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路
窗外的一切都是蒙蒙的霧,天是灰的,雲是灰的,樓房也是灰的,每次周恕琛在成都醒來的時候,都會覺得這座城的天像是還沒亮似的,給人一種可以繼續休息的錯覺。
簡灼想了想,意識到原來這就是成都人實現精神自由的最終奧秘。
作為土著,簡灼被周恕琛這麽一提才開始真正感知到,并且表示十足十的感同身受,還說他實在當不得正常作息上班的人,以前早上去上學都是每天需要經歷的一場鬥争。
各種各樣的亞文化如禮花般在這座萬千人的溫柔故鄉裏炸開,通俗點簡灼更願意把它定義成“世外桃源”,大概也只有這樣的城市能夠無限度包納他們這樣不被主流推着走的“落魄”年輕人,是搖籃是夢鄉,所以簡灼從沒有動過離開的念頭。
簡灼睜着怔忪的眼看周恕琛接起醫院撥來的電話,聽見周恕琛面不改色地找了個借口搪塞今天的缺席,一邊又很疑惑他為什麽在成都待了這麽長時間語言系統卻還是沒有紊亂,随時随地張口都還是那一腔标準得過分的普通話,只是後鼻音不比北方人強調得重。
“轉學轉得挺多,真要說大概只有小學前半段和高中大學時候才回來的,而且父母都不是本地人,所以在家也沒人講四川話。”周恕琛解釋說,又調皮地眨了眨眼睛:“其實還是會一些的,只是說得很奇怪,會很丢臉。”
“你跟我學一句呢?”簡灼湊他湊得很近,都快成對眼了:“瓜娃子。”
“你才是瓜娃子。”結果周恕琛用标準的成都腔回答:“胎神。”
偏偏周恕琛在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還是很溫柔,才讓簡灼意識到這才是笑裏藏刀的殺傷指數,果然學話先學髒誠不我欺。
像是想到了什麽,簡灼突然認真地問他:“那你究竟覺得你是哪裏人,不會是深圳吧?”
簡灼倒着将腿搭在床頭那面的牆上,手指在周恕琛袖口的布料拉來拽去:“我覺得我是成都人,是因為我永遠熱愛這個城市,有好多好多的歸屬感。今年我跟着OSOM坐高鐵、坐飛機去到了這個國家大大小小的城市,可哪怕我飛得再遠,也會不理性地覺得還是成都好。我是,齊弈柯也是,甚至于瘾。”
周恕琛靜靜地望着他,說他不太記得以前的成都究竟是什麽樣子了。
簡灼像是想起了好多事情,圓圓的眼睛笑成一彎新月:“我小時候喜歡看動漫,還因為自來也死哭了一整個暑假。上學時候的每個周末都要和同桌往新南門原來那個動漫一條街跑,就在百腦彙出來的那一整條橫街,全是花花綠綠的動漫店,外面有挂大玩偶的那種。能買好多好多盜版的徽章和手辦,然後我會把那些徽章別在書包上,覺得自己很酷。有一次在買水的時候撞到了我們其他同學,結果回學校就聽見我的緋聞了,說我在跟同桌談戀愛。現在想起來真是過了好久了,我記得那時候火影都只播到了三百多集。然後穿過一條馬路是七中林蔭,我曾經想過考去那裏念書,因為大人都會在你耳邊一直說一直說。所以我被我媽拉去學奧數啦,然後你知道結果了。”
一覺醒來周恕琛的體溫又變成簡灼印象裏的那種溫涼,他看向簡灼的眼神柔軟得要命,他覺得小孩這樣談起少年時代的模樣很漂亮,是金色的,是這片土地用山用水細心養出來的。
“我在長順上街的少年宮學跆拳道和奧數,跆拳道我有好好學,風雨無阻去上課,考了黑帶的。但是奧數不行,一聽就犯困,所以每次上奧數課的時候我都會直接去樓底下的小書店看書,不買只看,我記得看了個什麽動物狼王的,還看完了朱自清散文,我現在都背的下來《背影》!等到下課去坐公交車的時候,就再花兩塊錢在門口的糕點店買剛烤出來甜得可以拉絲的米花糖。”簡灼抿着唇望他,望他柔軟又一小些脆弱的眼神,于是伸手握住了周恕琛的手,好像這樣就是在把總莫名感到游離的他拉回紅圈一樣,笑着開口說:“幸虧那時候我沒有好好學奧數,不然怎麽才能诓到你幫我寫作業。”
有些時候周恕琛能夠察覺到簡灼其實是一個很感性的小孩,常常都能察覺到其他人一些細枝末節的情緒變化。他想說些什麽,但最後只是反握住簡灼的手,輕輕眨了眨眼睛。
簡灼突然認真地看向周恕琛,問了一句:“你會走嗎?”
“我是說以後,你會去到其他城市嗎?”簡灼說:“回到深圳?或者去很遠的地方,奧胡斯?”
周恕琛一時間沒有回答。在他和簡灼重逢以前,的确是這麽想過的,畢竟長久地呆在一個地方乏味又讓人沉溺舒适圈。可不得不承認的是,成都這座城市的确就是一個巨大的舒适圈羽巢,在安樂中吞噬你來時的壯志,你常常會在這悠悠的生活裏忘記很多,曾經好的、曾經不好的,就像簡灼會想“希望最快樂在今時今刻”。
但其實這也沒什麽不好,許多種可能裹着光陰在周恕琛腦內飛速掠過,他覺得自己的确再找不出一種更快樂的生活方式了,如果離開這座城,如果離開簡灼。
“大概不會。”周恕琛終于開口說,“如果你不走的話。”
簡灼笑起來,犬齒抵在下唇,毛茸茸的腦袋在周恕琛懷裏蹭了好久,說他一定不會走的,又讓周恕琛和他一起在成都用辣椒素慢性自殺算了。
然後簡灼又支起身子用那斷掉的口紅在周恕琛的手臂上寫下了幾個猖狂的大字,周恕琛垂眼一看,那上面是:“成都永久居住證”。
“偶像”這個詞語來得很有支撐力。
要簡灼說,姆爺那部《8miles》他看了不下三十次,卻還是看一遍熱血沸騰一次,這部電影和這一個人在很大程度上支撐起了簡灼中二因子泛濫的生活。
簡灼一直崇拜的圈內OG AU在他的心裏絕對和Eminem是一個分量的偶像,但簡灼更喜歡他早期時候做的歌,倒回去翻他初中時的apple nano,裏面下載的中文說唱也就只有AU那幾首old school,簡灼上下學路上都聽,走路都覺得自己是亂世巨星。
但幾年前聽見AU沉寂好久以後複出發的新歌,人氣突然攀崖式的到了一個更高的層面,可簡灼卻覺得哪裏不太對了,感覺詞變得普通了好多,視角也不比往常犀利了。于是他就有點神經質地再不敢關注AU的新歌了,這種感覺極其微妙,就像是隐隐害怕幻想破滅似的。
果然人還是在低迷期做得東西比較有感染力,畢竟這能引起很多很多共鳴,因為絕大多數人都過得不盡自己的心意。
可每每有采訪或是拍紀錄片的時候,簡灼還是下意識地會說自己的偶像是AU爺,說到最想合作的人也是AU,因為在他最後決定往這條路邁出一步的前一秒鐘,是AU的那一首Helicopter給了他最後一點勇氣。
雖然齊弈柯說AU早就不是簡灼曾經喜歡的那個人了,Helicopter往上飛往上飛結果最終目的是為了賺爛錢。對此簡灼總不會放在心上,會覺得齊弈柯大概就是醋瓶倒了,因為自己沒說偶像是他。
而且齊弈柯總會在簡灼面前分析圈子裏各種各樣的人走的路,自以為一針見血地把話說得特別實、特別賤,就像是嚼舌根的家庭主婦,所以簡灼向來不太願意聽,也因為他天真地覺得自己要走的一定和別人重合不上,了解這些事情對于他來說并沒有任何意義。每當這個時候齊弈柯都會罵他**,不懂營銷自己不懂提升曝光,再破案似的感嘆說阻止2FLAMING走起來的人就是簡灼,得有個專業的公司才行。
而這個公司真的出現了,第一個知道的人卻是于瘾。
于瘾絲毫不注意十二個小時的時差問題,在北京時間淩晨三點給簡灼打了微信電話,幸好簡灼回到了自己那個破窩,沒有什麽夜生活,不然于瘾下次回來大概會死在雙流機場。
聽見于瘾在那邊說“火仔,好像Sound W**e有點想法诶”,把剛從桌子上拔起來的簡灼弄得雲裏霧裏的,他無語地說:“什麽想法?你說話能不能這麽丢三落四的,華僑大爺忘記母語了?”
結果于瘾又開始賣了關子,說什麽你等着看吧,但如果沒有來找你的話就當我沒說過。
簡灼聽得火大,覺得這搞藝術的是不是都神神叨叨的。
Sound W**e是和于瘾簽的公司差不多組成成分的國際音樂公司,只不過于瘾的是臺灣和美國合作,規模略小一些,而Sound W**e卻是華僑創建的直通亞洲歐美尤其美國的公司,簡灼的hero偶像AU就在幾年前簽了這個公司,這讓那些地下的東西直接乘上了快船被領到對岸,就光電影主題曲這一種項目,AU就已經有四個高傳播的作品了。
并且讓普通大衆提起說唱,說出的第一個名字,一定是AU。
雖然很多人不願意承認,可這真是這個行業內的人會真真切切豔羨的未來了。哪怕每次标榜自己說只focus音樂,卻還是沒有幾個人真的一點也不在意自己的付出究竟有沒有回報,以各種形式。
一周後的周一清晨,正當簡灼坐在7-11啃玉米的時候,他的手機突然開始接連不斷地震動,大量的消息湧進來,就像漲潮般快把他的微博湮滅了。
簡灼一頭霧水地随手點開一條私信,就看見有人在問他“是不是要簽SW了?”
黃燦燦的玉米粒黏在唇角簡灼都沒意識去擦,他嗤笑一聲,低聲說了句“老子倒是想”。
結果越往下翻簡灼越覺得不太對勁,點進消息發源地他才徹底明白,原來那個超大平臺,那個業內龍門,用官微直接在明面上推薦了簡灼前段時間寫的那首極其洗腦的trap《SORRYMOM》,就是被齊弈柯說簡灼在diss親媽的那首。
以及Instagram和Twitter上也發了同樣的內容,全部都在最後圈出了簡灼的賬號。
而只要對說唱圈多一點關注就會知道,SW只會在社交平臺上推薦自家歌手的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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