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第一個被飼養者
“你怎麽不說話?”
小神珠俯下身子盯着女人的眼睛等了半天,這人就是不開口,可給她本就忐忑不安的心上添了一把火。這會兒耐心宣告殆盡,握着女人手腕的指尖不覺慢慢收緊,只焦急得她只恨不得抓着這只大鳳凰搖一搖才好。
然而最後還算是記得師徒的身份,也不敢那般造次冒犯,只好咬着牙一不做二不休地直接趴了下去,幹脆整個人都扒拉上了桑雲歸的四肢,貼在女人身上眼巴巴地湊過去,讨好地如小雞啄米般親她的臉頰,拖着尾音軟軟地央求着:“你說嘛~師父師父師父~”
“人家就算拒絕求偶也要有所表示,你好歹也給個準話嘛!”
心中本是思慮萬千的女人聞言後實在是好笑地瞧了瞧趴在自己身上耍賴的小祖宗,眸色卻是不由自主地一柔再柔。
還求偶呢,莫不是将自己當成了未開智的動物?
桑雲歸自認心中本就存了不堪的念頭,被寵愛的小神珠這樣一撒嬌,險些便要颔首了。可每每這時,她便忍不住地以長輩的角度為這孩子多考慮兩分。
師徒相愛,說到底也不是什麽好名聲。桑雲歸自己無懼,也無幾個人敢到她面前來找茬。唯一害怕的,是自己這捧在手心裏的寶貝小神珠,若是在外頭被旁人的污言穢語傷着了該如何是好?
玥兒這般年輕不知事,縱然此時當真對她動了情,可少年人的心思多變,往後若遇見了與自己歲數一般的青春靓麗的姑娘,也難免會有所動搖。
如今這孩子不過剛成年,自幼被桑雲歸撫養疼愛,與她同居隐雪峰,或許确實會在潛移默化之中因本存的濡慕和敬愛而慢慢生出了些绮念。但往後桑玥總要見識到更廣闊的的天地、結識到更優秀的女子,那時她可還能如現在般信誓旦旦地說着愛慕自己的話呢?
大鳳凰默然想到自己暗中關注來的,玥兒分外受門內女弟子歡迎的消息,心中驟然一澀,緩緩蔓延出些道不明的酸意來。
她對自己養大的孩子生了不堪之心,可如今卻怎麽也不敢應下。
桑雲歸細細算來,她自己也着實算不上什麽無私之人。此刻若是應下了小神珠的心意,日後也難免會貪戀而不願放手、不願叫玥兒将這顆炙熱的本是送至她跟前來的心再奪回去捧到旁人眼前去。
如此,對她、對玥兒,都不公平。
女人胸中堵悶,定定看着身上姑娘期許明亮的眸子,唇瓣稍稍一動,便想要将拒絕之言說出口了。
但此時舌頭似有千斤之重,喉中也是痛得厲害,任她掙紮許久,也沒發出半個音來。
怎會如此?
怎會如此?
桑雲歸有些挫敗,眼簾輕顫而垂,不敢再看小神珠的眼睛。
可這惹人心緒難平的小神珠卻不管她胸中的憂慮與遲疑,也瞧不出女人難得生起的怯懦和動搖,良久見她仍舊不答,既不拒絕也不應下,便是一眯杏眸,彎着唇瓣,含着甜蜜的笑意湊去吻上了女人的嘴角。
“師父既不拒絕,那我且當作你同意了。”
桑雲歸被她親了個正着,又聽這胡攪蠻纏的話,實在是哭笑不得,輕輕推了推死死貼着自己的姑娘,有些嗔怪地瞪了她一眼:“哪有這般不講理的?”
說是推,卻倒更似欲語還休,壓根也沒有什麽力氣。
小神珠身上的氣息是極好聞的,沒有人比桑雲歸更熟悉她的味道了。
年幼時尚且有些稚嫩的奶味兒,後來随着姑娘一日日長大,她的氣息也逐漸成熟起來,變為了一種足以叫人心神都松軟下來的清甜的香味。
妖族的五感俱敏,桑雲歸方才苦惱思量,這會兒心中天平卻在桑玥的一句話中傾斜了大半,鼻尖前不斷湧入的甚至叫她有些迷戀的氣息徹底占據了大鳳凰所有的心神。
她仿佛這會兒才反應過來,姑娘那發育姣好的鼓鼓囊囊的柔軟之處正貼在她的胸口,而暗自做壞的小神珠只睜着一雙濕潤的無辜的杏眸直直地盯着她,腰肢似不經意間輕輕一動,徹底擊垮了女人心中搖搖欲墜的堅持,讓桑雲歸呼吸一窒,一雙瞳孔都于不知不覺間變作了紅棕色。
桑玥目光一頓,有些驚奇地眨了眨眼睛:“師父,你的眼睛紅啦!”
小神珠仿若尋到了什麽令她極為滿意且自得的答案,不住地垂頭悶笑,也不顧女人倉皇想要偏頭的動作,只依戀的将自己的臉頰也貼在了女人的臉頰上,如初生的幼崽一樣輕柔地蹭着,嘴中猶然一聲一聲地喚着師父。
“師父也是喜歡玥兒的,對嗎?”
姑娘小聲地問着。
此時若說不喜歡,誰會信呢?
桑玥不會信,就連桑雲歸自己也不會信。
她當年将這孩子抱回時玥兒不過七歲,後撫養了這個孩子三十多年,修真界的人族三十歲方成年,而那些不軌之心應自玥兒成年之日起便藏着,掐指細細算一算,竟也有十年左右了。
若說不喜歡,她連自己都騙不過去。
“……玥兒此時見過的人還少,日後見得多了,怕也就不稀罕師父了。”
桑雲歸垂眸苦笑,終是将自己心中的不安說與了這個孩子聽。
她待桑玥總是這樣溫柔,自小便是,長大之後也未曾怎樣變過。唯一不同的,也許就是此時這雙紅棕色的瞳孔,代表着隐忍不住的情動。
“師父好不公平。”
桑玥靜靜聽完了女人的話,輕嘆了聲,微微撐起了些身子看她:“師父就因往後或許都不會發生的事情,便連一次機會也不願給玥兒?”
見這只大鳳凰還想說些什麽,姑娘幹脆伸出指尖去有些不滿地按住了她的唇,認真地将自己的話給一點點說完了。
“自我成年前就動了這些心思,一直也不敢表露半分,生怕你聽後覺得厭惡而不要我了。”
“本想着再忍兩年,誰知出了今日的事。”
她有些苦惱地擡手摸了摸頭發,身子又挺直了些,居高臨下地看着女人,瞳孔中滿滿的倒映出的全部都是桑雲歸的影子:“我旁的不敢說可以給師父多少,單是鐘情卻能保證。”
“管別的姑娘小子多俊俏漂亮,總歸也沒有師父在我心中的好看。任他們百般好,也不是我想要的那個。”
女人臉頰發了燙,緊緊抿着唇,卻是一時挪不開眼。
她分明是曉得答案的,此刻卻偏要多此一舉地輕聲問着姑娘:“那你要誰?”
回應她的,是一枚落至實處的吻。
桑玥眸色微暗,擡手拉下了床邊的簾帳,聲音中不知何時的帶了些沙啞。
“要師父。”
“白日中想的是師父,晚上入睡前念着的是師父,夢中與之相見的也是師父。”
“想抱着師父,想一直與師父在一起,更想做師父的道侶。”
“只要師父允了,玥兒從此往後一生一世都只傾慕師父一人,再不瞧旁的一眼了。”
慣會甜言蜜語的小登徒子摟着女人的脖子,在氣息纏綿間,将惑人的話送入了女人的耳中。
她的聲音中似藏着鈎子,一下一下勾着女人的心尖。
“師父素來疼玥兒,這次也允了罷。”
“好不好?”
好不好?
桑雲歸未做聲,沉默着輕輕擡手攬住了她的腰肢,将不同與往日般嬌豔的姑娘束縛在了自己的懷中。
今日夜間的風應是大了些,吹得裏邊的簾帳也不住地晃動着。
大鳳凰往常的性子慢得叫人心急,可此時的姑娘披散着發絲,身上的白裙早已落了大半,再無方才的半分神氣,只通紅着眼尾、含着消散不去的霧水哭泣乞求着女人能稍稍慢些。
年少的孩子不懂事,只知道火好玩,但又不曾考慮考慮玩耍的後果。
“好。”
暗香浮動之間,女人低低回答了方才的話。
她擁着自己的小神珠,耐心地教導她:“要記着方才的話,不許反悔的。”
小神珠有些不服氣地哼了哼:“光是說我,萬一師父日後變心了怎麽辦?”
她點了點女人的胸口:“那麽多男男女女呢,倘若師父先不要我了怎麽辦?”
桑雲歸搖了搖頭,眸中軟似了一汪春水,由她點着,只鄭重地親了親小神珠的眉心:“師父不會的,若是師父變了心,任憑玥兒處置。”
大鳳凰活了上千年,也就動了這一次心。
如今既已定情,從此往後,便是日月山河、萬般風光,都不及她親自嬌養大的這只小神珠,又哪裏還看得見旁人的影子?
一句話便叫桑玥彎了眉,黏糊糊地貼上去親了又親:“那師父也記好啦,不許忘!”
桑雲歸自是順從應下:“師父都記在心中,絕不會忘。”
她這副認真的模樣很好地愉悅到小神珠了,于是小神珠便歡笑着獎勵了大鳳凰又一個甜甜的吻。
“明日能不能不上課?”
臨睡前,她總算想起了第二日還要去學堂的事情,當即在床上滾了滾,又趕緊把自己塞回女人的懷中去縮着,可憐兮兮地扯了扯桑雲歸的衣角。
明日又有符箓課,她才不想去面對着那老頭子黑沉沉的臉呢。
桑雲歸無奈地為她撥了撥淩亂的發絲,餘光裏全是姑娘脖頸上的印記,心中一頓,實則本來就不想叫她去學堂的。但此時卻要裝作思量一二,這才在姑娘希冀的目光中點了點頭。
果然,難得的裝模作樣叫桑峰主如願得了姑娘的嘉獎——一枚甜至她心中的吻。
徹底挑明心思後的大鳳凰只恨不得自己的小神珠時時刻刻都親着自己,但又得顧忌着身為師父的體面,因而便于細微處使些小手段讓自己得償所願了。
桑玥難得缺席一日未來學堂,可叫秦司憶失望至極。
說好了要做一輩子的好朋友,最後卻留我一人獨自面對齊長老的黑臉!
真不道義!
秦司憶憤憤不平。
第三日,桑玥總算是來的,卻是穿了件不常見的高領長袍。
秦司憶一見着她便趕忙湊了上去,有些奇怪地打量了幾眼,倒只覺她這般穿另有一番飒然美感,也就不曾追問其他。連之前的滿腹抱怨都不抵她新得的消息讓她興奮,這會兒湊在桑玥耳邊就将自己得來的情報告予了小夥伴。
“聽說馬上就要派新一輩的內門弟子去參加小秘境試煉啦!”
這新一輩的內門弟子中,自然有她和桑玥。
“嗯?真的?”
姑娘歪頭瞥了她一眼,也來了些興致。
“自然是真的,不信你可以回去問問桑峰主嘛。”
也對。
桑玥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眼見着先生已進屋,便瞬間挺直了背脊,悄悄戳了戳旁邊大半個身子都趴在桌上的秦司憶,叫她趕緊坐正。
秦司憶順着她的目光一瞥,吓得嘴角都僵了,連忙理了理自己的衣襟和袖擺,乖乖坐到自己的蒲團上去了。
好家夥,怎麽是最為古板的齊長老,他昨日不是才上過課嗎?
秦司憶百思不得其解。
好不容易挨到了下學,與秦司憶于山路交叉口分別之後,桑玥便一路跑回了隐雪峰峰頂,輕車熟路地越過案幾鑽進了女人張開的懷中。
她給自己換了個舒服的姿勢,眼睛亮亮地看着桑雲歸問:“阿藝跟我說,馬上我們就能去參加小秘境試煉了,是真的嘛?”
桑雲歸正垂頭為她倒茶,聞言後想了一想,含笑應了。随後将茶杯遞給了她,又忍不住撫了撫姑娘的發絲,貼着她的臉頰輕聲回答:“我也是今日才知曉,你們的試煉約在下個月中旬舉行。”
“這兩日我便給你準備準備要帶的靈藥靈符與法器。”
女人心中想着桑玥需要的東西,目光卻瞧見了這孩子蠢蠢欲動的眸光,當即點了點她的鼻尖,無情地下答了作為師父的命令:“不許逞強好勝、弄得一身的傷。”
桑玥毫不反駁,乖巧聽話地把玩着她的指尖,杏眸彎彎地應下了。
小神珠保證道:“都聽師父的,師父放心。”
正是因為應得太快,所以才不放心啊。
桑雲歸心中嘆息,擡起指尖輕輕敲了敲她的腦門。
修真界的時間過得總是飛快,不久便到桑玥參加小秘境試煉的那一日了。
桑雲歸為了親自送自己的寶貝小神珠進去,難得主動将啓動秘境的任務攬了下來。
“只要平安歸來便好。”
進去之前,素來對自己要求苛刻的大鳳凰如此憂心忡忡地囑咐着自己的小神珠。
平安喜樂,這其實也差不多就是桑雲歸一直以來對桑玥的要求了。
“都聽師父的。”
桑玥瞧着她鳳眸中溢滿的擔憂,倒是比她這個要進去試煉的人還要緊張。
雖心中想的是如何才能拿下魁首叫師父面上有光,可其實也不舍得再讓女人徒增焦慮,便乖順地點了點腦袋。
桑雲歸在此之前給她準備了一儲物袋的東西,便是光扔靈符攻擊也能将桑玥捧上前列,更何況平安歸來這樣小小的要求?
在離去時,小神珠彎着眸子小聲與女人說着:“師父只管給我準備好獎勵,待我回來取。”
寬袖之下,柔嫩的指尖自女人的掌心一寸寸劃過、複而打轉,最後卻在女人想要捉住時連忙收了回去。
使壞的姑娘甩着長長的辮子逃也似的跑遠了,只留着耳根通紅的大鳳凰停在原地,目不轉睛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随後又不甚自在地朝着四周打量去。
過了半晌,旁邊都已無人了。
桑雲歸仿若不經意間擡手扶了扶發髻中戴着的鳳凰簪,落下時,掌心卻自唇邊劃過。
她于暗中,親吻了小神珠留下的氣息。
桑玥随手撥開了面前的枝葉,淡淡将這秘境之中的模樣收入眼底,心中想着的,卻還是外邊那只大鳳凰。
若她沒記錯的話,這場秘境試煉過後,便是主道軌跡的到來。
真有意思。
情話也說盡了,就不知她給的這份情愛能否叫桑雲歸與天道意識抗衡?
姑娘思量片刻,繼而微微勾唇,低嘆着轉了轉自己手腕上的佛珠。
她的眉眼間盡是佛憐世人般的悲憫,瞳孔中卻全是毒蛇藏于暗處盯着獵物時蓄勢待發的興味與薄涼。
還不夠呀。
光是甜的怎麽行,還要再痛一些才好。
給顆棗子後總得再狠狠打一棒子,這樣才能刻骨呀。
果然,半個月後,小秘境試煉結束。
桑玥自秘境中出來的第一刻,便聽見了宗內如今無人不知的傳聞。
據說,隐雪峰的桑峰主對前來淩雲宗做客的世家家主賀書淮一見傾心,此時正癡纏着非他不嫁。
姑娘呆呆地定在了原地,指尖驟生涼意。
她仿佛有些聽不懂話了,只覺得這荒謬的傳聞中的每一個字都費解而晦澀。
什麽叫做……一見傾心……非他不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