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一個被飼養者

那一夜當真将桑玥的氣運都用盡了一般。

非但風吹得人骨頭疼,好不容易熬了大半,結果又下起了雨,一直等到天明方停。

身上的衣物狼狽不堪、又冷又濕,桑玥卻只管垂着頭,額前淩亂的發絲此時全貼在了她的臉上,遮住了那雙素來明亮的眸子,叫人也看不清她底下的神色。

裏邊的人并未理睬她,仿佛忘記了外邊還跪着一個人似的。

畢竟就算是化神期的大能,也難免會出些差錯,不是嗎?

姑娘的身子早已不像是自己的了,腦子卻格外的明白好使,這會兒閑來無事,直挺挺地跪在濕石板上,心中便胡亂地想些東西,以此來在這樣糟糕的時候稍稍逗一逗自己、得以舒心些。

就這樣一直跪到了次日的下午,裏邊的人才穿戴整齊地走了出來,看起來像要出去辦事。

臨走前,她總算是想起來自己還有個徒弟跪在那兒呢,便随手一揮,叫桑玥自己滾回去好生反省着,莫要在她來跟前晃悠、惹她厭煩了。

姑娘沒說什麽,慢吞吞地從地上爬了起來。

已經跪了将近一日,這條腿既痛又麻,一時間幾乎連步子都邁不出來。

但桑玥面色無常,只彎着腰輕輕拍了拍衣擺,便要拖着腿朝自己的小屋子裏挪去,再暗中加些靈力,總不至于真如癞皮狗一般賴在女人的門前。

一旁的人僅漠然地瞧着她動作,随口問了句:“酒醒了嗎?”

姑娘的足下便是一頓,沒有轉頭看她,只颔了颔首,平靜地答道:“醒了。”

非但酒醒了,人也徹底醒了。

“那就好。”

女人的聲音中聽不出喜怒,應是也不願再看她,微側過身便甩袖離去了。

桑玥仍拖着自己的腿一瘸一拐地回了房,将門關上後靜坐在了桌邊,用着目光好生地打量了一番這屋內的裝飾。本來是桑雲歸照着她的喜好給她布置的屋子,正準備留着桑玥成年後獨自住。可惜桑玥硬是要死皮賴臉地擠在主屋裏,倒是将這間小屋空置浪費了許久。

而如今再來看,不知是否心境不同了,姑娘一眼掃下,竟處處都能挑出刺兒來。

她低了眸,瞳孔中沒什麽情緒,僅專注地用靈力給自己揉着腿,心中一點點盤算着日後與秦司憶該一起霸占哪座山峰、又要如何布置才好?屆時還要為她們的大酒池留下一個空地才行,或許還得請器峰的師兄師姐們幫幫忙。

而在此之前,更要好好修煉,快快到元嬰期才是。

等修煉至元嬰期,就趕緊搬出去罷。

桑玥正細細想着,一股子倦意便湧了上來,連帶着微微開始發燙的身子,都在催促着她快些上床睡一覺才是。她也并不違背軀體的指令,很是順從地便躺到床上去了。

這會兒胸口裏宛若被挖走了一大塊兒,有些空蕩蕩的,略顯奇怪的感覺叫姑娘頗為茫然。

但就在她躺下的那一刻,意識卻逐漸潰散起來,暈厥感令人作嘔不适,微微一動也成了一種折磨,最後她也只得放任自己昏睡了過去,再無力氣去思量其他的事情了。

這一覺倒是意外的黑甜。

等桑玥重新睜開眼睛時,時間早已到了次日的午時。

這個時間點,先生上午的課恐怕都教了大半。她心中直嘆氣,還是撐着疲軟的身子起了床,稍微收拾了一下,将那身髒衣随手扔到了一旁,換上一套較新的弟子服就朝着學堂行去。

一路上擦肩而過的同門都忍不住地将目光投落在了她的身上,欲言又止的模樣着實令人費解,桑玥險些便要以為是自己将衣服穿反了,暗自檢查了一遍,發現并無遺漏後就愈發奇怪起來。

可更倒黴的還在後頭,原來今日的課又輪到了齊長老的符箓,而這個老學究上起課來是從不會中途休憩的,這也意味着桑玥沒機會趁着先生休憩的空子鑽進學堂了。

又免不了一場訓斥。

姑娘擡手摸了摸鼻子,自認倒黴,正對上了老先生瞥來的目光,于是乖乖地彎腰行了個禮,只盼着自己能少受幾句教導。

然而,出乎她的意料,這老學究只将視線在她身上微微一頓,竟是颔首應下了她這一禮,朝着她的蒲團位置出指了指,無聲地放她進去了。

桑玥一愣,繼而趕緊道了謝,匆匆去了自己的蒲團邊坐下來。旁邊就挨着秦司憶,正擠眉弄眼地想對她說些什麽,桑玥抿着唇用手臂戳了戳她,示意等午間下學時再說,此時她心中對這老學究可謂是分外地崇敬,更不忍在他課上分神,因而拿出了十分的精力,生怕漏聽了什麽。

秦司憶也明了,果然安靜了下來。

上午的課其實已講得差不多了,桑玥才來了一會兒就等到了午間休憩。

秦司憶瞬間湊了過來,眸中的憂心都快凝成了實質:“你的臉色怎麽這麽白?”

“這兩天究竟怎麽了?一聲不吭的,也不與先生請假,也不來學堂,莫不是出了什麽事兒?”

桑玥微怔:“沒有請假?”

“當然沒有啊,我還跑去問了先生,結果他們也壓根沒有收到你的傳訊。”

桑玥看着她的眼睛,突然沉默了片刻,縱然已掙紮了這麽久,卻難免會因那餘溫而生了酸澀之感。

她本以為,桑雲歸至少也……

是了,那人如今巴不得她落至慘處,哪裏會為她上半分的心?

姑娘搖了搖頭:“這兩日身子不适,忘記跟先生說了。”

“那現在可曾好一些了?”

“已經好得差不多了。”

她彎了唇,眸中卻無甚笑意。

上午雖有些匆忙,但下午卻還算平靜順遂。

直至黃昏下學,她們如平常一樣邊走邊說笑,後于分叉口道別。桑玥目送着她離去,自己也轉身沿着熟悉的小道往峰頂走去。因如今也無人令她着急着想去看,所以這會兒走得不緊不慢,時不時還駐足下來觀賞一二旁邊的花草。

可當她将近行至峰頂時,姑娘眉梢邊僅存的些許笑意霎時間消逝,定定看向了階上之人,抿唇彎腰淡淡行了一禮,不談恭敬,起碼周全。

“見過賀家主。”

“玥兒何必多禮?”

賀書淮眯着一雙狐貍眼,口中卻異常的熟稔,甚至自然地伸出了手,想要來扶桑玥。

他的目光在姑娘身上轉了轉,将她今日這副蒼白柔弱的模樣盡收眼底,唇角的笑意便愈深了些。

玥兒?

姑娘眸中閃過厭惡之色,只低着頭輕巧地側身避開了他的手,輕聲婉拒:“賀家主喚我桑玥便是,前輩面前,不敢無禮。”

話音方落,卻聞前面的男修兀然嘆息,似是瞧見了不懂事的孩童般無奈:“你師父癡纏于我,日後你也少不得是要改口的。”

賀書淮指尖一握,将折扇收了起來,語重心長地勸她:“我曉得你對你師父那大逆不道的心思,可你們終歸都是女子,又是師徒,總不可能在一起的。如今你師父傾心于我、非我不嫁,不然你便随你師父一同嫁與了我,日後也好相互陪伴照看些,如何?”

如何?

桑玥猛然擡眸看他,稍稍後退一步,指尖已然握上了腰間佩劍,一時間被他這厚顏無恥又荒謬至極的言論生生氣笑了,瞳孔中一片冰冷噬人,只恨不得能當場将這發情的畜生的舌頭給割下來才好!

她怒極反笑,再不管那些禮節了:“賀家主旁的不說,做夢倒是做得極好。”

“你這種人,你也配?”

姑娘微微勾唇,瞳孔中盡是不加掩飾的鄙夷之色。

“放肆!”

賀書淮的臉色也不禁沉了下去,折扇輕抵掌心,靈力已蓄勢待發,但終歸還顧忌着這裏是淩雲宗的地盤而未曾動手,只陰狠地瞥了她一眼,拂袖輕嗤離去了。

“好一個伶牙俐齒的姑娘,如此不敬尊長,我倒要看看你會是什麽下場!”

桑玥冷笑着側眸:“自是比你的下場要好些!”

話罷,她重重甩袖轉了身,眉梢上已凝冰霜。

若是往常,她自是會第一時間将這樣荒唐惡心的事情告訴桑雲歸,叫她好好開眼看看自己傾心之人究竟是何等醜陋可憎的嘴臉。

可現在,桑玥站在自己的小屋門前,朝着一旁的主屋看了良久,一時竟不知該如何開口。方才氣急之下并未立即取出留影石留作證據,只看現在桑雲歸待她的态度,恐怕桑玥說得再過真切,那人也只會以為是她暗中作惡陷害。

姑娘擡手揉了揉眉心,終是收回了目光,只等着下一次想辦法與賀書淮見面,定要詐一詐他、留下證據來揭開他那張皮子才好。

桑玥心中打算得甚好,只未曾料到賀書淮的無恥程度,亦不曾料到此時的桑雲歸在事關賀書淮的事上是何等的鬼迷心竅。

安生日子尚未過幾天,桑玥就突然收到了女人的傳訊,叫她下學後前去主屋。

這可實在是難得,難得到讓姑娘心中隐隐生了些不安之感。

就在她依照傳訊按時入了主屋再次見到這熟悉又陌生的女人時,竟突生了恍然如夢之感。可未等她心中思緒平息,迎面而來的卻是女人毫不留情的一個耳光,比起上一次的更為厲害,直接将心無防備的姑娘生生打趴在地。

【別傷害她!】

【求你,求你別傷害她!】

桑玥的腦中有片刻的茫然,喉中湧上了些許癢意,讓她下意識地捂着嘴輕咳了幾下,唇角瞬間垂落了鮮紅的血珠。

臉頰的一大半都被打得發麻,她呆怔地匍匐在地上,好半晌才慢慢反應過來這是桑雲歸又打了她一巴掌。

甚至都沒問是何緣由,姑娘撫着臉阖眸緩了一會兒,驟然低笑出了聲:“又是因為賀書淮?”

“與賀郎何幹?!是你自甘下賤!竟敢勾引賀郎!”

女人仿佛也是氣急,直直站在她的面前,垂眸冷眼瞧着她這副狼狽模樣,恨不得要再給她一個耳光似的。

姑娘像是聽見了天大的笑話,撐着膝蓋站了起來,眉間壓抑着怒意與失望:“我勾引賀書淮?我在你眼裏就是這種人?!”

“是不是賀書淮告訴你的?”

桑玥死死咬着牙,忍不住朝着她緊逼着上前了一步,聲音也因強壓着的繁雜的情緒而不自覺地輕輕顫着:“你可知那日賀書淮遇見我時說了什麽?”

“他說,既然你愛慕你師父,不如就随你師父一同嫁與我,日後便可長相陪伴照顧!”

袖中指尖緊緊掐着,頃刻間見了紅。而她額角的青筋亦是若隐若現,胸中一陣陣湧上的澀意近乎要将姑娘淹沒、叫她窒息。

或許當真到了口不擇言的地步,連帶着這些時日積壓下來的怨怒,姑娘直直盯着女人的眼睛,忽而彎眸,瞳孔中卻滿是嘲弄諷刺:“桑雲歸,你可真是好眼光,這就是你一見傾心的人?!”

這是她第一次直呼女人的姓名。

“放肆!”

砰!

洶湧的火系靈力攜着化神期的威壓一齊爆發,全部沖向了桑玥,将她整個人摔向了房門,又直接沖破了房門與陣法的阻攔,直直将姑娘如破布般擊落在了外邊的石板地上。

【玥兒!】

噗!

一時間五感俱失,桑玥唇瓣一張,大團大團的血塊便被她止不住地嘔出。她的指尖下意識地捂着腹部,那裏劇烈的仿佛要将她撕裂開來的灼燒般的疼痛讓她臉上再無半分顏色,身子不覺蜷縮了起來。

正是因為痛極,所以竟是失聲,半個音也發不出來,只能任由那樣刻骨的灼燒感折磨得她的臉龐近乎于微微扭曲。

桑玥将額頭抵在冰冷的石板地上,想借此來緩和自己的痛楚。

但毫無用處,石地上傳來的寒意只叫她昏沉暈厥的意識變得清醒了些,只讓她更為清晰地感受自己腹部內髒中翻湧着的痛苦。

耳畔模糊地傳入了些腳步聲,叫姑娘的身子不覺輕顫了下,随後就聽見了女人毫無波動的聲音、仿若在與死物說話。

她說:“既然你這般不服管教,那便自下山去吧。”

“從今往後,你我師徒恩斷義絕,你也不必再喚我師父了。”

指尖驟頓,桑玥的腦中似有些聽不明白話了,她臉色一片空白,直直擡眸看向了女人,眼簾下意識一顫,不知藏于何處的水珠就霎時垂落了下去。

便是心跳聲,也聽不見了。

是死一樣的寂靜。

良久後,姑娘聽見了自己的聲音。

顫抖着的,麻木着的,真正的低賤又卑微的聲音。

她張了張唇,終于沖破了堵塞着的酸澀刺痛的喉嚨,艱難地啞聲問着女人:“就因為一個才認識幾日的男人,你就要……趕我走?”

就因為一個卑劣惡心的男人,你就……不要我了?

數十年的師徒情誼,最終竟抵不過這短短幾日的所謂的一見傾心?

真是可笑。

桑玥腦中慢慢想着。

她心中覺得這樣匍匐在地上可憐又狼狽的自己也可笑至極。

由女人精心嬌養大的小神珠自然是有從不輸于旁人的驕傲和自尊,所以她若是被逼至了這樣的地步,應是揣着自己最後的臉面,挺直了背脊,識趣地轉頭就走。

可如今趴着的不過是個沒人要的破珠子,她又哪裏有那些被人捧出來的不值錢的傲氣呢?

她只知道,若是真的走了,便再無法回頭、再無法呆在女人身邊了。

所以,姑娘的臉上仍挂着那重得幾乎想将她臉皮劃破的紅印、滿嘴的鮮血尚且沒有凝固,可她的神色卻一點點平靜下來,杏眸中再無半點光亮。

腹部的疼痛萦繞不散,她只得勉強直起了些身子,仰頭看着女人,幾乎是麻木着輕聲問她:“若我往後再不插手你與賀書淮的事情,你可否将我留下?”

可否別不要我?

縱然日日看着愛戀之人與旁人纏綿細語,也總比讓她一輩子再見不到桑雲歸來得好。

桑玥此時信了情愛的力量,果真能迷亂人的心智。

她問出了這句話時,連她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只聽了女人意味不明的一聲笑:“倘若你從前有這般乖順,又何必鬧到如此地步?”

“現在已晚了,你自去罷。”

這便是毫無餘地了。

瞳孔徹底黯淡下去,姑娘已連最後一點兒傲氣也舍了,這會兒便不再開口,只沉默着如垂死老人般僵硬地一件一件地将自己身上除卻了弟子袍的物件盡數取下,仔細地擺放在了桑雲歸的面前。

這時她也才反應過來,原來她的一切差不多都是桑雲歸給的。

這會兒将這些全部還回去,當真什麽也不剩。

将最後一把桑雲歸當年為她親自鍛造的長劍放了下去,姑娘平靜地彎腰對着女人磕了三個頭。

再擡眸時,額頭已然血肉模糊。

“承蒙峰主教養多年,如今就此別過。”

她的指尖發着顫,但也無妨,還是強撐着勉強站了起來。

姑娘垂下了眼簾,端正地行了個禮,便緩緩側過身去了。

“若峰主日後有難,可來差遣,以償養育之恩。”

已行了兩步,她稍稍一頓,到底是将這句話低聲道了出去。

“不必,只需你莫出現在我等跟前便是。”

女人毫無遲疑地回絕了她。

既不屑,又不稀罕。

姑娘木然地聽着,不再做聲了,只點了頭,便拖着滿身痛楚再無停頓地朝着山下走去。

她前幾日才答應了齊長老不會再缺課,今日回來時還與秦司憶讨論着日後應當如何布置她們的山峰。

怕是都要食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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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要說:

玥兒:還差一把火,幹脆燒死得了(嫌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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