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妲己

簡灼懷疑他被周恕琛下蠱了。

為了明天的演出,他盤在椅子上拿着手機背詞,可那分明是自己一字一句斟酌寫下的東西,此時此刻卻讓他幾乎完全看不進去。

而簡灼的眼神也背叛地不自覺一直往小床那邊飄,只看着周恕琛對着電腦輕輕打字,銀色腕表在手上微微瑩着光,還戴着銀色的金屬半框眼鏡,那是介于細框和大框之間的大小,一點也沒俗氣的感覺,而且大概度數并不高,沒有什麽變形。表情是他不會經常給簡灼的嚴肅,簡灼想起來,好像周恕琛平時上班的時候也這樣。

大概是這眼神有些燙了,周恕琛注意到,擡頭瞧他:“吵到你了?”

簡灼沒說話,竟然紅了紅臉低下頭去,又做賊心虛地轉了轉凳子。

周恕琛沒再打字,只是看着電腦上的什麽。簡灼看他認真的樣子,蹑手蹑腳地走到了他旁邊,一下從旁邊撲上去抱住他,帶些溫存感地用臉頰輕輕蹭着他的頸側。

周恕琛順手地攬過不知道因為什麽突然撒起嬌的小孩,看着他滾紅的尖耳,覺得他真的好像學飛時美國室友養的那只闊耳狐。

簡灼又轉頭去看周恕琛的電腦屏幕,那字更多了,比他手機備忘錄的字還要多,細細密密的,還有幾張口腔病理切片光鏡圖和一些表格。

“這是什麽?”

“這七個月我們做的一個臨床觀察研究。”周恕琛說,“我在修報告文章。”

“牙周組織再生術聯合口腔正畸治療牙周炎的臨床療效對比分析……”簡灼一字一頓地讀着那标題,又張了張嘴不知道說些什麽,最後只憋出來一個“哇”。

“我記得李護士說你原來是外科的……”簡灼話沒怎麽聽清楚,只是一只都在想周恕琛握柳葉刀的模樣。

“颌面外科。”周恕琛說,“而且只是一直想而已。本科最後一年在華西輪轉的時候看到了一些唇腭裂和腫瘤患者,當時剛剛出來,看得心裏堵得慌,很想盡一份力。”

“那為什麽不去呢?”簡灼好像能夠理解一點點。

“真要是去了你更不能天天看見我了。”周恕琛笑着說,“外科太忙了。而且那時候我覺得我成年很久了,不想再靠父母了。念颌外的話可能我現在還是個在醫院規培的博士生,拿着一點點工資,窮得沒辦法在你面前耍酷,再經常值夜班做急診,也許你還能經常看見我在朋友圈裏說又縫了幾個車禍裏颌面部的貫穿或撕裂傷。”

簡灼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哥,我會養你的,好好讀書。”

周恕琛被小孩可愛到了,搔了搔他後勺新長出來的發茬,才想起來沒和他講:“我明天早上的飛機去南京開會,要走五天。”

一時間簡灼沒有說什麽話,只是圈着他的手緊了緊。

“所以你才今晚來找我嗎。”怪不得周恕琛會出現在他的出租房外。

“怕你想我。”周恕琛笑起來。

“只能氣死我。”簡灼撒潑似的倒在床上又朝角落裏擠了擠,似乎是在保持距離,“你有事要做我又不敢惹你……你趕快改文章好不好!”

“小灼是想做什麽?”周恕琛好整以暇地問他。

簡灼賭氣地皺了皺鼻子,又一下翻起身來,鑽進周恕琛懷裏,鬼迷心竅似的,他盯着周恕琛的嘴唇,來來回回張了幾次唇才問出來:“你以前和別人**的時候會戴眼鏡嗎……”

那聲音迷迷瞪瞪的,又反差的細若蚊吶,一點也不像舞臺上踩着音響潇灑恣意的簡灼。

周恕琛一怔,說沒有。

“但如果你想看的話,可以試試。”周恕琛又回答,臉上沒有什麽表情,“不過,戴着眼鏡不好親你。”

簡灼一下想起上次周恕琛是怎麽對他的,只覺得自己被拉進沸水裏焯了一遍,血液咕嚕嚕地在他身體裏冒泡,“可你明明就沒有親我,你只會整我……”

聽完這話周恕琛就彎起眼抿着唇笑,俯身親了親小孩的唇角,冰涼的金屬框輕輕掠過簡灼熱燙的皮膚,像春風撥動青潭水,漣漪一陣陣地在簡灼身體裏散開。

只是一個蜻蜓點水程度的吻,分明更出格的事他們都已經做過了,簡灼自己也不知道為什麽反應會這麽大,他微微顫抖地縮成一團,眯了眯眼,通紅着一張臉窩在周恕琛撫上來的掌心裏。

“你手好冰。”簡灼說,他摩挲着周恕琛輪廓分明的指節,那枚粗糙的臨時戒指把周恕琛的皮膚都刮紅了。這東西就跟易拉罐蓋子似的,總沒有人一直戴着吧:“一直戴着好蠢。”

簡灼伸手就要取,周恕琛卻很快地抽開了手:“送出來的東西也往回要?”

“……改天給你買個正常的。”簡灼是真的覺得不好意思,一面想着人家醫生去什麽學術會議又會和另外一大堆正經人打交道,手上戴個這個是算怎麽回事。

“買來再說。”周恕琛把他摁在自己肩頭,沒再讓他講話,而自己仍繼續調整文章的排版。

簡灼聽話地不再打擾他,低頭背着詞,背着背着又走神玩起手機,看見DI在朋友圈裏發了一條:“今天夜啤酒我吃我自己。”配圖是一個還沒開始切的鹵豬拱嘴,圓圓的兩個孔就灑脫地直面盡頭,簡灼莫名覺得有點搞笑,一個人在哪裏一直笑。

周恕琛終于修改完善了,感覺到小孩一直在他懷裏顫抖,“笑什麽?”

“你看這個豬聰聰,是不是跟他鼻子長一模一樣?”簡灼笑着在周恕琛面前展示DI和鹵豬頭的合影。

不算地道成都人,周恕琛對于四川話也只是停在能夠聽懂的情況下,他對簡灼句子裏的那個疊音詞更感興趣,覺得很可愛,鹦鹉學舌地跟了句:“豬聰聰……是拱嘴?”

簡灼朝他做鬼臉,罵他活該背井離鄉多年不能浸潤博大精深的四川話,還在他懷裏掰着手指數,說成都人管魚叫魚擺擺,管肉叫肉嘎嘎,當然豬聰聰也不會奇怪。

周恕琛只覺得他又在發嗲,可愛的要命。

哪怕簡灼并不是奶聲奶氣的聲音,嗓子在唱歌需要的時候也沉得下來,放在錄音棚裏更會變得磁磁的,很好聽。但不知道是不是周恕琛帶了些主觀臆斷了,總覺得小孩因為口音原因,發的“an”音拖得又長又黏,所以講起什麽話來都顯得很可愛。

本來簡灼是不想讓周恕琛跟他擠他這張單身漢小床的,周恕琛又那麽大只,他懷疑周恕琛腿都伸不直。但一想到四點就要往機場趕,他這裏又離機場更近,還是先休息比較好。

他到處找幹淨帕子想給剛洗完澡的周恕琛擦頭,天知道他自己因為從來不吹頭,所以沒有準備過吹風機這種東西,但此時此刻卻悔得腸子都青了,很怕周恕琛頭發沒吹幹會感冒。

“你好,我是一號技師簡灼。”簡灼神神叨叨地拿着白色帕子站在周恕琛正面,故作正經地說。

周恕琛很配合地點了點頭,“你好。”

一看簡灼就知道他沒有照顧過人,甚至照顧不好自己,做起擦頭捶背這種事來粗糙又青澀,甚至還捏肩膀捏着捏着就整個人挂在客人身上了。

“我會找你們老板投訴你。”周恕琛覺得好笑,這明明就是小孩自己亂起的念頭,結果最後自己又嫌累不玩兒了。

“別投訴了。”簡灼困兮兮地靠在他的臉側,毛絨絨的軟發抵在周恕琛的皮膚上,很像小動物,“小周老板,你還是直接把我贖出來吧,我想不在店裏幹了,我給你幹一輩子。”

周恕琛笑得很好看,揚起一邊的眉又搔了搔簡灼短袖腰間露出來那塊赤裸皮膚,簡灼才明白自己剛剛話裏的歧義,一下又紅了臉,想了想又得到了自我安慰,切,反正周恕琛對他那麽溫柔一定會讓他幹的。

簡灼真切地認為周恕琛是明白自己做什麽樣動作表情的時候是最迷人的,下颌是薄冰岩,眼神是軟月光,讓簡灼覺得自己快被盯得化了,就像是月夜裏融化的蜂蜜,他柔軟地伏在周恕琛的肩頭,輕輕嘆了口氣,他是真的一點不想要周恕琛走,哪怕只是一天。

這是簡灼第一次見小酒館外能擠這樣多的人。

原來早些時候OSOM也會租借這邊,但芳沁的場子對于現在的他們實在有些小了。

齊弈柯一在後臺見到簡灼就問他為什麽才來,簡灼才不要說是去送周恕琛了,于是開口胡謅說:“蹬自行車來的,健身你也有意見?”

齊弈柯嗤笑了一聲,“牛逼,從雙流機場一路蹬回來的?你他媽就跟從北京坐綠皮火車去俄羅斯似的,一整整半年。”

簡灼這才想起來他剛剛發了個定位朋友圈:“哪兒開得了那麽久。”

“哈哈哈送馬子回家啊?人還沒怎麽紅起來初心就沒啦,以前說‘女人會背叛你,但錢不會’的純純潔潔梅花樹呢。”齊弈柯真的震驚了,聯系起簡灼最近似乎不太多的狀态,一下就理清了來龍去脈。

簡灼朝他豎中指,“滾你媽的。”心想這也沒破戒啊,又不是女人。

“外地人?漂亮嗎?”

周恕琛最多就算半個成都人吧……感覺四川話都不怎麽會講的樣子,大概是小時候一直在其他城市生活的原因。簡灼莫名其妙地掖不住心情,開口就是:“是出去開學術會議,醫生,還是那個什麽中華什麽什麽委員會的。”

“你不會是認真處的對象吧……”齊弈柯覺得不太對。

簡灼被他問的有點不好意思,捂臉嚷了句“Damn”,又随口說:“周妲己會下蠱。”

“得,怪不得講越正經越喜歡點不一樣的,就像你這種劍走偏鋒小男生。”齊弈柯含着煙笑,“哪個醫院的啊?我能找妹妹插隊留個專家號嗎。”

簡灼瞪了他一眼,“你他媽人口普查?”又朝四周看了看,“于瘾呢?”

齊弈柯倒在椅子上朝外面指了指,“人主場,簽海報呢。”

白燈搖動的場地裏烏泱泱地儲滿了人,吧座和小桌也有買酒進來坐着蹭位置的,于瘾就坐在入場門口的小桌上垂頭簽名,還帶了幾張不販賣的迷你專輯随手送給歌迷。

于瘾長得好看,人也不像明星似的被各種條條框框束着,玩機車學藝術做音樂,顯得很有“個性”,于是很多女孩把他當偶像追,這讓于瘾感到困擾。不在于他排斥女孩們這種喜愛方式,是在于他從來沒有掩飾或隐藏真正自我的念頭,怕總歸有一天他會吓着那些對他抱有主觀臆想的女孩,這真是件很麻煩的事。

排到那個留着長長髒辮的高挑女孩時,她面對着于瘾就拉開了束線皮質背心的帶子,讓于瘾在她的胸上簽名。于瘾笑了一下,他向來不排斥漂亮女孩的殷勤,伸手用金色的筆在女孩瑩白柔軟的胸上簽上了名字,合了影以後,女孩又湊上去親了他一口,說一直都很喜歡他,在于瘾的脖子上留下了一個髒橘色的唇印。

當然于瘾也把最後一張實體專送給了女孩。

人群裏跳出此起彼伏地惋惜聲,後面還有男生大吼“于老藝術家見色忘義”的,聽得于瘾坐在桌前一直笑。

“可以給我在這裏簽嗎?”

一個輕飄飄又熟悉的聲音從于瘾面前盈來,那語氣顯得有些局促,但卻在努力被掩飾成坦誠。

于瘾擡頭,就撞見一張令他不太陌生的臉,那是他想要記得的那張臉,那葉紋進他皮膚的赤紅楓葉。

“文身師……”于瘾有點驚訝,卻一下記不起他的名字了,恍惚間記得他對自己說過。

鐘辭抿了抿唇,學着上一個女生,朝于瘾撩開自己的黑色襯衫,手上的藍色入場印章像于瘾吻在了他的無瑕皮膚上。瓷玉似的白在強烈的光線下甚至有點灼眼,鐘辭指着自己袒露的胯骨上緣,輕輕地說:“于瘾,能不能幫我簽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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