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第一個被飼養者

“阿玥,阿玥?”

身旁的秦司憶一眼便注意到了她臉色的不對勁,自然也将這些宗門中傳的沸沸揚揚的消息聽入耳中。此時低聲喚了喚桑玥,剛想上前一步去扶住她,卻見姑娘已焦急地朝着隐雪峰跑去。

或許是因太過不知所措又震驚了,使得她足下不穩,陡然踉跄,險些摔了下來。

秦司憶慢慢收回了指尖,蹙眉輕嘆。

師父。

師父。

……桑雲歸。

桑玥來不及去管這一路上投來的異樣的目光與背後的細碎私語,她從秘境入口前飛來,根本無心去想自己拼盡全力得來的想讨女人歡喜和嘉獎的魁首。

她不信那些荒謬的将她師父比作癡情女的言論,更不信半個月前還擁着自己耳鬓厮磨、說着羞澀情話的人此時就變了心。

這滿身的血液好似都凝固了許久,冷得她手腳發涼,唯有一顆心尚存着希冀和暖意。

然而,就在她終于到了隐雪峰峰頂、闖入主屋的大門而見到心中無時不在思念着的人,最後的暖意也被人從她胸口中狠心抽走,叫她死死定在門口,再無法往前一步。

屋內的案幾邊已坐了兩個人。

一個不曾見過的長相俊朗的男修。

另一個便是桑雲歸了。

從來都打扮素淨、不愛脂粉的人今日似于穿着發髻中花了十足的心思。

桑玥的目光定在了她的身上,自她不同往日的臉頰上劃過,最終不知不覺地落在了她發髻中的珠釵上。

其中并沒有她送的那支鳳凰簪。

而女人眉眼間含着的幾許情意,此時早已化作利刃刺穿她的胸口,正在那顆心上活活地剜着肉。

“玥兒。”

仿若才注意到她的到來,一身火紅長裙的桑雲歸終于将視線從對面的男子身上稍稍移開了些。

卻是蹙眉不滿,輕輕放下了指尖捏着的杯子:“愣着作甚,快見過賀家主。”

【玥兒!玥兒!】

【離她遠些!玥兒!】

桑玥呆呆地看着她,一時之間竟忘了作何反應。

直至那本是背對着她的男子也微側頭、饒有興味地瞧來時,她才如夢初醒,袖中指尖被寒意凍得發顫。喉中聲音百轉而無力發出,只強忍着僵硬着扯了扯唇角,露出一抹恭敬而客氣的笑容,微微彎腰行了個禮。

桑玥垂下眼簾,重重咬了舌尖,終于将酸痛的眼眶中險些掉落的淚珠給隐忍住了。

“……桑玥,見過賀家主。”

只是聲音有些澀然罷了,那早已陷入情愛、滿眼只餘下男子身影的女人自然不會注意。

至于這賀書淮倒是聽出了些,卻是若有所思地将目光于她二人間轉了轉,瞳孔中笑意愈深了些。好似覺得極是有趣般,竟親自起了身虛虛扶了扶仍舊低頭彎腰行着禮的姑娘:“不必多禮。”

姑娘在他将手伸來時便下意識後退了一步,也無往日裏半分周全。

而這一次先開口的,是自小将她寵愛備至、不久前才互表心意的師父。

仿佛瞧見了什麽令人難以忍受而惱怒的東西,女人目光一凜,有些厭惡地看向了桑玥,眉梢邊都層層凝了霜雪:“我便教你如此不守規矩的?”

“滾回去!”

滾回去?

滾到哪裏去?

桑玥長這麽大,第一次被桑雲歸當着外人的面這般斥責,方才隐忍着的苦楚此時一齊湧了上來,直直讓她紅了眼眶。

她也終究是有些自尊,當即不再開口說半個字,只緊抿着唇飛快地再次行過一禮,便頭也不回地朝外走去,不願在這兩人面前示弱。

身後的房門砰然關上,将她日夜幻想着的美好,連帶着她一路趕回時存着的滿心期盼,都一并碾碎成碎末,被這峰頂的寒風瞬間攜卷着飄落下去。

桑玥沒有再去問什麽了。

一直于偏屋中聽着女人殷勤地将賀書淮送下隐雪峰,她也不曾将如今瞧來好笑又無趣的質問在桑雲歸面前道出口,只不過是靜靜地獨坐于屋中窗邊、由着外邊不時拂過的風将她的臉頰與衣襟一同吹幹罷了。

桑玥此人,在淩雲宗中的人緣如此之好,也與她的識趣分不開。

就如自她回來後從未主動踏入主屋一步,又如心中的戀慕也再未朝着女人傾訴過一字。

學堂仍舊照常地去上,平日裏喜歡湊上來尋她說話的弟子們亦聽說了隐雪峰峰主的桃色緋聞,此時見她臉色蒼白得厲害、神情中盡是些單薄而勉強的笑意,便也默默歸了自己的蒲團,并不去打擾她了。

如此一來,桑玥的身邊除了個向來陪伴左右的秦司憶,竟是難得的空曠。

“沒事吧?”

一門課下後,秦司憶緊皺着眉,很是擔憂地靠上來盯着她看,伸手去想握住桑玥的指尖,卻是碰見了一片冰涼。

她低聲驚呼:“怎麽這般冷?!”

冷?

桑玥有些木然又無措地搖了搖頭,僅是淺淺地笑,杏眸中沒有半點往日中的光亮。

“不冷。”

不冷。

只是夢醒了而已。

她仍舊彎着眉,可那表情卻更似于哭泣,仿若下一刻便會落下淚來,看得人心中猛揪,看得秦司憶鼻尖一酸,卻不知該從何處安慰,只能緊緊抓着她冰冷發涼的指尖,想将自己的溫度傳去些。

隐雪峰峰主癡戀賀家主的事件傳得愈來愈廣了。

那些荒唐的、令人不解的行為怎會由素來矜傲而溫和的桑峰主做出?

衆人只能将一切都歸咎于情愛的力量。

實在叫人唏噓。

桑玥不是聖者,做不到眼睜睜看着愛慕之人與旁人親昵調笑而無動于衷。

她有意無意地避着桑雲歸,縱然平日裏見了面,也多是垂着眸子聽女人不知從何而來的訓斥罷了。

好似自從賀書淮出現後,不論她做了什麽、亦或是沒做什麽,落在桑雲歸的眼中,就全是錯的。

從一開始的委屈和惶然,到如今的平靜與麻木。

不過才過了短短數日而已。

隐雪峰師徒之間的異樣何人不知呢?

可不論怎樣,桑雲歸都是桑玥的師尊,就算是平日中的打罵,也輪不到旁人來置喙。

所有人都知道桑雲歸曾親手将桑玥疼愛長大,這三十餘年來可謂是要星星不要月亮,自然也不覺得她再過分又能将自己捧在手心裏養大的徒兒作踐成什麽樣。

直到那一日淩雲宗宴請賓客,正于一衆人推杯換盞、表面上也其樂融融之時,一直專注着與賀家主攀談的女人突然望向了弟子席,冷聲開了口:

“玥兒,聽聞你最近修為有所長進,不如來舞劍一曲,給前輩們助助興罷。”

【放肆!豈敢!】

啪。

本于秦司憶的陪伴下刻意避開桑雲歸席位的姑娘指尖驟然一緊,手中酒杯便霎時碎了一片。

酒水自手心中滑落,混合着被瓷器割裂溢出的血珠,一同砸在桌面與衣袍上。

她唇角尚存的幾分笑意便那般僵住了,近乎是有些不可置信地擡眸怔然看着上席端坐着的女人。

此時大殿中絲竹俱齊,衆人的笑談聲也因此而停了一瞬。

如此命令着讓桑玥上臺舞劍助興,當真是将自己的弟子比作了那些方退下的舞女?

秦司憶終是沒忍住,深吸一口氣,按捺住了惱意,恭敬地起身對着桑雲歸深深行過一禮:“望峰主體諒,阿玥這幾日身子不适,若是上臺,恐會叫前輩們掃興。”

她知曉這是什麽場合,因而陪着笑,只盼着這位桑峰主也顧忌點兒顏面,莫要叫旁人看了熱鬧。

然而,這點小小的心願也注定實現不了,只見那上席的女人微微蹙眉,冷眼打量着她們,勾唇輕蔑說道:“身子不适,回去治治便好,若是不想我等掃興,便要委屈玥兒上臺獻舞一曲了。”

她居高臨下地望着下面垂着頭看不清神色的姑娘,緩緩問着:“玥兒莫不是不願?”

誰會願意?!

秦司憶心中氣悶,本就不擅掩飾性情,此時臉色微沉,就想說些什麽來反駁,卻被一旁沉默許久的姑娘按住了手。

桑玥面無表情地起了身,對着女人遙遙一拜,目光卻不曾再落至她的身上,只淡淡盯着自己身前案幾上的紋路,又用了些力,将旁邊為自己出頭的好友按了下去。

“師尊之命,不敢違背。”

四處的目光盡數投來,此刻全如細針般紮在她的身上。

姑娘分不清這裏面究竟有多少的擔憂與不忍、又有多少的幸災樂禍和嘲諷了。

她腦中不知何時開始的就已空白一片,像是被提着線的木偶,麻木地擺弄着姿勢,在一片樂曲聲中、在衆人灼灼的目光之下,如卑賤的舞娘般任由取樂。

長劍歸鞘之時,指尖垂落于長袖之中,不住地生了幾分顫意。

胸中氣血冰冷良久,卻在她下臺時驟然翻湧,一股腥甜之感便沖入喉中,只被她緊緊抿着唇咽下了。餘下些許異樣,也盡數藏至了她擡起的長袖之下,再看不出半分。

耳畔的聲音離得有些遠,叫她聽得不甚清楚。

只知道在落席時被秦司憶扶了一把,這才陡然回神。僵硬着挺直的背脊兀然一松,腿腳早已發涼生麻,又是一股腥甜味兒溢滿了唇齒之間,被桑玥微顫着指尖以秦司憶跟前滿滿的一杯酒水給壓了下去。

“……沒事吧?”

秦司憶極輕的嘆息聲飄入了耳中。

桑玥此時才聽清楚了些,也不看她,只怔怔地微微搖了搖頭。

“沒事。”

她一時間宛若忘卻了許多的事情,腦子裏也容不下那般多的思緒。竟露出了抹如往日般得體而溫潤的笑意來,側過身子,輕聲向席後的雜役弟子重新要了一只酒杯。小弟子的動作麻利,但那看着她的眼神讓她這會兒迷糊着分不清楚,姑娘也不甚在意,仍舊彎着唇颔首道了聲謝。

“當真沒事?”

“自然。”

旁邊的好友連連發問,叫桑玥有些無奈。

她瞥了秦司憶一眼,主動為自己二人倒滿了酒:“你之前不是常說要喝酒嗎?此時蘇師伯也顧不上你,還不趕緊多喝一些?”

秦司憶蹙眉細細打量了她許久,猛然抓住酒杯,一口就将酒水全飲下了。

“說得極是,還是阿玥聰明。”

她也彎了眸子,如尋常般與桑玥嬉笑,并不再說旁的事情,就像什麽也不曾發生過一樣。

不僅如此,秦司憶見姑娘也一口悶了後還殷切地給桑玥倒酒,一副不醉不歸的架勢。

“好不容易得了一次暢快喝酒的機會,阿玥可仔細別輸給我。”

回應她的,是好友這幾日來第一次上揚的蔓出意氣的眉梢:“這是自然。”

酒杯輕碰,酒水搖曳生波。

一口口飲下,真真能叫人忘卻了所有煩惱。

之前她們一直沒機會好好學着話本子上的模樣來對飲拼酒,這會兒終于得以實現了一個小願望。

畢竟,秦司憶的師父正忙着與各位大能交談,而桑玥的那位……早已不管她了、只恨不得她能醉死在酒裏莫要出現在自己心上人面前來才好。

姑娘趴在桌上,有些暈頭轉向地緩了緩,心中默然想着,實在覺得好笑,便彎了唇角,險些将淚花也給笑了出來。

真的是喝多了。

兩個姑娘搖搖晃晃地互相攙扶着爬上了那條小山路,還未到交叉口便感吃力萬分,中途幾次都差點摔了下去。

好不容易爬上來了,就又到了告別的時候。

秦司憶眯着眼睛醉醺醺地趴在桑玥的肩上,伸着手将人重重地抱了又抱,口齒不甚清晰地咕哝着:“馬上我們就能突破元嬰了,到時候宗門會給咱分配獨立的山峰,你幹脆就跟我住一起得了,也省得天天還要道別,麻煩。”

桑玥本來腳下就軟,被她抱得更是不穩,耷拉着腦袋聽完了她說的話,忍不住地噗的一聲笑了:“那感情好,咱以後天天在一起喝酒,還要做一個大酒池,盛滿酒,留着泡澡。”

秦司憶一呆,繼而大笑起來。

一個不留意,兩個人全跌了下去。

“好主意好主意!”

直到離開,秦司憶還重複呢喃着這句話,一遍又一遍地囑咐着桑玥不要忘記了。

“不會忘的。”

桑玥笑着看她一搖一晃地走遠了,這才慢吞吞地轉過了身,搖了搖頭,也朝着峰上走去。

這夜間的風沒把她吹清醒,反倒是助長了些酒意,叫她此時的意識昏昏沉沉,有些不知今夕何夕了。

所以她今晚推門走入的,并不是偏屋,而是睡了三十餘年的主屋。

“誰讓你進來的?”

迎面撲來的,又是女人不耐的斥責聲。

桑玥這幾日也都聽習慣了,因此只安靜地站着,目光落在了桑雲歸的臉上,細細打量着她臉上的每一寸。

一樣的,卻又不完全一樣。

她心中迷糊地想着。

女人好似才沐浴完,頭發還有些濕,就那麽披在了肩上。

姑娘看了看,胸中想說的話太多,一時間也道不出口,便只低聲詢問她:“我幫你把頭發擦幹吧?”

她的語氣中帶了些不易察覺的讨好和期許,杏眸亮亮的,若不是滿臉醉酒後的紅暈,也瞧不出異常。

大鳳凰一直疼愛的小神珠這會兒就像個小心翼翼的害怕做錯事兒的孩子一樣呆在原地,就為了能稍稍靠近她一些而卑微讨好。

什麽小神珠,都不過是桑雲歸捧出來的而已。

只要桑雲歸不要了,随手往地上一扔,她也就是個破珠子罷了。

女人今日卻沒有拒絕,許是她有些讨好的模樣讓自己心中生了愉悅,便默然應允了她的請求,容她來為自己擦幹發絲。

姑娘的眸子愈亮了幾分,趕緊上前了幾步,彎着眸子又湊到了女人身旁去了。

她是極識趣的,縱然是醉酒得厲害,也應是曉得現在不同與往日,女人是不願聽她多說一個字的。

于是桑玥便只管垂着眸子,有些貪戀地聞着桑雲歸身上熟悉的氣息,一聲也不吭地取出錦布給她擦着發。

原本一個掐訣便立馬能好的事情,倒是被她磨蹭了近十分鐘。

房間裏靜得厲害,只有女人的氣息一直飄入鼻尖,一點點模糊了她的感官。

此時,姑娘昏了頭,那股識趣兒勁又突然消失了般,兀地開口打破了這滿間的沉寂。

她有些不甘地低聲問道:“你就這麽喜歡那個賀書淮嗎?”

不等女人有所反應,桑玥自顧着說了下去:“我去聽了他的事,好色荒淫、無能平庸,紅顏知己遍布四海,這樣的人……”

啪!

嘴中的話尚未說完,一個突如其來的耳光便落至了她的臉頰上,将毫無防備的仍舊醉着的姑娘生生打偏了頭,身形踉跄了兩下,險些再次跌了下去。

【玥兒!】

桑玥怔然,下意識擡手捂住了方才被打的地方,目光有些迷蒙地看着女人,唇瓣方張,眼角的水珠倒是先一步垂落了下來。

她應是被打蒙了,只覺得耳畔裏嗡嗡作響。這一把掌是用了十分的力氣,毫無收斂,指尖才碰了一下,便覺戳心刻骨的疼。

女人的目光森寒得叫她心中一頓,桑玥此時倒醒了些酒了,臉上火辣辣地疼着,身上卻全都如在冰潭中滾過了一遍,凍得她幾乎要打顫。

她沒聽清楚女人前邊還說了什麽,只聽到了最後一句怒斥。

“滾去外邊跪着!”

也算是這數十年來頭一次被罰跪了。

有些新奇。

桑玥默默想着,臉上又濕又冷,不住地有新的滾燙的水珠滑落。

她乖順地走到了房門邊,就準備在外邊跪着了。

可多年被養出來的那口氣憋在那裏,不上不下的,着實難受。

索性此時酒意未散,既已撒了酒瘋,也就不怕再多一句了。

姑娘攥着門框,笑着又問了桑雲歸今日的最後一句話。

“你喜歡他,那我又算什麽?”

回複她的,是一陣不耐的靈力,幹脆而狠厲地将姑娘掃出了門。

随之送來的,又是女人一聲輕嗤。

“你自然什麽也不算。”

什麽也不算?

她掙紮着撐起了些身子,聞言後忍不住低低地笑開了,喉中一澀,唇瓣方微張,隐忍多時的腥甜便盡數湧了出來,任由她如何擡手捂着,也止不住鮮血不斷地垂落。

好半晌,血也止住了,外邊的風也将她殘餘的酒氣給刮散了。

姑娘挺直了背脊,撐着地面給自己換了個方向好生跪着,也不去管此刻淩亂的發絲與滿身狼狽的污垢血跡了。

我自然什麽也不算。

她在心中癡了般地沉吟着這句話,慢慢的,将自己也說服了。

杏眸黯淡,眼簾輕顫而垂,最後些許藏着的水光也化作淚珠齊齊滾落了下去。

自然,什麽也不算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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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好家夥,我的評論呢?

梵玥:還是不夠清醒,要多刀一刀才好。

這個時候的桑雲歸已經被天道意識控制住了身體和神識,而中括號裏的好像是第三人的話,才是她自己掙紮着的意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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