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

除了春節在機場那一回,杜鵑這麽些年就再沒有在周恕琛的腦海裏出現過。

想來也有點令人感慨,畢竟“初戀女友”本來也該是被銘記的一個位置。

說起來是一件傻透了的事。

在向二零一零邁進的門檻上,游戲已經變成勇于嘗鮮的學生仔的飯後談資。

打游戲并不是因為游戲有多麽令人上瘾,相反地,周恕琛很少對什麽事情無比熱衷。這成了他青春期過得乏味又迷茫的原因所在。

那時候周恕琛剛念高中,在WOW裏認識了杜鵑。

杜鵑總是讓人覺得她是什麽都做得好的類型,那時她術士玩得很好,甚至上過英雄榜,還能徒手把艾澤拉斯的地圖畫出來。周恕琛少年時十分不服氣,後來才明白果然萬事都仰仗着熟能生巧,杜鵑游戲打得好是因為那段時間她只在打游戲。

杜鵑大他五歲,初識時她就已經上過幾年班了。名字不太稱她,也不像同名的那位模特,杜鵑長得秀氣,嗓子也脆,聽說上一份辭掉的工作是酒吧駐唱。她說她得改名叫黃莺,然後再去參加快女,還說,張靓穎不也這麽出來的嗎。

周恕琛年紀小,當真了,說需要幫忙可以找他。

他甚至在想明晚就回趟家找他媽要點錢,總得先交出路費住宿費吧。

那時候杜鵑就坐在床上咯咯笑,用腳抵在周恕琛藍白校服外套的下擺上,但根本沒有看周恕琛,飄忽地盯着漏水後翹起的天花板牆皮,說,你幫得了什麽,好好讀書吧。

後來周恕琛不再經常睡網吧,偶爾會去杜鵑那個離學校很近的出租房睡沙發,那房很小,廚房客廳卧室都擠在一個小廳裏,莫名的比起大房子更讓人有安全感,周恕琛很喜歡那裏。

杜鵑沒有表示拒絕,第二天還多買了一套被褥回來,只是問周恕琛為什麽不喜歡回家。

周恕琛不愛講自己,他深知問題說給別人也不會得到任何改善,這在他眼裏是徹頭徹尾的無用功。

父母在他七歲時分了居,原因他至今都不明白,雙方各執一詞,把錯都歸于對方,但始終不離婚,都說不想讓大家看笑話,畢竟是世交訂下的婚。

父親因為工作先搬出去,母親在三甲醫院有編制不會常調動,而他又要念書,于是這裏的家逐漸變成他母親的,而他是寄人籬下。但在她有了情人後就不會在家裏住,所以那段時間周恕琛會比較願意回家,一個人的家。

從小到大周恕琛碰見過很多個他母親的情人,一個比一個的年輕。最惡心的是,還有一個是周恕琛高中的美術老師。

在知道這件事情以前,周恕琛和美術老師走得最近,還常幫他布展,畢竟他也只比周恕琛大五六歲。

就這樣一個支離破碎的家,還能盡心盡力地在各種聚會上營造出和睦的表象。聽着父母的親朋好友與同事夥伴一次次地用“家庭美滿幸福”來标榜他們,可只有周恕琛明白他們一家三口一年大概也只有這種時候才聚得齊。

惡心透了。

周恕琛不是喜歡粘人的類型,以前更不是。電話常常是杜鵑撥過來的,聽着她一邊抱怨話費會很貴一邊又會打電話陪周恕琛走完夜路。

杜鵑說她從沒遇見過像周恕琛一樣話少的人,對此周恕琛不置可否。平日裏常是他偶爾搭上一兩句話,但更多時候只是看着杜鵑對他講話的樣子。

周恕琛記得杜鵑很愛看運鏡朦胧的**片,但王家衛在她嘴裏能被貶稱垃圾。她看西西裏的美麗傳說,看情人,看色戒,看洛麗塔,DVD全部雜亂地堆在茶幾上,成了一座搖搖欲墜的塔山。

杜鵑看着電視上的節日晚會,看着那些像野草一樣的男女從最低谷一路攀到可以讓所有人聽見自己聲音的舞臺,然後下意識地說,她有一天也會去參加電視選秀或者公司試選的,也許十年後周恕琛能夠在這個晚會上看見她連唱五首歌。

然後杜鵑想起什麽似的,轉頭過來問他,想要什麽。

周恕琛一下懵了,他從沒被自己質問過這個問題,可能是家境不差所以物質欲其實很低,如今一個人秉着“眼不見心不煩”瘋癫癫地跑出來,倒也談不出什麽夢想。于是他開始想,他到底想要什麽。

杜鵑笑他發愣的樣子,煙灰簌簌地落,有好一些落在周恕琛還沒晾幹的校褲上。然後她說,不過在這之前也許你該去找一個人來好好在乎,親情愛情友情什麽都好,有挂念的話往前走才比較有底氣。

那時周恕琛聽不明白,還以為杜鵑在抱怨,像那些幼稚的高中戀愛女生一樣。

因為同事講她剃短發的樣子很像藍色大門的桂綸鎂,于是杜鵑去買來了藍色大門的DVD,在周六的晚上拉着周恕琛在昏暗的小屋裏放完了這部電影。周恕琛沒有看進去,那些青春事他也無法有零星的感同身受,只記得杜鵑生氣說桂綸鎂不好看的聲音,還有電影裏的張士豪總是把“為什麽”挂在嘴邊,像個白癡。

而周恕琛從來不問“為什麽”,硬要說就是十足十地逆來順受,對周遭的事情都漠不關心。

第二天早上杜鵑走了,鑰匙就放在牛奶盒上。

周恕琛看着那張冰箱上的熒黃便利貼,杜鵑寫的,她去參加快女了,會好好唱歌,叫周恕琛也好好讀書,好好去找一個可以讓他給出柔軟情緒的人,以及這三個月謝謝周恕琛陪她。

周恕琛當然知道杜鵑在诓他,他甚至能想象杜鵑說這話時笑起來的表情。他把便利貼浸進牛奶裏,第一次有點想問一次“為什麽”。

為什麽身邊的人他一個都留不住。

後來的後來,今年的春節,他在寶安機場碰見了杜鵑。

世界就是這麽小。

如今杜鵑成了乘務長,她認出周恕琛的時候,周恕琛正靠在椅子上睡覺。

杜鵑不叫杜鵑,這一點是周恕琛現在才知道的,黃栀才是她的真名。

杜鵑又開着玩笑,讓周恕琛別看着她說話,說完全習慣不了周恕琛笑着的樣子,分明小時候成天都跟人欠他債似的,拽的二五八萬。

杜鵑見他老是去瞧手機,打趣說,等對象發消息啊。

周恕琛愣了愣,被那個詞語戳的有點迷茫。

杜鵑又問,是她把你變成這樣嗎。起先周恕琛還沒反應過來,杜鵑解釋說,變得像現在這麽溫柔。

其實不是,周恕琛自己明白,慢慢長大人會漸漸懦弱,他早學會放下很多東西。于是那些柔軟情緒經年積攢,只是等到簡灼出現才能傾囊而授。

杜鵑說我喜歡過你的,但不全是男女那一種,大概是年紀差得多了,母性泛濫。第一次見你的時候你淋雨來的咖啡館,看起來好可憐。而且我也配不上你,那個時候我住的房子還是我上個對象的老婆邊罵我邊給我租的,才讓我從重慶來了成都。

他們沒有聊很多,到最後也心照不宣地沒有留下彼此的聯系方式。周恕琛只是又再一次體會到了時間浸潤人的不可抗力,原來記憶裏原來那一個剃着短發弓着背走路的女孩兒現在也能成為一個儀容姿态得體的乘務長了。

他不知道杜鵑這些年到底有沒有去參加唱歌比賽,但在他十年後的二十六歲,卻已經有了想要去珍重的人。

因為簡灼是不一樣的,和所有人都不一樣,是他不斷自我放逐又自我約束的矛盾人生裏唯一的紙飛機。年歲翻篇漸漸逾過他蒼白七歲後的千禧,想來想去,能讓周恕琛真正開心的,竟只有簡灼了。

作者有話說:

我來了我帶着不該在正文裏出現的番外來了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