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失重#
人群裏爆發出一些起哄的呼聲,男生的要求于瘾也不是從來沒遇見過,可這是他頭一回遇上總是這麽用如履薄冰表情要求他的男生。于瘾揚了揚眉,拉過鐘辭的手腕,将他一下按坐在桌前,微微俯身在他嶙峋的胯骨上簽上了S!CK,墨水告急,于瘾使了使力氣,最後斷斷續續簽下的金色那撇刮過了鐘辭的腹股溝,帶着細碎的刷痕和陰影一同沉溺。
鐘辭起身,竟然微微朝于瘾淺淺鞠了個躬,這個舉動在這樣的場合顯得無比怪異。
“我來早些是不是也能拿到你的實體專。”鐘辭擡起眼來望他,真誠地問。
于瘾一下皺了皺眉,只說沒有帶多少出來。
“上次給我做圖的時候,你認識我嗎?”于瘾莫名其妙地問了一句,大概鐘辭是上次和他見面之後才無意間打聽到他是做什麽的。
鐘辭很快地點了點頭,張了張嘴最終卻又什麽都沒有說出來。後面有人因為擁擠不斷推搡他,這讓鐘辭感覺很不舒服,他加大了呼吸的力度,卻還是有點無法緩解。
後面排着的歌迷從鐘辭身側擠過去,嘴裏說着混沌的表白,還唱着于瘾的詞。于瘾再沒有看他,揚起一張俊冷的臉朝排上來的下一個歌迷笑。
于瘾眼尾是垂的,但眉生的利落,右眉上嵌兩顆銀灰色菱格眉釘,他記得那兩個眉釘,那是他選好後拿給Janice叫她給于瘾穿上的。于瘾不笑的時候看起來很兇,所以他原來真的被吓到過,但事實上于瘾經常笑。
但鐘辭不喜歡他笑,他寧願于瘾永遠不笑,也不想他對任何人都露出同樣的笑容。
工作人員似乎在催于瘾,俯在他耳邊說了些什麽。于瘾朝後面沒排到的歌迷做了個抱歉的表情,說就簽到這裏啦,是不是聽我唱歌比較重要?
大概是徹底被于瘾綁架了,歌迷自然說不出不字,等到于瘾走回後臺時就紛紛地朝場地內擠了,人聲嘈雜。
鐘辭垂眼望了望自己手上的入場印章,他從沒做過搶票這樣的事,在于瘾訂小場的情況下更沒經驗支撐他搶到票。最後票是他在黃牛那裏買到的,花了520,翻了快十倍的價,在這之前還被騙了一次。
雖然他記得于瘾說過很多次不要從黃牛那裏買票,又不是見不到了。
但見一面少一面,鐘辭想,于瘾不靠這個謀生,萬一哪天興盡徹底不做了他又能通過什麽方式再和于瘾相見呢。
等待時大屏幕上先是放着于瘾剛剛剪好的那個由簡灼出演的MV,剛剛放了一個簡灼對着鏡頭吐泡泡糖的特寫就徹底黑屏,再亮時已經開始放起了《星際寶貝》,史迪仔給安琪送花,被拒絕了之後仍窮追不舍。
不知道是誰說了句“切來切去反正都是看荒火”,整個場地就爆出了哄笑聲,人形史迪仔并非浪得虛名,連荒火的女粉經常自稱實驗品624安琪。
站在他旁邊的一個女孩有點眼熟,女孩上來一問以後才知道他們原來是大學校友。她覺得鐘辭長得漂亮,左頰上的紅色痕跡也很不一樣,楓葉似的,以為那是鐘辭專門為了演出畫的,還笑着說這還不是音樂節呢就弄得這麽大張旗鼓。
鐘辭搖了搖頭解釋說是胎記,又跟了句,忘帶口罩了。
女孩貼着他耳朵說話,似乎注意到他聽力不太好,大聲地對他說,沒必要,很好看。
鐘辭朝她笑了下,想着如果真的很好看就好了。他也希望于瘾能覺得手臂上的楓葉好看。可于瘾似乎并不太喜歡,鐘辭甚至不知道于瘾在那之後到底有沒有再做一些圖案把那個完全可以被算作“失誤”的楓葉蓋住,或者徹底洗了。
雖然鐘辭從頭到尾都是故意的,連葉柄向左邊微微擺動的角度他都盡力紋得一模一樣。
燥熱的beat響起,那是于瘾最近大熱的一首trap,全場的人都自發地開始跟唱。賣足了關子,直到時間踩過約定的七點半之後于瘾才帶着聲浪上臺。
是OSOM的人開的場,但鐘辭只認識簡灼。簡灼在他去老馮工作室以前簡灼就已經常來了,像總是能在自己身體上挖掘出空地通過畫畫來記住事情。見他第一面時鐘辭只覺得這種人見得多了,穿得很花,留着髒辮,說話做事都大大咧咧的。後來知道他和于瘾關系很好,于瘾ins和微博上都常與他互動,大概是真的招人喜歡。
在臺上的簡灼像是有用不盡的氣力,拆了髒辮變成黑色細碎短發,戴着白色發帶,一件藍色的衛衣。不像于瘾寫出一些麻酥酥的情歌,簡灼的歌大多唱他自己。簡灼唱起他那些并不溫柔的歌時又飒又俊,像背後戳着刺似的将尖銳袒露。
來的人似乎沒有怎麽聽過簡灼的現場,甚至在他剛剛唱起Antibody時沒能做出什麽反應,後來被炒熱的氣氛帶起來才開始跳動。
于瘾勾着簡灼高喊“CDC我回來了”,周圍的人也給出熱情的回應。向來不愛多閑聊,于瘾會最直白地只是表演。他的聲音被鐘辭的雙耳劃分成兩種不同的音色,左耳是混着助聽器的電流聲,将那聲音處理的帶了些微妙的磁感,讓鐘辭覺得他像是處在七八十年代的美國科幻片,從飛行器裏往外望,那仿佛不遠的紡錘形無盡的宇宙傷口正将他往那裏拽扯,不可抗力。
于瘾跳着,扯出一個很灑脫的笑,藍紫色的光束從他的寬大白T透出來,就像穿過了他整個身體。
鐘辭聽見于瘾唱着那句“Let's ride the vibration”,甚至能夠依稀辨出細微的金屬鏈條拍打mic的聲音。
LiveHouse的優勢之一大概就是場地很小,音樂變得放在了你面前,只需要微微一伸手就能被它拉進去舞動。而于瘾直線與他相隔不過兩米,就站在他兩排前的臺上,可鐘辭卻竟然會覺得于瘾離自己更遠了。他知道于瘾讨厭別人把他樹立成明星偶像,可在舞臺上的于瘾就是像明星一樣光芒萬丈,也像明星一樣遙不可及。
今天不知道為什麽是有線mic,于瘾朝歌迷吐槽說實在太麻煩,可他一手收着電線一手握着mic的恣意樣子還是很酷。鐘辭一聲聲地跟着別人在間奏裏喊“藝術家我愛你”,又土又俗氣,別人講四川話,而他只是別扭地用着那四不像的口音,顯得很笨拙。
終于唱到了于瘾那首大熱的trap,将演出的氣氛炒上了頂端,周圍的歌迷都盡情地享受給出反應,跳着躍着又揮着手,他杵在人潮之中,前後的人都湊上來,讓他覺得自己是被鉗在那之中的,腳都險些離地。
身邊的人舉起了手機,在搖晃間定格于瘾的二十歲。
鐘辭也拿出了手機,只拍下了一張不太清晰的照片,照片上的于瘾正巧望了過來,蹲在舞臺邊緣,手被歌迷隔着圍欄拉住,露出一點點無奈的表情。
他盯着那張照片微微出神,忽然感覺到自己耳畔被一刮,那時他出了些汗,又加上或許是周圍人的擡手,左耳在那一個短暫的瞬間就被削去了大半的聲音,低頻的振動已經幾乎傳不進他的耳蝸。
鐘辭皺了皺眉,知道大概是他的助聽器外殼滑出去了,他有些條件反射似的低頭找,卻只在那一塊狹小空間裏看到了黑色。在這樣擁擠的地方,哪怕掉在地上也早被人踩成碎片了,鐘辭的這一俯身只會帶來雜亂的騷動,也許有人在抱怨,還有人挺着身子趁着空檔出現直直向前擠。人群湧來湧去,發出一些雜音,最終再次将鐘辭吞了進去,哪怕他如今耳中的于瘾是失真的。
每來一次于瘾的演出鐘辭都會有這樣一種失重感,結束時就像是重返地球,在很長一段時間裏都會将周遭的一切事物定義為索然無味。
兩個小時這麽快嗎?聽見周圍的人已經在商量起拼車的事情,鐘辭模糊地朝已經空空如也的舞臺上望了一眼。歌迷漸漸離場,人群散開來,場地也重新亮起了明亮的白燈,鐘辭在那些快速翻動的腳步間尋找他的助聽器,最後只找到一小塊的碎殼,其他的部分不知道被踢到什麽地方去了。
攥着那碎殼,他有點迷茫,一個人跟在離場的尾巴走,想着到底該回哪裏去。他來成都兩年多,也是第一次來這裏看演出,不太清楚路,只半走神地跟着前面的一撥小女生走了,走了一會才模糊聽見她們好像是專門去後門堵于瘾要合影的。
鐘辭沒抱有這樣的心思,可他還是鬼迷心竅地在街對面站了一會。于瘾馬上又要回紐約,這大概是半年裏他最後一次見他,鐘辭站在街邊沒有收的闊大陽傘下,想着只最後看一眼就走。
可于瘾真的出來了,似乎他的車停在很遠的商區。女孩一上來就将他叫住,可鐘辭看見于瘾的眼睛似乎在往這邊看。鐘辭有點慌了神,眯了眯眼就轉身往小街另端走。
他始終沒有敢回頭看,不知道為什麽。昏黃的路燈将他的影子潑到灰白地磚上,鐘辭卻看見似乎有另一個影子逾上來,手臂忽然一緊。
有人從後面拉住了他。
“我叫了你很多聲,怎麽不理我?”
鐘辭有點神經質地往後退了半步,他能猜測他現在的表情應該不太好看。
“……沒聽見。”鐘辭是真的沒有聽見,于瘾聲音很低,他沒有助聽器又離得遠不太能夠聽得清。
于瘾似乎是跑過來的,也并沒有和那些女孩合影。鐘辭突然問:“你喊的我的名字嗎?”
于瘾被問得一怔,說沒有。他剛剛只是叫的“喂”。
舞臺太消耗體力,于瘾卻并沒有顯得很疲憊。他沒有看見鐘辭眼裏閃過的失望,只是問:“我剛剛看見你是不是在演出的時候摔倒了,你有沒有事?”
鐘辭不知道于瘾會是關心這樣事情的人,“沒有摔倒,我……在找東西。”
于瘾皺起了眉頭:“不怕踩踏嗎?下次不要這樣,會出事故。”
鐘辭覺得于瘾應該是在後怕自己差點給他的演出造成踩踏事件,只是有些理虧地垂眼說了句好。
“……東西呢,找到了嗎?”
鐘辭說找到了,眼神下意識地就落在了自己手心裏的碎殼上,并沒有黏很久,可于瘾還是發現了。他沒有什麽距離感地湊鐘辭更近,又從鐘辭手裏拿過那塊碎殼,在澄黃的路燈下細細打量,皺起眉毛的樣子很像個小孩。
“是這個?都被踩爛了。”
不知道為什麽,于瘾覺得鐘辭望他的眼神總是沁着些委屈,讓他莫名生出一些負罪感來,他以為鐘辭是因為來看他演出導致東西被弄爛了才這樣,卻不知道鐘辭只是失望自己還是沒能讓他記住名字。
稀裏糊塗地,于瘾對着鐘辭又說了一句:“我賠給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