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凝固
每當簡灼被不絕的提醒消息從早晨八點震到十一點時,他總是會想于瘾那個**是不是已經被SVA退學了。
他迷迷糊糊地頂着被子坐起來,看着一張一米八的大床,還是有點不習慣。
說來別人可能有些不理解,他很想和周恕琛在一起住,但又不想,原因是他覺得成年人在沒有硬性法律約束的情況下也許真該保持自己的私人空間,而且他的壞習慣多得不得了,他怕周恕琛會覺得麻煩。
但在他抱着周恕琛的枕頭踩出卧室看見餐桌上擺的一桌子早餐的時候,他還是難以控制地神經兮兮地将那幾大包外賣袋子用雙臂環住,眯着眼睛在枕頭上埋着蹭了一會兒,那時他腦子裏就只剩下了:跟對象住真好,連外賣都不用自己點。
事實證明兩個外賣選手同住一個屋檐下之後,餐飲生活也不會有好的改善,唯一的好處是不再需要東湊西湊攢夠起送費了,買麥旋風和香芋派也可以不用一個人硬塞兩個了。
這家裏的每一處都能讓他想起周恕琛,這讓簡灼開始懷疑自己是不是快要發展成戀愛腦了,真的要命。
就像現在,他剛剛握起才買的電動牙刷時就能想起周恕琛。在他妥協使用電子産品以前,周恕琛非要讓他不要再像現在一樣拉鋸式橫着刷牙,簡灼聽不懂,只記得他說是會造成什麽什麽缺損。
周恕琛認真講起話來簡灼真的有點怵他,大概是從小怕醫生怕慣了。好在退一步海闊天空,周恕琛在簡灼的莫名的堅持和自己的要求之間尋找了一個微妙的平衡點,于是他叫簡灼用BASS刷牙法就可以在他這裏過關,畢竟電動牙刷也都是依仗着這個标準刷牙法設置的振動頻率。
然後第一回 就把簡灼刷哭了,這流程實在太不近人情,那種在牙齒上顫動的感覺又酸又痛。
簡灼倉皇地捂着嘴巴問他,難道你不用電動牙刷的時候都這麽刷牙啊。還在想周恕琛不愧是精英人士,果然忍耐自制力都高得驚人,畢竟他看周恕琛下意識裏洗手都是整整七步。
然而周恕琛搖了搖頭,說好痛,受不了,只能斜豎着刷。
簡灼更委屈了,于是自覺地第二天就買了一把電動牙刷。
盯着鏡子裏的自己,簡灼皺了皺眉,做出一個沉重的決定:從今天起他就不天天賴在這裏了,畢竟還要做歌,事情還很多,天天醉卧美人懷不早朝怎麽能行。
今天還得收拾收拾才能去找于瘾,畢竟他來周恕琛家裏什麽也沒帶,所以還不得不回一趟家。要不說于瘾招人恨呢。
上周,簡灼剛看見于瘾神叨叨地發消息說“舅舅結婚,正好放春假,我回CDC了”就冷不丁地眼皮一跳,果不然,當天夜裏他就打電話給簡灼,講說過幾天他一廣告合作曲發布,雖然公司沒安排,但為了回報等了他很久的粉絲,還是想回來找homie拍一個mv。
誰他媽是你homie,美國人滾啊,簡灼想。
後來簡灼才知道,這人只是為了順便交這個學期studio選修的攝影短作業。
他還是不懂于瘾為什麽能找上自己,明明于瘾這人有錢又會來事,圈裏圈外的朋友都不少,更何況自己和他也并不算特別熟絡,要怎麽說,大概是川渝對罵群裏彼此陣營裏惺惺相惜的主力選手,網友而已。
“因為火仔青春感比較重。”
在他們正式碰頭的時候,于瘾這樣給他解了惑,也難怪校服都給準備好了。
這不是拐着彎兒說他豆芽菜中學生嗎,簡灼沒有說話,只是朝他豎了個中指。
于瘾笑了笑,叫了一聲臺球桌對邊的長發男人,垂眼俯身開了球。
簡灼一下坐上臺球桌,伸手把于瘾頂出來的黃球截在半路,“你以為你丁俊晖?跟任哥打斯諾克是找死嗎。”
郭任在那邊笑得大聲,他常給OSOM拍記錄和一些視頻,但鑒于OSOM裏除齊弈柯以外大家都比較低調,所以郭任跟齊弈柯關系最好,從16年開始齊弈柯的巡演紀錄就是郭任一路跟完的。
于瘾笑着湊近簡灼,桃花眼笑起來會彎,在他們快要鼻尖相處的瞬間朝他吹了一場煙氣,灰白色的煙霧一下盈上來,嗆得簡灼直咳。
簡灼皺着眉跳下來,拿過他的杆,用巧粉擦了擦球杆皮頭,又俯身将綠球送進洞。嘴裏嚼着郭任兜裏的可樂味口香糖,朝于瘾挑釁似的吹了個泡泡,很大,快要将他視線遮了。
只是沒想到泡泡破了能粘滿他一整張臉。
于瘾笑他,讓簡灼對自己實在無語,只好轉移話題:“所以你把我這麽早叫來幹嘛。”
“着急走?”于瘾說,“不是了答應把一天全部留給我嗎babe。”
這話聽得簡灼感覺自己精神都瀕臨崩潰了,不經感嘆于瘾不愧真的有實力從外語大悲咒MC釋迦牟尼成功轉型唱旋律小情歌的“R&B歌手”。
于瘾的那些小女朋友大概都喜歡對號入座,最近他玩trap,麻酥酥的歌又寫得多,每發一首歌都覺得是專門為她寫的,甜言蜜語的電話打個不斷,僅僅一個下午簡灼就看見他接了五通電話。
很奇怪的是,簡灼原來覺得于瘾花是因為他會女孩兒讨人歡心,今天卻發現他其實并不愛過度搭理,大概給出的态度就是“你如果來我不會提前走”。
炮友的心就不是心了嗎!簡灼又标出自己的純情理論,又被于瘾說就差裹小腳了。
于瘾說耐心都是建立在被喜歡沖昏頭腦的基礎上。但喜歡往往就只是最先萌芽的瞬間,真正相處久了就會膩,麻煩。
簡灼問他這個“久”是多長。
他想了想,說到這個人對他徹底不新鮮了為止。
看見簡灼正在想什麽想得出神,于瘾湊他近了些,脖子上的銀鏈随着俯身撞到拉鏈上,“放心,火仔目前為止在我這裏還是白名單NO.1。”
“你在我這裏也是我的刺殺名單NO.1。”簡灼笑着仰起臉回答。
他們關系現在變得不錯,一方面是仰仗那積極的網絡聯系,一方面是因為有一次簡灼出來為他說了次話。
作為為數并不太多地從地下走到地上的從業者,于瘾當然會招來不少的豔羨與妒忌。經常有同行的背後出來做文章,在于瘾客串一個綜藝節目的時候買熱搜營銷號之類的,把于瘾早些年寫的詞裏那些所謂“下流”的部分截出來又聯系他們臆想的私生活來添油加醋,許多人看了覺得無法接受,開始抵制于瘾再上節目。
于瘾自己倒是無所謂,他也不是什麽大明星,只是簡灼看見有些同僚順上船潮也出來蹭熱度似的diss于瘾,實在令人憤懑,一碼歸一碼,總得把話說清楚,于是簡潔地轉發回複了一條。
于瘾不是什麽好東西,但是對做音樂的想法一直很純粹,這點簡灼很清楚。
不然人怎麽在國內發了快四年大悲咒式說唱。更何況于瘾現在正在做什麽就代表這是當下他真正想做的方向,不是因為現在這種形式的歌曲熱度傳唱度高。明明他在很多個方向做出了嘗試,甚至前段時間還做了下hardcore。名氣對于于瘾現在的生活顯得絆手絆腳,錢也實在不缺,他根本沒有動機去一味迎合市場。
後來于瘾知道了這件事,還在INS上發了一條短視頻,是他在曼哈頓給簡灼堆了個雪雕。
不愧是SVA在讀,那雪雕還挺藝術的,像雪色的火焰,後現代版本的,還用紅色噴漆花了一個花體的“LUV 2FLAMING”。
這讓簡灼難得地在生活中對于瘾有了一點點好感。
話是這麽說,當他們花了一整塊的中午時間來看火箭和勇士的比賽之後又不出所料地開始吵架。
起因是火箭扳回了一場,臺球廳歡呼聲不絕。
于瘾:勇狗輸了都滾回家倒立八天。
簡灼:?過去十幾年火箭有冠軍?被錘爆的不能閉麥?
于瘾:金州裁判隊有得洗?
簡灼:?找罵
于瘾:?原則問題
郭任:好了別吵了,湖人總冠軍。
簡灼氣笑了,立馬拉了個群發到微博上,于瘾也轉了,不到十分鐘變成了:火箭勇士儒雅對罵群(200)。
拉群不到五分鐘就有勇士球迷發了六十秒的freestyle,不帶髒字地教育火箭球迷。鑒于這是rapper拉的群,後面跟着說話的也全是發的長長短短的語音,大多數都是無比搞笑地找些不相幹的事物來押韻,還混着各地的方言,語音轉文字識別都會亂碼。可以見得說唱不是誰都能玩的,這一遭聽得于瘾和簡灼攤在沙發上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粉絲都說S!CK和2FLAMING一路從可口百事對罵群,川渝對罵群,又攜手走進了火箭勇士對罵群,如此這般如火似漆,有朝一日一定得再攜手踏進墓地葬在彼此旁邊,長的荒草都要拼了命先把對方墓碑上的名字蓋了的那種。
到最後其實并沒有花很多時間,拍完才剛到晚上。簡灼全程也沒感覺到用到了他什麽演技,一直就是在“朝着鏡頭走”和“背着鏡頭走”之間和“穿着校服”和“不穿校服”之間來回搭配組合。而于瘾的鏡頭就是憂郁地燒紙、悲傷地燒幹花、痛苦地燒被單,情感層層遞進。
原來這種簡單素材拼湊的短片就能達到SVA的要求了嗎,簡灼感到茫然。
他查了一遍郭任的運鏡,神秘兮兮地說重點是在于有他的魔法剪輯。簡灼心想你說有那就有吧。
于瘾從白床單上坐起來作勢要穿外套,簡灼卻瞧見他右臂上的新文身:“什麽時候文的?怎麽沒見你發過。”
由于大多文身圖案都是于瘾自己設計的,所以他也會經常把自己的文身發上INS,畢竟他簡介是“Hip Hop&Illustration&Visual Media”,總得雨露均沾表示自己什麽都會吧。
于瘾順着他的眼神看了看,先是沒有說話,然後像是搪塞似的開口:“前段時間,随便找人弄的,蓋疤。”
“靠,我還以為你又移民去加拿大了。”簡灼戳了戳那片豔麗的楓葉,做得挺好,還有赤紅到鵝黃的漸變。
而此時此刻浮在于瘾眼前的卻是另外一葉楓,像敗落在晶瑩的雪地裏。他皺起眉,想要抹去那該死的聯系印象。
他回過神見簡灼要走的樣子,一下又把簡灼拉了回來,“明天你還得見我。”
“沒忘。”簡灼朝他擺了擺手。
于瘾回來這兩周開了個很小的巡演,大概也是過個唱歌欲,一共就四站,最後一場在成都。而OSOM作為一個于瘾熟人比較多的成都本土廠牌,當然能喊得出來人作為嘉賓出演。
但于瘾實在太沒賺錢欲了,場子也選得很小,票被黃牛炒得很高。那天齊弈柯就在簡灼面前算了一筆賬,他說不在于于瘾賺多賺少的問題,在于他天天飛機往來五星酒店,這麽點錢就讓他不往裏搭都萬幸。按于瘾現在的熱度,預售不可能只賣60塊,要齊弈柯自己說就得從200起跳,于是簡灼就在這一刻體會到了富二代之間是有區別的,土豪二代和移美二代真不太一樣。
這移美二代非要送他,讓他更不好回周恕琛家了。下車時他讓簡灼把後備箱放着的原來在國內閑置的調音臺拿回去,簡灼說不要,結果他反手就抱起來往收廢品那裏走。
“不能二手賣嗎。”簡灼簡直不懂于瘾。
“過幾天就回去了,太麻煩,拖在車上還費油。”于瘾揚了揚下巴,“你給我充兩個月微博會員我二手賣給你。”
簡灼意識到于瘾大概是真的嫌麻煩,聽見于瘾說這叫“圓山區小孩一個音樂夢的慈善投資項目”就更無語了,“成都平原聽過沒?你們重慶才是山,**。”
他們又僵持了一會,最後簡灼給于瘾充了兩年的微博會員以作交代,雖然他知道這調音臺肯定不止這麽多錢。
他作勢要接過那個大紙箱,卻沒有想到那麽重,箱子被重力拖得直直往下墜,把他有舊傷的右手手掌砸在車蓋之間,痛得他虛了虛眼睛。
于瘾很快扶起箱子,他是聽過那檔事的,雖然不太知道具體情況,只是聽別人說簡灼這傷是鄭恒的人弄的。他沒再說話,把簡灼叫到前面開路。正當于瘾疑惑簡灼為什麽不再跟他擡杠的時候,才發現是因為單元門口站了個人,身量颀長,簡灼瞧見了,笑嘻嘻地沖了過去卻又像是反應過來有人似的在面前剎住了車。
于瘾走上前來,朝周恕琛打了聲招呼,“朋友來玩?”
簡灼心虛地眯了眯眼,說是。
然後周恕琛輕輕垂眼瞧了他一下。
于瘾看不出什麽微妙氣氛,也跟着踩進電梯,把箱子放在地板上,像表示他真的很累,邀功似的把整個身體搭在了簡灼的肩膀上,又趁着身高勾了勾簡灼的脖子,湊近說“明晚小酒館等你”,然後又轉頭自來熟地問了問周恕琛職業之類的日常話題。
周恕琛和善地回答,簡灼緊張地擡眼望他,他居然還在笑,還在笑!笑得十分好看,笑得簡灼冷汗直冒。
聽着兩人自然的對話,簡灼意識到大概電梯裏就他一個人覺得尴尬,仿佛這狹小空間的空氣都徹底凝固了,變成溫水擠進簡灼的腦子。
他被锢在于瘾懷裏,就像家裏很久沒滑的那塊長板。他迫切地擡眼盯着顯示屏上跳動的數字,一邊想着怎麽還沒到,一邊咒罵自己幹嘛要把房間租在頂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