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貓和耗子從來不是朋友

***

靠!這家夥居然敢拒絕老子!

而且,這一切還是源于那個荒唐的原因!

草草沖了個冷水澡,繼而重重地摔倒在寬大的床上,楊洛把雙手墊在腦後,沉默地注視着着蒼白的天花,腦海裏不由自主浮起了那人的話語。

不,我喜歡的人不是你。

浪波拍擊着岸頭的岩壁,昏暗的夜空中,展昭淡然溫雅的臉如同海面上的一樣恍惚模糊。柔弱泛黃的燈火照映着地上的兩個黑影,靜寂而生硬,空氣中彌漫着淡淡鹹澀的海水味,彷佛舌尖也能嘗到。一陣強烈的失落感壓抑在心頭,他言語一窒,暗地裏握了握拳,接着又聽得展昭輕柔卻不帶一絲含糊地說──我喜歡的人叫白玉堂……

白玉堂。

他前世的名字。

他是展某的……知己好友。提及兩人的關系時那家夥回答得那樣平靜自然,藏得滴水不漏,竟是睜眼說瞎話。對他的溫柔體貼,包容隐忍,甚至情不自禁地在他毫無意識下悄悄親了他,只不過是因為他頂着白玉堂的皮相,困着白玉堂的靈魂,不知不覺地把昔日的情誼投放在他身上。可笑的是,自己竟然因此被他吸引,真是……

他爺爺的!難怪晨練的時候這家夥那麽積極地教他武功,又時不時問起那些怪異夢境的內容,他大概巴不得他早早記得他倆從前绻缱纏綿之事罷。

愛一個人,即使知曉那人已然輪回再世,記憶盡逝,依然難以割舍,那究竟是一種是多麽刻骨銘心的感情?

“瞧不出楊兄喜歡如此刺激的玩意……”

展昭低頭看着底下變得越來越小的人和物,身體被冰冷的坐椅緩慢地帶上半空,他禁不住牢牢地抓緊固定在肩膀的安全支架。就算燕子飛可以飛檐走壁,可也沒能耐到達這個堪比懸崖的高度,何況後面那巨大的圓筒鐵塔還在依呀依呀地叫,好像下一刻就會斷裂掉下去……呃、不,這玩意兒一會兒升到頂端後還是會掉下去的,游戲的指示牌是這麽說。

跳樓機,哪個瘋子發明這種東西的?展昭咕嚕地腹議,他雖不懼高,可卻很讨厭力不從心的感覺。

楊洛漫不經心地答道:“也不算是特別喜歡。不過從這兒能看到整個主題樂園的風景,坐坐無妨。”座艙不疾不慢地爬升至最高點,嘈雜的機器運作的聲音戛然而止,周圍有人已經開始興奮叫嚷,朝地上的游客揮舞手腳。他斜目瞥了一眼展昭煞地青白的臉色,嘴角一勾:“而且間中讓腦細胞充充血,說不定有助記憶恢恢……”

展昭驚訝地擡起頭,卻見那散漫随意的話氣下耗子的神情異常認真。

那晚過後,很有默契的,他們誰也沒有再挑起關于上輩子的話題。展昭是不欲增添尴尬,畢竟無論在北宋還是現在,兩名男子相愛依舊有違世俗觀念。之前耗子全不知情還好,至少他仍可裝做若無其事以朋友相待,如今把那紙糊戳穿了,自己該怎樣面對他?

不知應否慶幸,除了便利店的偶遇,楊洛對他一直維持着那冷冷淡淡的态度,貌似更刻意避而不見,書店都暫停營業好幾天了,猜想在氣惱他把兩人的親密關系隐瞞起來。雖然這是楊洛前世與他之間的事,可在沒有憶記的情況下,被別人有意無意地當成另一個人看待,任誰也會生氣罷。耗子這種故意不瞅不睬的做法讓他心裏十分難受,但似乎也沒有別的更好的緩沖方式。

直到二十六號這天,終于尋得借口與耗子說上一句生辰快樂,然後,冷不防被耗子順杆子讨禮物──去主題樂園。

再次坐颠簸晃動的輪船出島,照樣眩目冒汗,暈頭轉向之間又下去地道鑽入一列相連的廂子內,轟轟隆隆地震蕩了許久,走回地面已是另一個陌生的地方,歡快激昂的樂音接連不斷在耳邊轟炸。然而未得仔細欣賞那些張牙舞爪的龐然大物,某老鼠卻旋即徑直把他拽到這個東西上。

“楊兄便是因為這樣……才想來主題樂園?”甫吃過早飯不到一個時辰,這耗子還真不怕會吐嗎?

“一半一半。”楊洛聳聳肩,“整天呆在那悶得要命的島上,不是工作就是吃睡,你不會覺得很無聊幺?尋些刺激調劑一下打工才有幹勁啊。”

展昭小聲說:“這也未免太刺激了點──”話音方歇,坐椅驟然墜落,眼前的景物剎那間空白,只見得地面向他們迅速逼近,好像将要跌得粉身碎骨。

衆人驚慌尖叫中,坐椅卻又嗖地減部,最後安然無恙地停降在地面上。

身側的年輕人壓驚般拍拍胸口,馬上興高采烈地和同伴談論剛才緊張的經歷。展大俠呆滞地看着雙腳貼着的地面,心中猶有餘悸,屏住的呼吸片刻後才輕輕吐了出來。還未放松多少,便又被楊洛拉去坐過山車。

接着是海盜船、雲霄飛車、超級大擺錘……

在玩過幾近于主題樂園裏所有令人熱血沸騰、腎上腺素升的機動游戲後,兩人終于能夠「腳踏實地」的坐下來。展昭有些虛軟地靠着長椅的背,手指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額角。這耗子翻牆越壁上梁掀瓦的本事他領教過不少,可半天接連不斷地陪他翻來覆去的,他也實在有點吃不消了。

“楊兄可否……換點休閑些的玩意?展某的胃不太舒服,要是楊兄想玩過山車甚麽的展某恐怕不奉陪了……”

“怎麽,南俠禦貓就這膽量?咱們才玩了沒幾個。”

展昭無語。

就這膽量?膽子稍為小一點的人早就給吓死好吧……光說那個超級大擺錘,下來時他五髒六腑都快要擠成一米團,這耗子腦是撞壞了嗎?

展昭暗暗嘀咕,和氣道:“是是、展某沒楊兄那麽厲害,所以委屈楊兄将就一下……”也罷,今天是耗子生辰,就不跟他計較。

掃興。

楊洛撇撇嘴,手臂擱在椅背大大咧咧地跷起二郎腿,左右瞟了瞟,不遠處一塊巨型的牌子上密室逃脫四個彩色字樣醒目突出。這個游戲新近挺火熱的,廣告也打得兇,應該蠻有趣。

“那……去玩逃脫游戲如何?”他眉毛一挑,調侃道:“只動腦筋,不驚吓,膽小貓也可以玩。”

展昭只感到額角某根東西噌地一跳,心中默念着莫氣莫氣,生辰的鼠仔兒最大,也沒管那游戲玩的甚麽,只微笑應道:“楊兄想玩便玩。”

楊洛睨了他一下:“先聲明,你可別用輕功。”

所謂的密室逃脫,與電玩上的相差無幾,不過是放在真實的迷宮裏。迷宮由二十來個房間組成,大約四至五個為一路線,每個房間各以一扇門或一條短通道連接,玩者需要自行尋找線索,在不觸動機關的前提下逃出指定路線的迷宮。當然,如果被困在某一地點時間太長,工作人員自會帶他們經秘密通道離開。

不過,展大俠頭腦聰穎,闖陣法過機關,哪樣的疑難奇案沒遇過,區區的解難游戲豈會難倒他?這廂找鑰匙,那廂摸暗格,監獄、課室、軍火庫,聰明的人即使在陌生的時間空間裏仍然是聰明的,楊洛只在一旁郁悶地跷手看着展大俠過關斬将,三下五除二便闖進最後一個房間,連半個秀腦筋的機會都沒有。

“這關的要求是甚麽?”楊洛打量着通道的四周,沒有阻隔的門,唯牆壁和地上均鋪上不同顏色的軟墊,還印有一些古怪的圖騰。

展昭仔細把牆角的指示閱讀了遍,眼帶不解:“它說按邏輯推理,用手或腳走過通道……”

“哎、這種問題挺麻煩。”楊洛頭痛地道:“這裏至少有五種類型的圖案,組合很多呢。”

“組合?”展昭有些困惑的望着他。

對……邏輯推理這種東西古董貓可沒有概念。

“一時跟你解釋不了。這關由我來。”

楊洛饒有興味的研究了那些圖案片刻,活動了下胳臂腿兒,便跨出安全線外。

開始的幾步十分順利,根據牆上和地板的圖案,楊洛漸漸估摸到那模式。可接下來的兩個格子卻令他難以取舍。

一模一樣的圖騰,只有底色不同。

……該怎麽決定?

算了,反正是游戲,就碰碰運氣。

楊洛這麽想着,便随機挑了一邊踩下去。

沒料才一觸及墊子,地上随即彈出一個繩網把他困住!

楊洛懊惱地皺起眉頭,啧、只差那麽一點就過關了……他不忿氣的在網中掙了一掙,然而這陷阱原來還未完結,只聽牆邊咔察一聲,十數條軟海綿棒騰地從四方八面向自己射來。

還真是制作細致……

楊洛無奈的想,棒條啪啪打在身上,聲音聽來可怕,但其實不怎麽痛。可是這個場面……為何自己有種似曾相識的感覺?

好似……呃──

頭部突然傳來一陣裂扯的劇痛,楊洛只見眼前猛然掠過一道白光,便昏昏沉沉地失去了意識。

***

紅豔的火舌猙獰地吞噬着四面的牆壁,一吸一呼之間盡是血淋淋的腥氣。艱難地擡起頭,這才驚覺被困于銅網之內,朦胧間只隐約看到破爛的窗戶和梁木,還有一些損毀了的兵器。手腳像似被甚麽東西死死釘住,濕熱黏稠的液體從衣衫滲出,緩慢卻抑制不止。

這是白玉堂的記憶?

他試着動了一動,錐心蝕骨的疼痛襲上全身,力氣一瞬間抽空,連維持呼吸也十分勉強。口中立時湧起一陣腥甜,垂眼一看,原來胸腔和腰際皆被箭杆穿過地板插着,活生生一個人肉箭靶,即使轉一下脖子也痛得半死。

噼啪一聲,前方的那條支離破碎的橫梁終于支撐不住,斷裂跌落,似乎……正正壓在他的右腿上。只是約莫身上痛楚過甚,那斷骨之痛顯得輕淺。木頭被火焰燒焦的味道徐徐濃烈,熱燙的溫度似乎正向這邊步步逼近,不過眼下他這狀況,就是僥幸逃出火海,恐怕亦難逃一劫。

是不是人之将死,心情會特別平靜呢?

楊洛安靜地躺在地上,凝視着殘破的屋瓦,內心卻沒什麽畏懼的感覺。

哎,沒想到白玉堂死得那麽轟烈,難怪他這輩子生得這樣好……好像從有意識開始至今,他也沒遇過啥煩惱,喜歡的東西、女人,犯不着多費心神自會送上門來,除了……那只倔強的貓。

話說回來,剛才明明在游戲室裏,為什麽忽然入了夢境?

咦、不對!

通常做這些夢都是跟着白玉堂的思想意識走,但怎麽他現在如此清醒的,甚至根本聽不見白玉堂的想法……

玉堂──

猶正胡思亂想之際,耳畔響起一把驚惶失措的嗓音,染着血跡的臉孔猝然納入眼內。

玉堂,沒事的!展某馬上帶你離開這兒,公孫先生就在外頭,撐着點……

楊洛無力地往身側瞄了一眼,向來正經八地道用白帶束着的長頭胡亂披散,藍衫上下到處被刀劍劃過的痕跡,可那人似沒多在意,只自顧自說着,用劍把他身上的箭杆削斷。呵呵、相識多時,還真沒見過這般狼狽的小貓。他奮力地揚起嘴角,笑說:真難得……展小貓居然也有如斯慌張的一日,還是為了救一只将死的耗子……

白玉堂,你又在胡說甚麽!公孫先生醫術高明,這、這點傷休養十天半月便好……

五爺肚子上破了十幾個窟窿,公孫先生要真醫好了,也是一只補丁耗子,活不長的。

你……笨耗子!這個時候你還說笑……

啊呀,五爺好心說笑話哄貓,這貓怎麽哭了?

費勁地擡起手臂,箭尾穿過血肉發出唧唧的聲響,他慢條斯理地小貓眼角的淚水拭去,可惜卻是越抹越髒。沒辦法,手上血肉模糊的,真的不好清理。

別哭了,貓哭老鼠,傳了出去你南俠禦貓的面子往哪兒擱……五爺只是去會會閻王,又不是一去不回,過些日子還是會見着。

展昭怔了一怔,苦笑,你怎麽說得好像真的一樣……

因為這是真的啊……

說罷,他眼前又是白光一閃,茫然昏去。

***

“楊先生,你現在還有沒有感到頭痛?”

“沒有。”

“嘔吐呢?或者其他地方有疼痛麻痹現象?”

“沒有。”

“手腳活動有沒有困難?”

“……也沒有。”他以為爺爺中風了幺。

看完腦掃瞄結果,醫生拿着聽筒在病人的背部聽了一會兒,接着并指往他胸腹輕輕敲打,好一輪檢查過後,各種測驗都很正常,病人年紀也輕,突然深度昏厥大概只是受驚過度吧。

年輕人,受不了就不要玩啊!一早上又跳樓機又雲宵飛車,找死幺!

醫生暗暗搖頭,把老花眼鏡往鼻梁推了推:“抱歉,目前仍不能确切診斷導致楊先生昏迷不醒的原因,有可能是神經系統短時間內受到太大刺激,令大腦運作出現問題。暫時留院多觀察兩天吧,之後可以出院……”

“謝謝大夫。”

目送醫生走出病房,展昭臉上溫煦的笑意頓時跨了下來,沉靜的眼眸裏含着薄薄的愠色,就似被惹毛了的貓。楊洛暗叫一聲糟糕,轉開目光徑自整理弄亂的病號服。幸好病房內只他一人病患,其床位皆是空的,就算待會給罵得狗血淋頭也不怕。

展昭貓眼半瞇,輕斥道:“楊兄可知錯否?”

楊洛手一頓,挑眉反問:“我哪裏錯了?”

“你昏迷了八天,大夫查不出病因,怎麽叫也叫不醒,好像……”好像永遠就這樣子昏睡下去。天曉得這段日子他心裏多驚惶,眼睜睜看着那耗子阖眼不起的模樣,彷若回到那日的情景。展昭眼眶一澀,放在膝蓋上的拳頭緊了又緊,又不欲讓耗子見到此弱态,微垂着頭低低道:“楊兄身子受不住刺激便不要玩那些。說來展某也難辭其咎,展某該早點勸阻楊兄玩那些游戲……”

啧啧、這貓咋怪責到自己頭上來?

楊洛心裏嘆氣,望着那張明顯瘦削蒼白了的臉,終是忍不住伸臂把那小貓擁在懷內。展昭猝不及防被他抱住,呆呆地愣了幾秒,才蹙起眉心推了推那鐵牆般的胸膛,但又不敢真的用力,擔怕傷着這病耗子。他略慌道:“楊、楊兄你幹什麽……”

楊洛勾勾嘴角,貼着他的耳畔溫柔道:“怎麽,爺想抱一抱自家養的貓兒也不行?”

久違的笑語成功令小貓微乎其微的抗拒頓時停了下。

展昭怔忡地靠在他肩上,久久不能言語,兩人胸前緊貼的地方微微發燙起來。只聽頭頂上那人不正經地笑說:“雖然有點小意外,不過腦充血這法子效果挺不錯。”

“你……”展昭緩緩地擡起頭來,開口才驚覺自己竟在咽哽。

“剛剛哄了古董貓,如今現代的那只又哭給爺看,爺都哄得快詞窮了。”楊洛無奈地抿了抿唇,輕輕吻去他眼角不自覺滑下的淚水,又把人往懷中抱緊了些。

“你、我……”展昭心頭一顫,卻是語不成句。

“我甚麽?”楊洛輕笑,咬了一下那染紅了的耳珠,佯惱道:“難得五爺恢愎記憶,一醒來貓兒竟然給五爺板起貓臉,你說該不該罰?”心中卻念:那夜五爺我好不容易親口表白,這倔強貓竟敢說喜歡的人不是我,哼哼,這筆帳日後也要和他好好算一算……

卻感到懷裏的身子一抖,展昭回過神來,舉手就往耗子腰上一拍,推開他道:“你記起了?”

“對啊。”

“甚麽……都記起了?”

“诶、真是啰嗦呢。”楊洛長臂一伸,又把展昭拉回胸前摟着,笑嘻嘻道:“爺就說了過些日子還是會見着,沒騙貓兒吧……”

展昭靜靜地挨着他的胸膛。

沉默良久,伸手環住了那想念的背部,輕不可察,慢慢地收緊。他無聲地笑了出來。

是啊,這小耗子少有地沒有戲弄他呢……

作者有話要說:完結了。番外應該會有,而某人不知道甚麽時候會敲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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