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HERO
簡灼才發現陳旭那個學生,就是經常在朋友圈裏罵周恕琛的那個女孩竟然也跟着去了,好像是因為什麽研究生辯論會的辯題入選了。
他怕叨擾周恕琛,難道還怕打擾學生嗎!于是簡灼曲曲折折地和那個叫方芸的女孩聊了一大圈,一聲一個“姐姐”,叫得比誰都甜。
看見方芸發來的日程表,才知道原來那個學術會議日程的第一天竟然是參觀南京,還先特邀了南大歷史系的老師。大概就是繁瑣乏味的團建活動,還要跟幾個後勤在後面拍照,作為會議活動開展圖片的素材。
這些東西聽着就很無聊,簡灼本來是周恕琛應該不會去湊這個熱鬧,但在那個會議報告裏的推送裏,他一眼就看見了周恕琛。
簡灼從沒見過一個人在團建活動的垃圾攝影裏也能顯得那麽好看,大概那攝像就是動了私心,專挑好看的人照。
照片裏的雞鳴寺的櫻花開得脆弱卻烈,朱楹碧瓦,早晨落下的雨那時仍未散開,盈起濃濃雨霧。周恕琛側對着鏡頭,臉是冷的,穿着黑色的長風衣,正撐開一把暗紅的傘,潋白的花瓣飄下來點在還未完全展開的傘面上。
“很民國”,簡灼看見方芸這麽形容。
他有點看怔了,只覺得方芸說得對,周恕琛這樣竟然很像一個時代裏深懷國運的青年。應該也因為南京這個地方加持不少,在簡灼的印象裏,南京這座城市是有些憂郁的,帶來一種燈影繁榮和命運齒輪調和後剩下的悶,能夠契上他那能記起的為數不多的詩句裏的“多少樓臺煙雨中”。
簡灼覺得周恕琛很神奇,因為事實上周恕琛十分抗拒拍照這件事情,從原來在鳳凰城的那張拍立得就可以看出來,加上那個時期周恕琛也并不像現在這樣溫斂,表情能夠顯出十足十地不耐煩,可那些不多的定格下來的照片竟全都很好看。
“六點基本行程就都結束了。”方芸對他說,“但周老師可能會和新型醫療器械展會上的那些公司裏的人吃飯,畢竟除了做一個醫生以外,他也是個商人。”
這讓簡灼更憋屈了,那周恕琛為什麽還不聯系他呢,這都快十點了。
他沒有等來周恕琛,而是等來了齊弈柯的電話。
簡灼只覺得頭腦一片空白,當他聽見齊弈柯口中那幾個對他顯得晦澀卻又并不完全陌生的詞語的時候。
DI被拘留了,因為鬥毆傷人,并且在整個過程中表現出來的樣子是十足十的激進瘋狂,被警察懷疑,現在在等尿檢結果。
“是不是真的?”簡灼聽見自己問,“我說吸毒的事。”
那端的齊弈柯沒有回答,只讓簡灼最近就待在家裏,別往OSOM工作室跑了。
“齊弈柯我**媽!你早知道是不是?”簡灼神經質地突然吼起來,“為什麽不早點攔着他!”
齊弈柯不想跟簡灼吵,因為他明白簡灼的底線在哪裏,又為什麽會對這件事情如此敏感和執着,像上次LUXE那個聚會上一樣。
“這是別人自己的事,你要我怎麽攔?”齊弈柯說,“這東西沒那麽好戒。”
簡灼沒再說話,他知道齊弈柯說得對,這圈子出這種事情本就是再正常不過,真就只是別人自己的選擇,好話歹話說盡了以後,像他們這樣的外人就再不能做更多了。
簡灼茫然地,突然想起很多小事,DI是OSOM裏除齊弈柯以外第一個不對他表現出輕蔑情緒的人,在他念高中的時候還會隔三差五地就把他帶到各種各樣的新店裏吃吃喝喝,還會教那個時候什麽都不懂的他用Cubase。那時簡灼只覺得DI朋友很多,音樂也做得精良,人也好,活得光鮮又亮麗。
簡灼覺得難過,釋放情緒的方式不獨獨只這一種,說要借此來尋找靈感就更是虛僞,這麽惡心的事情為什麽要去碰呢?他生理性對此厭惡,因為這不僅僅只是一件只關于做出這個選擇的人一個人的事,還會像多米諾骨牌似的,殃及更多的人。
“你在哪?”簡灼問,聲音低低的,像是夢呓。
簡灼到齊弈柯家的時候已經快要十一點,他是走路來的,在路程中這麽長的時間裏卻意外地什麽也沒有想,頭腦就像這樣空空蕩蕩一片。
一開門簡灼就看見那茶幾上的煙灰缸裏斷着好多好多煙頭,整個房子都彌着一股混亂的煙味。
齊弈柯裝的十分若無其事地給簡灼倒水,将煙嘴咬得幹癟異常,可簡灼覺得他十分焦慮。
“遲早有這麽一天的。”然後齊弈柯說,“他以前給我說只飛葉子,我沒想過懷疑他。可你也知道,陳麟迪朋友很多。”
不知道是這嗆人的煙味還是什麽,簡灼總覺得自己幾近窒息,“你是說他是被朋友騙去搞這個的嗎。”
“陳麟迪精神狀态一直都挺不好,家庭關系比較複雜,他壓力挺大的。以前有躁狂症,但他給我說的早好了……我不知道。”齊弈柯說,“可能真的是沒辦法,想要開心起來對他來說應該挺難的。”
簡灼抿了抿唇,沒能再說出話來。
“沒什麽可不可憐的。”齊弈柯盯着面前滿滿當當的煙灰缸,“誰都不無辜,別再想了。”
“大哥知道嗎?”簡灼轉頭問。
“我沒告訴他,但他應該知道了。陳麟迪是他一手帶起來的,我不知道他現在是什麽心情。”
“最近也別上網了。”齊弈柯又按滅一顆煙頭,“這件事不知道被誰爆出來了,網上罵的很難聽。你也不要在公衆場合去給陳麟迪說話,再怎麽樣這件事情本身就是錯的,影響不好。”
簡灼手機一直一直震,他早看見有人借機煽風點火,說他們玩說唱的基本都是毒咖,社會底層的爛泥堆在一起;而有些人看起來說的很溫柔,只是講以後再不會聽DI的歌,誰知道那些歌是在什麽情景下寫出來的呢。
挺悲哀的吧,簡灼覺得難受,污點能把一切蓋了,以前鑲在身上的鑽石很快就會都被輿論扔進沼澤裏。他不是為DI開脫,也能理解旁觀者的心理,而且說到憎惡,他也應該是最有立場的那一個。
“DI是認真在做歌的。”簡灼只是說。
“很快就會被忘記的,所有事情都是這樣。”齊弈柯看簡灼臉色不好,“你別又去想那件事了。”
“我不會忘。”簡灼開口的時候喉嚨有點啞了,不知道是借着這個回答再說誰:“我如果也忘了,這世上就沒人記得他的好了。”
簡灼還是沒能聽齊弈柯的話別再想,他一個人去到OSOM工作室,給主人走了就徹底沒人管的來福換了貓糧。
在以往的日子裏來福不太親他,全OSOM就只認陳麟迪一個人,可今夜來福卻擠在了他的褲管邊,蜷縮着圈成一團。
來福是一只灰色的英短,雖然不很懶,但已經是一只年紀不小的貓了。來福比他來得早,好幾年前就占領了工作室後面的休息室了,中途OSOM工作室搬過幾次,它也見證了全程;還見證一群懷抱理想主義的男孩漸漸長成各自有各自煩惱的普通人,見證新的又來,再見證舊的又走。
然後簡灼去了西邊寺下的公墓,沒什麽多餘的想法,只是突然很想去看看。
不知道是不是離了學校這種象牙塔,簡灼的十八歲以後突然湧來了太多太多的事。
大概在剛念初中的時候,他父母離了婚。他母親溫妍過了一年改嫁,繼父也并不是個壞人,對他和簡沫其實很好,甚至在短暫的相處裏做到比親生父親更好,但簡灼仍然從沒将他當作過父親,到現在也總是喊“叔叔”。
雖然在那以前簡風和簡灼的見面不比電話多,但總歸都是很好的印象,所以這讓他根本不能理解溫妍嘴裏的“人渣”。
在簡灼很小的時候,他總是拿着簡風不多的幾張照片給全班看,得到“你和你爸爸一樣帥”的評價是那時候他最開心的事情。照片上的簡風剛剛從警校裏出來,朝鏡頭笑得燦爛。
那真的是一個很酷的職業,簡灼從小都這麽覺得,甚至到現在他也會想,在平行世界裏的簡灼應該也會選擇去做一名邊防緝毒警。
于是在與父親溫情不多的情形下,崇拜已然成了占據最重的情感。
真正在父母離婚後,他甚至連電話都再沒有收到過,記憶裏那人的聲音竟然都已經變得模糊。但在他十八歲成人禮的那一天,他看見了簡風。
簡風一點也不像他印象裏那樣挺拔,瘦的離譜,身上的西裝都顯得空蕩蕩的,如果不是班主任朝他解釋,他可能根本都認不出來。
那時候簡灼莫名覺得難堪,覺得他的父親一點也不像別人父親一樣“體面”。直到走出學校很遠,他才轉頭和簡風說話,簡風只是跟在他後面走,似乎什麽都明白似的一言不發。
那個下午他們聊了很多,但都是簡風問他很多事情,對于他問出的問題都避重就輕。在聽說簡灼說他想做音樂的時候,簡風眼睛亮了一下,說真好,我孩子還有音樂細胞。要走的路就要一直往前走,永遠不要遲疑回頭。
全程簡風沒有說任何有關于道歉的話,他知道簡灼真正缺的并不是這一句道歉。他缺席了太多年,不是一句道歉就可以彌補的。
簡灼最後只記得簡風送了他一只對于當時的他很貴的表,還有一句“要是有一天能聽見你給我寫一首歌就好了”。
那時候簡灼其實很想和他擁抱一下,可他們分開太久了,最終他還是什麽都沒來得及做。
簡風是警察,是他的榜樣,無論他是否留在簡灼身邊,簡灼都始終覺得簡風總是他前進的力量之一。
後來溫妍聽說了簡灼見到了簡風的事情,表現出了濃烈的厭惡,罵罵咧咧說應該告訴簡灼真相了。
簡風是雲南邊防緝毒警,在簡沫還沒有出生時就已經調過去了。那時***毒品正處于泛濫時期,于是簡風一直都留在邊境執行任務,很少回家。
溫妍說簡風不顧家也掙不來榮光,甚至在後面抵不過誘惑染上了毒瘾。她說着說着開始有些崩潰,問簡灼,說着搞笑嗎,你爸爸坐過牢,明明是緝毒警,竟然也還能步那些毒販的後塵。
那時候簡灼只覺得有什麽東西徹徹底底崩塌了,原來他一直以來所信仰的東西都是他主觀臆想的,那些力量也不是真的,他爸爸就是徹頭徹尾的“人渣”。
那個十八歲的夏天簡灼過得很糟,暴雨連綿又悶熱難耐,成都就是一個徹頭徹尾的囚籠,囚住了他以為的那個未來。
這是一個永遠無法戰勝的夏天,橫刺了他整一個少年時代。
去年冬天,有人突然通過電話找到他,說是他爸爸的同事,想見他一面。
那人自稱李叔,說是從訓練時就和簡風認識了。然後李叔遞給了簡灼一個紙箱,說這就是簡哥留下來的東西了。
簡灼在那時候才真真切切地離簡風這個人更近了一步。
在問題愈發嚴重的情況下,上級也給了出壓力,讓緝毒隊不得不放棄以往在外圍收網的方法,派簡風等幾名緝毒警成為卧底混進毒窩。
李叔說,“在那個時候你沒有辦法猶豫的,所有毒販都長期站在刀尖上,敏感的難以想象,只要你微微一遲疑,就會有人過來質疑你是不是警察。所有卧底為了不露底,總是一邊被迫一次次地陪着罪犯吸食毒品,一邊小心翼翼地套取線索。我們犧牲了太多同志,簡風賭不起。”
李叔無奈到很悲哀,“在擊破一個窩點後,簡風就被送去戒毒所,但***這種東西不是靠毅力就能戒掉的,緝毒警在這種事情上也不會有任何的法外豁免權,他做錯事情就是沒有任何的辦法。”
“簡風一直以來過得很痛苦,成為邊防緝毒警是他人生裏最光榮的事情,但在成為卧底以後,他被迫往另一個極端的暗處跌去了,那和他的初衷一點也不符合。後來他再不想聽見有人叫他警察,他說他不配。”李叔遞給了簡灼一個紙箱,“前天簡風走了,可那對他來說,說不定才是一種徹底解脫。我看見你是他手機裏唯一存的號碼,這是他留下來的東西,你收好吧。”
簡灼腦子一陣轟鳴,打開紙箱的手都不争氣地抖得不像樣。
簡風一直以來做卧底,各個時期的警隊制服他幾乎沒有任何機會穿,都是嶄新的,妥妥帖帖地疊在紙箱裏,上面再壓着一塊三等功獎章,和一張全家福。
那就是簡風這樣一個活生生的人存在在這世界上擁有過的最珍貴東西的全部了。
簡灼覺得茫然,簡風究竟得到了什麽呢?一塊三等功獎章,三年的有期徒刑,和一生的與毒品周旋。
周恕琛原來問過他,為什麽要把父親送的他最珍貴的表賣掉。
并不是簡沫想的那樣,換錢去吃喝玩樂。那時是他自己沒出息,剛剛離了家,也沒拿得出手的作品,日子挺不好過,差點連自己也養不活。他沒辦法,說他封建迷信也好,他只是想讓簡風稍微過得好點。
他賣掉了簡風給他的表,也花光了最後一點的積蓄,讓簡風睡在了一個更體面的地方。
但在那之後他再沒來過,今晚是第一次。
簡灼花了不少時間才找到,石碑上只有兩個簡簡單單的字樣。他俯身用手拔掉那些蔓生出來的雜草,手心被一些不知名的銳利小葉割傷。
他覺得自己挺傻-逼的,在墓前竟然也會真正地說話說出聲來,好像這樣就能填補這些年簡風與他空間上空蕩的鴻溝。
他說簡風好久不見,你以前不回來看我,所以我這一年沒來你也沒有資格怪我。又說我朋友又因為這個毀掉啦,現在我不知道該怎麽辦了,你當時是不是也很絕望啊。
簡灼頓了頓,又說:“他們都在後面罵你,罵的很難聽。媽和大姨她們,明明什麽也不明白。”
“我不懂,為什麽這些事情還是這麽多……”簡灼茫然地盯着石碑,“你以前做的事情真的對這個社會有一點點的幫助嗎,你的付出,又真的值得嗎?”
簡灼想起什麽似的,拿出手機,放了首歌,在他前段日子那張mixtape的最後,一首old school。
“我給你寫歌了,叫HERO,挺牛吧。”簡灼說,突然想起成人禮他見簡風的最後一面,簡風對他說,往前走,永遠不要回頭。
簡灼突然有點繃不住了,明明他在聽見簡風死訊的時候都一點眼淚都擠不出來。
像是脫力般,簡灼一下跪倒在墓碑前,頭抵在青石板上,甚至隐隐約約嗑出血印來。他眼睛瞪得很大,但最終眼淚還是不争氣地湧出來,一顆一顆地,狠狠砸在石面上。
簡灼的喉裏發出一些無意義地嗚咽,他說,爸,我給你寫了歌。又說,爸,不管別人怎麽說,你永遠是我的英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