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風中雨雲

那一聲“叮——”就是簡灼的赦免信號,他像尾魚似的從于瘾的懷裏滑出來,抱起紙箱跟着周恕琛走出電梯間,随即又轉身想把于瘾踹回去讓他直接走。

他扯出一個周恕琛式假笑,金屬門微微映出自己扭曲的臉,簡灼不自覺地想,為什麽着這笑他做起來就不好看呢?

好不容易看着那兩扇金屬門緩緩合上,他那一顆提到嗓子眼的心終于有下落的趨勢,正要轉身走,只見一只手又騰空按出來,一下掌住了門邊,門得了感應又順從地往回開了。

于瘾一腳踩在感應線上,将半個身子探出來:“火仔,這個你忘了。”

他從皮衣兜裏摸出一個纖細的銀環,那是簡灼的唇環,剛剛拍校服形象時摘下來的。

見簡灼正抱着東西沒有手接,于瘾垂眼攬過簡灼的臉,湊得很近,氣息柔柔地就往簡灼臉上繞。他将按了按簡灼的下唇,試了兩次才将那銀環重新穿過被粉色**擠壓的孔洞。

簡灼倉皇地往後退了半步,“……謝謝。”

于瘾皺了皺眉,像是有點收到了驚吓,他實在是不習慣簡灼這麽局促的畢恭畢敬樣,到這種境地下他多少還是能夠瞧出幾分端倪了,于是比了個打電話給他的手勢就走回了電梯間。

“給我吧。”周恕琛的聲音從簡灼頭頂傳來。

“不用。”簡灼不知道為什麽沒敢擡頭看,又因周恕琛奇怪的表現而惶惶不安,只是讓周恕琛從他褲兜裏摸鑰匙出來,“你為什麽會來我家……”

周恕琛沒說話,低頭找出鑰匙,走在簡灼前面開門。他握着那把鑰匙去戳鎖孔,反常地試了幾次都沒轉對方向,後來的動作愈發暴躁,發出不小的聲響。

簡灼抿了抿嘴,把箱子放下,伸手去替周恕琛,卻被周恕琛一下扣住手腕摁在鐵門上,一時間失了輕重,簡灼的整個身體撞在門上,扭着他手腕的力度有些大,印出一片紅色。

周恕琛沒有表情地望着簡灼,有些像是在一味的抑制着什麽。簡灼有點習慣不了周恕琛如今這副模樣,掙開了他:“就一哥們兒。”

半晌沒得來周恕琛的回複,簡灼有些怯怯地撩起單眼皮瞧他,不敢碰他皺起的眉就只能将眼神粘在周恕琛眉尾的小痣上。

周恕琛一只手攬過簡灼的腰,另一只手用力扭開了門,簡灼不禁感恩上個室友已經搬走了,不然他得說簡灼雙标,都立了條款不準帶人回來卻也還是在帶。

踩進簡灼那暗無天日的工作休息室,周恕琛直接将他抱坐在房門邊的櫃子上,嵌在他身前微微揚起下颌赤裸地盯着簡灼微張的唇。

簡灼背後抵着的是柔軟的隔音棉,從窗縫裏隙出的一捆夕陽将眼前周恕琛的一半側臉染的明亮,另一半臉湮在黑暗裏,琥珀色的眼珠像澈透的玻璃。

為了制住他,周恕琛扼住了簡灼的脖頸,頸動脈就在他的掌心裏一下下地搏動。他微微偏過頭在簡灼面前伸出了手,固執地将他的唇環又一次拆下,動作并不溫柔,釘針鈎住一塊**,那孔洞剛剛被于瘾一陣亂戳時就有些将內裏天氣轉熱生出的紅腫加重的趨勢,如今被拉扯甚至沁出小血珠來。

簡灼沒有再作出任何帶有反抗标志的行為,也沒有問為什麽,只是軟噠噠地任着周恕琛動作。他溫順舔了舔下唇**的血鏽,伸手去攬住周恕琛的臉側,将額頭抵上他的額頭,輕輕開口說“:哥,你幹嘛。”

周恕琛一怔,沒說話,望見簡灼嘴角零星的血跡,握着銀環的手微微僵直。

“我剛剛幫忙拍MV,演個學生,不能戴唇環。”簡灼低低地說,給出一個耐心又柔軟的解釋,這下到像是周恕琛變成了任性的小孩子了。

周恕琛皺着眉垂了垂眼,睫毛搔在簡灼的皮膚上,癢癢的。

“簡灼。”周恕琛胸口微微起伏,“你為什麽不生我的氣。”

簡灼沒反應過來,周恕琛有點難過地輕輕吻了吻他的嘴角,沾染了一些血鏽味,“痛嗎。”

“沒那麽嬌氣。”簡灼笑彎眼,犬齒抵在下唇:“你怎麽還吃醋啊,小氣鬼。”

周恕琛輕輕将頭埋進簡灼肩側,聞着簡灼身上淡淡的融着日本柚子的皂味,又聽見簡灼甕聲甕氣地開口:“哥,你不明白我的立場。到現在我也不覺得自己是同性戀,至少我從不會對身邊的兄弟有任何其餘的想法。”

“……我明白。”周恕琛的聲音聽起來竟然十分痛苦,喉嚨沙沙的:“我都明白。你應該有你正常循舊的社交。”

周恕琛擡起臉,緩緩地用手指撫了撫簡灼的下唇:“但我完全控制不了自己,只是一件很小的事我都會像現在這樣。那以後呢,以後我又會做出什麽事情呢。”

他紅着眼睛,在自己的堅持上顯得無比矛盾,“你知道我剛剛在想什麽嗎?”

簡灼迷茫地看着周恕琛,抿了抿唇。

“我想把你關起來、鎖起來。再沒有什麽別人,以後你就只能看着我。哪怕我清楚地知道他們就只是你的朋友。”他還是固執地望着簡灼,愈發沉重:“破滅嗎?我不是你以為的那種溫柔的哥哥。”

柔軟的額發垂在周恕琛的眼睑上,落出一灘細碎的影。他聲音又幹又澀,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那只是一個虛假的形象,但你喜歡的是那樣的我。”

“……可你沒有做那些事情。”簡灼一點也沒有露出什麽惶恐的神色,“因為你不會。你過往裏那些對我的好,給予的溫柔,都全是源于你的虛僞形象嗎。”

“這世界上大概只有你自己不知道你有多喜歡我了。”簡灼在周恕琛的眉心烙過一個沁着血的吻,“我喜歡的一直都不是什麽‘溫柔形象’,是溫柔的你。”

周恕琛沒有說話,嘴唇沒有什麽血色。在他少年時期孑然一身的根本原因并不在于別人,反而是因為在這個世界上他最厭惡的人就是自己。他一次次地頂着清晰透徹的頭腦卻絲毫控制不了自己的情緒,就像是血脈裏镌刻的動物本能。這讓他覺得自己是個低等動物。

杜鵑走後的十七歲,他在一個雨夜抱回了小區後面的一只被遺棄的小薩摩耶,左後肢是跛的,似乎是被電動車碾過,他沒什麽文藝天賦,在路上決定叫它“陣雨”。打完針獸醫告訴他那是才兩個月的殘疾狗,可能永遠也跑不起來,如果可以的話盡量要帶着它做康複訓練。

陣雨很愛叫,但他不會覺得讨厭,這樣空蕩的家裏就會有聲音,比電視聲音還有煙火味些。那段時間他開始對某一件特定的事情産生熱忱,他輾轉找了幾個專業的物理治療師讨問訓練的具體流程,午休和下了晚自習他就會回家,帶着陣雨去後面的公園訓練。

陣雨很粘他,早上定點會把他舔醒,盡管很愛鬧,但在他寫作業的時候也會溫順地伏在他的腳邊,一聲不吭。

一次次痛苦的康複訓練,每一點進步都印在周恕琛眼裏,他覺得陣雨比他勇敢多了,意識到應該先學會“接受”再盡力“克服”。周恕琛學東西很快,加上那段時間他開始努力學習,成績就像攀升的竹節似的往上躍,人似乎也變得積極了些,偶爾還會參與學校班級的活動了。

等到陣雨長到五個多月,那些訓練似乎有了成效,它适應了助行小滑板,在一個陽光的午後聽見周恕琛開門的時候,第一次自己跑了起來,一跛一跛地從二樓飛着躍下來,摔了一跤,然後撞到周恕琛的腿邊。

那大概是周恕琛記憶裏不多的開心事,他抱起陣雨的那一刻,真誠地期望他們就能像現在這樣互相鼓勵地走完後面的路。

進入了高三的暑假,他要被學校推去搞封閉式數學聯賽訓練,要住校。去的前一周他母親回來了,似乎才跟上一個男人吵架,周恕琛覺得她大抵陷得很深,一舉一動都透着一些神經質,還經常突然情緒化,會突然在他面前摔盤子指責他沒有把她這個媽放在眼裏過,然後就開始痛哭。

早晨他給那個男人開了門,心想的幸好明天就正式入住了,不然得看到多少惡心事。他回學校辦手續,準備晚上回家收拾東西的時候就把陣雨抱去寄養,陣雨大概會很想他,因為他今早上走的時候陣雨就一直纏着他叫。

傍晚他回來的時候卻沒在自己關上的房間找到陣雨,甚至一點聲音也沒有,他皺起眉沖下一樓問坐在客廳的男人,有沒有看見一只白色的狗。

那男人露出一副無辜的模樣,說你不知道你媽讨厭狗嗎?我聽着那狗一直叫,實在太吵,我想讓她睡個好覺,然後我出去叫保安,講說是大型流浪狗傷人,保安就把它帶走了。

小區裏住着的精貴的人不少,保安自然夾着尾巴注意的很,這點周恕琛再明白不過,他飛快跑去保安室,卻才知道保安竟然将陣雨用鋼棍打死了。

那是它學會奔跑的第二天。

周恕琛從沒這樣痛苦過,通紅着眼回家拽起男人的領子揍他,一下又一下地揮拳,恨不得直接把他殺了,卻還是只用着拳頭。男人伸手搡周恕琛,然後順手拿過立在一邊的高爾夫球棍一下打在周恕琛的頭上,那痛被周恕琛的情緒沖得太鈍,直到溫熱的液體把視線染模糊的時候才讓他真正意識到。

然後他母親聽見動靜從卧房裏跑出來,罵周恕琛是管不好的瘋子,讓周恕琛放手,不然就會報警。

在這之前他始終以為他們之間多少還是有血緣聯系的心在的,雖然不願意承認,但一直以來周恕琛都隐隐抱有過這樣的期待的。可那天,他媽抱着一個外人,指着他,罵他是個瘋子,說還要把他送進少管所,他開始有些茫然,他在想,原來到現在為止責任和錯全部都在于他,是他控制不了情緒,是他瘋過頭,一只狗而已,怎麽能為了一只狗打人呢。

沒人能懂周恕琛有多在乎那些他所愛着的,這感情近乎病态的偏執。有些時候他甚至想讓簡灼知道他就是這樣一個不斷矛盾又始終懦弱的人,不是簡灼以為的那樣永遠溫柔又堅定,卻還是止步于害怕簡灼失望地選擇離開。

但簡灼卻在他面前對他說,你的溫柔源于你的愛,我喜歡你愛我。

小孩認真的樣子看起來比任何都堅定,比山比海,是周恕琛最後的搖籃和陸島。周恕琛心裏難受的要命,甚至不知道該用怎麽樣的方式才能最珍重地抱緊眼前的人。

簡灼摟着周恕琛突然驚叫了一聲,後知後覺地蜷縮起四肢,嚷着聲音說:“肉麻死了,老子再不說這種話了,以後靠你自己意會了。”

周恕琛垂眼輕輕吻了吻他,找來碘伏給簡灼唇角外側的小傷消毒。

小孩從櫃子上跳下來,随口說上次齊弈柯給他帶了吃的,然後從旁邊桌子上拿來一盒鮑師傅的肉松小貝。

“好吃,專門給你留了半盒。”簡灼把那盒推到周恕琛面前,又遞給周恕琛一把透明的小叉。

周恕琛情緒有點換不過來,跟不上小孩跳脫的節奏。他順從地撥開盒子外的透明蓋子,小孩又坐在桌對面一下拽過了他的手。

只見簡灼埋着頭認真地把剛剛周恕琛取下來的唇環掰了一下,豁開一個稍大的口,又直直将這封不成圈的銀環套在了周恕琛的中指上。

“蓋章了,以後我不會走的。”簡灼又握着周恕琛的手,眼睛笑得亮晶晶的,“別怕。”

周恕琛僵着身子望了簡灼一眼,眼神膠着又帶着溫霧的潮。簡灼歪了歪頭,疑惑地開口:“愣着幹嘛,怎麽不吃。”

周恕琛別開眼神,把小盒又推回到簡灼面前,有些無奈地開口,聲音也飄飄忽忽的,“你吃吧,我現在吃不下。”話音未落就很怪異地垂眼玩起了手機,頭埋得比以往更低。

簡灼覺得不對勁,撐着桌子将身子低着拱進他懷裏,卻一下撞見周恕琛泛起柔紅的臉,那瞬間簡灼腦裏直來直往版本的字典上突然憑空浮出好多好多柔軟又浪漫的詞藻。他甚至覺得那是風是雲又是七月雨,漂亮的要命,又仿佛是随時處于活躍期的病毒,不然為什麽他只輕輕看了一眼就覺得自己的臉頰竟也開始發燙了。

他伏在周恕琛手彎上,抱怨似的:“哥,你幹嘛。不要撒嬌好不好。”

周恕琛像是有點生氣,扯起他的臉頰肉,“別亂說話。”

暮春的成都月色也溫柔,微微帶些水霧的空氣把簡灼的頭腦也熏得昏沉,望着周恕琛微微泛着紅的眼角,望着周恕琛潮霧般的柔軟眼神,

煙籠寒水月籠沙,可周恕琛的眼籠着他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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