,問那厮話,只得到簡潔的一兩單詞回答便沉默了,而後徑直回房裏去。十幾天下來,兩人聊上的句子竟是屈指可數。

雖然楊洛清晨仍舊陪着他練武,但卻沒有與他對招,只在一旁耍耍拳法走步便算。見到耗子動作不對,靠近去扶他手臂腰板打算更正,沒料才一碰觸,那耗子立刻如遭電擊一般閃開,眼中隐約露出幾分戒備之色。展昭不明所以,心中甚是費解,自己是否做了甚麽惹那耗子鬧脾性,可是思前想後也找不出個因由。

一日晚膳時分,展昭終于耐不住這種沈寂壓抑的氣氛,放下碗筷悶悶地問:“楊兄能否告訴展某因何事生氣?”

楊洛挾起一塊肉片,聽見他的問題,愣了一下,撇開視線道:“我沒有生氣。”

還在嘴硬……

“若然如此,那麽楊兄近來為何處處避開展某?”展昭眉宇眉宇輕颦,清如洌泉的眸子凝望着那張微微垂下的俊臉,彷佛要從中捕捉一點蛛絲馬跡,“不僅在店面,在家裏也是一言不發,與你說話,沒兩句便匆匆回房。要不是在惱展某,卻為何故?”

“……只是那份翻譯有些棘手,心煩而已。”楊洛心虛地編了個理由,扒兩口飯,又給他挾了一筷子菜,不太自然地笑道:“我心煩的時候喜歡獨處,并不是在躲你。”

展昭何等敏慧,真話假話哪裏分辨不出,怎會被此等三流借口輕易糊弄過去。這耗子還一直不敢望向他的眼睛,定是藏着甚麽事情,而且十之八九與自己有關的。他舉碗接過楊洛遞來的菜,安安靜靜地吃着,卻是千頭萬緒缭繞在心頭。

難不成是因為自己和丁小姐親近之故?可那時他明明沒反對的意思……

覺得功夫及不上自己惱羞成怒?不過最近他們沒有對招比試啊……

還是……因為不讓他叫自己貓兒?

不對,就算之前不許他同床共枕,這耗子還不是依然故我,自己讓不讓對他而言有何影響……

毫無原由的僵持冷戰,展昭不是沒經驗,相反地,經驗還相當豐富。不過那時他仍然是開封府的展護衛,而他仍然是陷空島的錦毛鼠。朝堂裏,江湖中,對立的身份,迥然不同的性格,随便一莊瑣事便能星火燎原,劍鋒相對。

這想來也奇妙,展昭自問并非浮燥魯莽之輩,但那只嚣張跋扈的耗子總有法子把自己的好脾氣消磨殆盡,不知不覺就抛開了規矩禮教,與他鬧騰起來。也許,正是因為這樣,原本只記挂社稷百姓的南俠才會對那小白鼠上了心。可是如今的情形和以前卻有些差別。以前兩人争執摩擦怎麽激烈,大不了打上一場,再不然,就是各自回府疏遠數日,待冷靜下來,複又如常。而現在既不可以武力迫使楊洛吐真說話,除非想他一命嗚呼吧,也沒有地方讓兩人可避不見面,展昭委實不懂得該如何解決。

“老板哥哥,你跟貓哥哥吵架了幺?”小男孩踮起腳尖趴在櫃臺上,水汪汪的眼瞳眨巴眨巴地在兩個默默無言的青年之間瞟來瞟去。知道長頭發的那個哥哥叫展昭後,他回去跟媽媽說了,媽媽告訴他展昭是古時一位俠士的名字,還給皇帝封做禦貓,很威風呢,所以他決定就以貓哥哥來稱呼他。

“沒有。”楊洛無聲地嘆了口氣,他只是比平常少言了些語氣冷淡了些,為什麽個個都覺得他和展大俠鬧翻了?

“那老板哥哥做甚麽目無表情的?也不和貓哥哥絆嘴了……”小男孩算過的,由到這裏來直到現在的三十分鐘,他們連哼也沒哼過一聲,想爸媽吵架時也是這樣。

展昭失笑,稍稍俯身湊近小孩兒,溫然道:“看來見不到貓哥哥和老板吵架,你似乎很失望呢……”

“你們吵架很有趣啊!比電視劇還好看!”小男孩的語氣一派天真無邪,歪着腦袋想了一想,忽然握拳擊掌道:“一定老板哥哥晚上不給貓哥哥睡覺,所以被貓哥哥讨厭了,對吧?”

楊洛額角突突一跳,這小子腦殼裏藏的瓜子哪裏出産,不讓睡就被讨厭?莫不是他父母教他……不會是那個意思罷?他伸手掐住那胖胖的臉頰,似笑非笑地道:“你小子給我解釋一下,甚麽叫我不給那貓睡覺?”

小男孩吃痛,忙扯着臉上的魔爪,口齒不清地嚷道:“因、因為如果朝早媽媽不太高興又有黑眼圈,都會罵爸爸昨晚沒讓睡好,然後一整天不理爸爸……”他掙了又掙,可惜氣力太懸殊,拼盡勁兒那魔爪依然紋風不動,只得淚眼婆娑地向友善親切的貓哥哥求援。

展昭被那毫不忌諱的話逗樂了,連日來郁悶的感覺退了些許,拉開那耗子的爪好聲好氣道:“童言無忌,楊兄何必認真,當心弄傷他的臉。”

楊洛冷哼:“這小子皮粗肉厚,拿面擀子揉也揉不爛。”說罷,還真像搓面團般用力地揉了小孩的臉蛋好幾下才悻悻然放手。又彷佛想到了某事,瞥了一眼被展大俠輕輕捉住的手腕,忽而飛快的抽回去。

接着輕咳一聲,轉身往儲物架整理貨品。

展昭一愣,心中困惑不已。

自古只有男女授授不親之說,适才自己不過是觸着他手腕,為何楊兄的反應似是被他占了便宜一樣?

“對不起,楊兄弄痛了你……”展昭溫柔地摸摸小孩的頭。

小男孩臉皮微紅,搖搖頭,伸長脖子怯怯地往櫃臺後那僵直的身影瞄了瞄:“老板哥哥真生氣了幺?”

“沒,別管他,他最近都這模樣。”

小男孩釋然地哦了聲,又故作老成般說道:“你們要快點和好哦,老師說好孩子不可以鬧脾氣的!”

展昭暗暗苦笑。

和好?他也想啊,但誰來給他個提示這耗子在唱的哪一出?

***

他……會不會有些過度敏感?

其實那晚海鮮攤子裏光線這麽昏暗,兩個男的對飲也不只他們一桌,指不準是老板一時眼花看錯了……

歪歪斜斜地坐在寬敞的電腦椅上,楊洛懊惱地抓一把頭發,等待翻譯的文章還剩下一大半,舊公司那邊已經窮追猛打地催促,精神卻完全專注不到,鍵盤敲了半天愣是寫不出一個段落。

和展大俠相處算有一段日子,也沒覺他有那啥傾向的,對自己一直都保持着朋友的禮儀,亦從未做出甚麽暧昧行為。即使同床,也未曾有意無意的挨挨碰碰。若果突然說喜歡上他,似乎有點兒不通。可是想到當他提出一起睡覺的時候,那家夥卻蹭蹭磨磨略有顧慮,好像害怕甚麽似的,假如他是斷背的話,這麽就有個合理解釋了。

唉哎,盡管他對同性戀不怎麽歧視,大學時期也交過幾位混這圈子的朋友,然而當這事落到身上,老實說,他可做不了泰然自若冷靜以對。尤其是那家夥是否真對自己有意仍在摸索中,就恍如被貓盯梢的老鼠一樣,不清楚某天某時毫無了預兆下被吃掉。何況那貓還進駐了窩巢,怎麽教他不背脊發涼?

猶自煩惱着,卻見展昭敲門而進,手中拿了一張宣傳單張,輕聲問道:“楊兄現在方便嗎?展某有一事欲與楊兄商量。”

楊洛忙坐直身道:“方便。”展昭将單張遞到他面前,是位于碼頭附近的一所便利店招募兼職的廣告,當值時段由晚上七點至淩晨之間,長短不限。他接過來粗略看了個大概,不禁疑道:“你想去打工?”

展昭點點頭:“一直于楊兄家裏借助,展某實在愧疚,眼下書店旺市已過,日頭展某無甚差事,也不疲累,倒不如晚上找份兼差,一來展某能重新習得一門生計,二來也好減輕楊兄的負擔。”

楊洛瞧了他半晌,眉梢一挑:“我說過你是個負擔?”這只小貓在他家吃好的穿好的住好的絲毫沒受到虧待,他也未曾冷嘲熱諷過半句,這個想法到底怎麽得出的?

“展某并非此意思。”展昭恬淡一笑,溫溫和和地解釋:“楊兄家境寬裕,收留區區一個展昭算是甚麽。不過展某傷勢痊愈良久,繼續白吃白喝也不太說得過去。此差事要求不高,便權當去長長見識,日後展某也好自個兒謀生,無需事事依賴楊兄,豈不甚好?”

楊洛聽罷,心想如果展大俠晚上去打工,正好省卻回避二人單獨在家的功夫,而且可學點技能。便幫忙寫了一份簡單的履歷表,又交帶了些常見的面試問題。

“需不需要我陪你去見工?”

“不了,明日楊兄還要開店,展某自行前去便可。”

“你知道那邊怎麽走?”他有點不放心。

展昭微笑道:“展某懂路。店子就在碼頭隔邊的大街,很容易找到。”

就如單張內容所述,這份工作要求不多,簡單溝通對答,待客誠懇親切,經驗技巧均屬次要。以展大俠的相貌人品,言談得體有禮,便利店主管自然一見便喜歡,相談約莫半小時,确定了薪水工時負責的工作等等,便吩咐展昭後天開始上班。

展昭初時每天只工作三個鐘頭,由七點到十點,添補貨物做做雜務。及後主管看他表現甚佳,漸漸将他的工時加長,有時候甚至通宵到清晨。南俠縱是習武之人,這麽接連着通宵達旦始終還是會累,日間于書店亦禁不住打起盹來。楊洛見狀,想到橫豎他一人也處理到店面,幹脆讓展大俠回家補眠。于是,兩人的作息時間就這樣錯開來。

如是般一天,二天,三天……

整個月下來,即使住在同一屋檐下,他們碰頭的次數幾乎等于零。

習慣通常都是在你毫不察覺之間積久養成的。沉悶重複地招呼着客人時聽不到那把溫厚平和的嗓音,發光閃爍的屏幕中看不見那雙蘊着淡笑的星眸,料理臺前沒有那個忙碌的清瘦背影,惟有在自己回家前早已預備好的飯菜被妥善地用保鮮膜包裹,孤伶伶地擱于桌子面。楊洛坐在沙發上,一邊吃着一邊趕稿件,忽然感覺心頭有些兒空蕩蕩的。

可是……本來他就是打算和展大俠保持距離不是嗎?

之前他也是獨自一個生活的不是嗎?

那如今這莫名其妙的失落感又是怎麽一回事呢……

楊洛煩躁地丢下筷子往沙發椅背上一摔,眉峰不由自主地糾結起來。

***

“歡迎光臨。先生,三包香煙總共xx元……”

“小姐,你這樣很危險的,我幫你拿吧……”

“婆婆,找給您x塊錢,小心慢走……”

主管望着一打點好收銀處便立刻出去收拾被弄亂的貨架的青年,露出滿意的笑容。這個小夥子雖然沒讀過書,又欠缺經驗,不過做事倒是很快上手,又虛心受教,真是不像時下一般的年輕人。

思量片刻,他踱過去拍了拍展昭的肩膀,笑着問道:“小展,你要不要考慮轉做全職?”

主管颔首道:“我觀察過你的表現不錯,恰巧有個全職員工離職,但是需要輪班,你想不想試試?”

“那個……”展昭神色卻有點為難,得到主管提攜當然是值得高興,然而輪班的話,就難以預計時間替耗子做早晚膳罷。何況他也挺喜歡書店的工作,如果體力上許可,他想兩者都兼顧,只好禮貌地婉拒:“謝謝張主管賞識,不過展某日頭還有一份兼差,所以只能做晚班。”

“那就沒辦法了。”主管可惜地道:“原本還說小展能接手,現在惟有再登廣告招人了。”小夥子說話雖古怪,卻也不失為一位好員工呢……

展昭歉然道:“真的很抱歉。”

主管忙擺手言道沒關系,看看時鐘,差不多接近交班時間,便讓展昭整理完這兒後可以去換衣服下班,然後自己回到休息室繼續結算生意額。

展昭把東西置放整齊,又順手将冰箱的玻璃門抹了個遍,才進去換下制服離開。

剛踏出門口,迎面卻見一個白色身影向這邊走來。

竟是楊洛。

展昭愣了一下,詫異道:“楊兄,這麽晚了還未歇息?”

“……突然想喝酒,家裏沒有就出來買。”楊洛尴尬地撓撓頸脖。剛剛因為躁悶得不行,就去小公園逛了一逛,也不知道何故,無意識地走着走着,卻是走到便利店來。他看了一眼展昭的衣着,道:“你下班了?”

展昭點點頭。

“那一起回去吧。”

“楊兄不是要買啤酒嗎?”

“突然又不想喝了……”

主意不定的耗子。

大約是臨近中秋,陰晴莫測的天氣慢慢穩定下來。小島嶼遠離繁嚣,少了霓虹燈污染,清朗無雲的夜空中星河浟湙潋滟,蜿蜒末入幽深的遠方黑幕。微涼的海風從岸邊吹拂而至,一艘艘小船輕輕搖晃,如同波浪,敲出細微的聲響。

兩人悠然地走在寧靜的街上,楊洛雙手插着褲袋,無聊地踢着地面上的一塊小石頭。未幾,忽而丢出一句:“你在那店時薪多少?”

怎麽問起這個?展昭偏過頭看他,老實答道:“xx塊。”

“才xx塊。”楊洛嗤了一聲,半涼不熱地說道:“你不如還是回書店?就當我正式顧用你。平時我不回去,你幫我看店,那就不算是白吃白喝了吧。”

展昭沒轍地笑說:“這麽展某不也是用楊兄的錢?”

“我在聘請你,理所當然用我的錢。都是打工,難不成你覺得花別人的錢會比較高級幺?而且你為什麽那麽想賺錢?放着那麽多輕松的工作不挑,偏做這吃力不讨好的兼職,又要熬夜又要搬搬擡擡,就是做個清潔工也比它強……”楊洛細細碎碎地嘀咕。

這耗子……真是蠻不講理。

展昭暗自嘆氣,緘默不語。

楊洛洩忿似地踢着小石子,這不爽的心情到底源于什麽卻無從究理。良久,輕輕柔柔地嗓音緩緩從身側飄來:“那是因為……想送份生日禮物給楊兄。給人家送禮沒道理還花人家的錢,所以展某才起了打工的念頭……”

他倏地一怔,略呆道:“生日禮物?”

“二十六號,是楊兄的生辰。展某沒記錯吧?”那時耗子帶他去辦身份戶口,曾把自己的身份證拿出來給他講解。看到耗子的出生日期,他不經意間便記下了。

“呃……是啊。”多久沒慶祝過生日,他都快不記得了。

“原本還打算暪到楊兄生辰那天呢……”展昭淺淺一笑,靜若深潭般的雙目映着點點星光:“不過展某工錢微薄,大概沒辦法買些名貴物什送予楊兄。”

楊洛凝望着那張溫潤的笑臉,一瞬間沉默下來,神色閃過幾分不明的情緒。

他腳步一頓,低聲說道:“留在我身邊……”

“嗯?”展昭不解地跟着他停了步。

“留在我身邊,陪我看店吃飯看電視。”楊洛的語氣雲淡風輕:“我要的生日禮物。”他也搞不清楚對這只貓是哪種感情,先把小貓鎖住再說。

展昭心中呯呯一跳,睜大的眸子裏盡是詫異,遲疑了一下,轉開目光輕聲道:“楊兄這話何意?”

沒料到那耗子的下一句話更讓他驚惶:“你喜歡我,對不?”

展昭愕然,清俊的臉上泛起淡淡的紅霞,心念:他甚麽時候知道的?平素的淡定自若頃刻不見,只有胸腔內的那顆髒器失去控制般胡亂直跳,他怔怔地瞧着楊洛。

依舊是冷峻英挺的眉目,可裏面卻沒有那刻入靈魂的深情和堅定,只有紊亂朦胧的猶豫。

寂靜了片刻,展昭垂下眸子,唇邊溢出一抹苦澀的笑:“不,我喜歡的人不是你。”

作者有話要說:如無意外,下章完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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