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此一樁事平。
天下再無築夢,世人亦不知曾有築夢,僅一衆少年來而複歸,自閻羅殿外驚險行過一程。平懷瑱私相解囊,囑蔣常跟随吳陽成與江良骥出宮代轉,所予金銀,足可令各人從其所好,再不必身處宮外實則縛身宮裏。
平懷瑱了卻李清珏心底壓了多年的重負,然而衆人之中唯獨尋容夕不見。
時有一旬,不知身在何處的容夕才傳信李清珏,箋面留有“珍重”兩字,再無其他。
李清珏将信紙捏在指間,覺此生恐難重逢。
又兩旬,六皇子黨緝拿歸案。
皇後追谥昭賢二字,福經未誦足七七時日,皇城內外不可見紅,亂黨盡押天牢之底,至皇後下葬遷往皇陵,方行問斬。
太子時隔一月二入天牢,臨刑前再見這兄弟一面,如今除幾絲涼薄血脈在身,已不須再視他作皇家人。平懷颢遭罰貶為庶,被關在這尋常牢地,便連姓氏都成了旁人口中不應喚出的忌諱。
平懷瑱背承月色而來,實乃心靜如水之态,在入牢一霎覺出幾分陰寒,攏了攏披覆在肩的蠶絲錦裘。
今夜特來此處一不為話別,二不為敘舊,不過予之三言。
“宜妃與魏氏帶我那可憐侄兒流竄在外,行蹤已為我掌握。
“老六,稚子無辜,我不動他毫毛,但來日如何,全憑他造化。
“然宜妃與魏氏,将死無疑,便伴你上路罷。”
平懷颢足下鐵索锵锵作響,手掌用力攥住粗糙不平的濕冷栅欄,即便聽他下此通牒,依舊不作告饒祈求。
不是姿态難放,而是成王敗寇,他深谙此理。
平懷颢從不當自己會敗,然倘若他為勝家,為根除後患,也必不會放過太子舊黨中任意一人。太子網開一面已為大仁,宜妃與魏氏善用心計,想要幼子平安一世,從不知曉此間舊故,此二人便不可活。
終究護不住妻母周全,但得以保下親子,平懷颢悲痛之餘不可說不萬幸,可對太子絕無謝意,至死恨入骨髓,願他得江山而失江山,令這狂書的“平”字于他手中湮滅殆盡……
是夜天未明,平懷颢承皇恩賜酒,留全體面。
其餘罪黨盡斬于京中鬧市,一顆顆赤目人頭拖着血道四下滾落,觀刑者中就連正值壯年的膽大男子也被吓得往後閃躲,躲罷兩步又覺此幕眼熟,朦胧憶起十數年前少幼時候,亦曾目睹哪家遭受了此等大罪。
卻是哪家,姓甚名誰,如何都想不起了。
萬事無大小,俱成過往。
葭月綻梅而來。
許是趕早落了初雪之故,京城入冬後接連放晴。
蔣常立在廊下擡首望着檐角融入暖陽的一滴晶瑩露珠,雙足略微發酸發麻,想太子已在身後鳳儀殿內坐了挺久。
平懷瑱一早去過養心殿,出來後眸裏失神,只字不言地把自己關進皇後舊居裏。室內裝潢未改,物什仍在,除殉葬之物,平懷瑱未允人擅動分毫,仿佛如此看着還能同從前一樣,隔簾尚可聽見皇後盈笑喚他:“太子來了。”
平懷瑱恍惚合眼,手掌包裹着座下扶手一端飛鳳揚花的富貴雕飾,想當日雁彤甘願耗此餘生為皇後守陵,誓随棺棂同去,至此鳳儀殿舊人盡散,除兩名守殿宮人長留在此,別無人煙。
物是人非之感厚重襲上心頭,而舉宮上下,有此感慨的何止他一人而已。
宮中少了鳳儀正殿,更無與之抗衡的秋華之主,宏宣帝後宮本就不算茂密,眼下愈顯空曠蕭索;至于前堂,亂臣賊子一掃而淨,先前與太子陳情者險險保住了項上人頭,烏紗帽穩穩不落,然如舊立在堂下時依然遮掩不住心虛與惶恐,低垂首謹小慎微地往來,整一派沉寂至極。
平懷瑱手掌緊了緊,知天下當需換新了。
宏宣帝氣色日益不佳,經此事攻心,郁氣愈發滞于體。平懷瑱原本以為皇帝為逼奸佞現形乃故作虛态,事畢才知他着實已老,身況從未作假,當比旁人所料更為嚴重。
方在養心殿時,終日倚榻靜養的宏宣帝忽然向他嘆出一句肺腑之言:“朕同太子演了一出戲,從今夏至如今,倘真只是入戲一場,該有多好。”
平懷瑱猶在夢中,覺這語氣頗不真實,再欲細想下去,又見宏宣帝轉眼換了無情神色,道:“回去罷,今日之後,太子再不是太子。朕願你堪受天下之重,莫負朕多年心血。”
平懷瑱恭謹應下,自養心殿離開後,心不在焉地到了此處。
蔣常在外輕微跺了跺腳,耐不住搓手取暖,一轉身見太子不知何時行出。
“太子,氣候寒人,回旭安殿罷?”
“回殿更衣,我要出宮一趟。”
平懷瑱擡步先行,蔣常在後追着問:“太子去何處?”
“承遠王府。”
蔣常颔首答應着,回殿後囑人備下車駕相候,未至午時便獨自伴着平懷瑱到了宮外王府。
世子平溪崖本欲外出,人到府外恰逢太子車辇停駐,意外迎上前去,只好打消了出行念頭,伴他拾階回府道:“太子前來未派人通傳,若晚一步便與臣弟錯過了。”
平懷瑱淺淡一笑,挪步間禁不住側眸望他眉間笑意,最豔羨他這弟弟,前身事盡數翻篇,塵埃落定,唯餘惬意。
“王妃可在?”平懷瑱不應他話裏戲笑,話落見他點頭,接道,“我特來問你一事,不過午時将至,也好在此同你與王妃共進午膳,往後恐怕難有此等良機了。”
平溪崖面上笑意稍作收斂,佯作不經意般掃過蔣常半目。蔣常至今不知太子身世,覺這對話刻意提及王妃實顯親昵,可又怎想都不算太失分寸,故而未露異樣,仍順眉跟在後頭。
平溪崖便又深了笑容,借冬陽煦暖,叮囑廚房備下豐盛菜肴送至南花園中,再支蔣常去往後院請王妃前來用膳,趁獨處時問道:“太子何事相詢?”
平懷瑱直言不諱:“承遠王一去多年,而你至今未受封號,我來問你可有此心?”話裏略作停頓,見無旁人耳雜,字句更不委婉,“你與我乃至親,所欲所求毋須隐瞞。溪崖,明日父皇受玺于我,我登基之始必将封賞功臣良将,屆時封王封地,皆從你喜好。”
果真是一去多年,平溪崖聞言輕笑,幾乎要忘了當初年值幾何。那時少不經事,不知王妃緣何在那雨夜魂不守舍,眼下明身世,曉因果,自也清楚承遠王絕非喪命江湖蠻流之手。
不過不提罷了。
“臣弟确有此心,”平溪崖內心通透,颔首回話,因承遠王之死,宏宣帝再未與王妃有過往來,他亦與之不睦多年,正是緣此從未受封,也不願受封,但現而今平懷瑱将稱帝為皇,便大不相同了,“‘承遠’二字在這頭上冠了多年,極不順耳,早該厭棄。不過封王甚佳,封地免了,能在天子腳下享一世庸碌富貴,足矣。”
平懷瑱失笑:“也只你敢說這話。”
交談間過庭穿廊,漸近王府南花園,婢女玉手托盤呈上精巧前菜,仔細置往亭下石桌上,行過身前時福身謝罪道:“後廚早前已烹好前菜,為免涼身,特地溫來暖酒佐食。待熱膳備妥,還請太子與世子移駕內室。”
“嗯,退下罷,勿令人相擾。”
“是。”
婢女齊齊退出園去,平懷瑱遙望亭下杳無煙氣的涼菜數碟,擺首道:“這時節,确不宜在院中進膳。”
“人不宜景,可景色宜人。”平溪崖且笑回他,“太子從未與王妃好好相聚片刻,難得如此,怎不該尋賞心悅目之地。”
平懷瑱半晌無言,足下步伐緩了幾重。
“不如你心細。”
平溪崖但笑不答。
過不一會兒,蔣常随王妃匆匆趕來。
承遠王妃一番急切打理,寥寥三兩座庭院相隔,竟行出山高水遠之感,見平懷瑱時目露欣喜,日夜思念凝作眼底薄霧,險要化淚滾下,濕了面上精心描繪的妝容。
平懷瑱将她身後随行婢女遣去,并令蔣常同去尋膳用飯,不必在此伺候,好容易屏退旁人後站起身來,親上前扶王妃入座亭下。
母子相離如距千萬裏,實卻近在咫尺而朝暮不可見。
自平懷瑱年歲漸長,承遠王妃再不曾同他這般親近過,不經意觸得他扶在腕間的修長指節,教整只手都倏然輕顫起來。
平懷瑱護她安穩坐下,行退半步,忽于兩人意料之外單膝跪了下去。
平溪崖詫異起身,不待去扶又聽他沉聲言道:“來日為君,不可再拜。”
平溪崖雙手止在途中,緩慢收了回來,不多阻他。
此乃平懷瑱執念,過去拜不得生母,往後化龍為帝,更不敢折其福分,是故今日一拜便是非拜不可。
“孩兒謝母親隐忍相護,此生雖不能相認,卻斷不會相忘。”
承遠王妃抑不住滿腹心酸,一聲“母親”苦苦等待多年,甚不知究竟能否等到,此時入耳,終獲萬千慰藉。
她探出手去,不抹面上淚痕,輕柔撫上平懷瑱眉間刀痕,久望愛子,無不滿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