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宏宣三十八年仲冬,帝禪位,稱太上皇。

新帝即位,更年號延狩,寓承帝祖豐功,綿延福祉,再造大業之意。

延狩帝登基之始大赦天下,擢功臣,立良将,重整朝堂內外。然朝中官員經手足奪嫡之亂已失半壁,諸多職銜空落,無才人可擔重任。

延狩帝任人唯賢,不啓庸碌,寧使官位閑置。此外禦筆親批,大改科舉制度,于殿試前再增一試,即過會試者需面聖二度,一考經義,二考策問,錄取不僅限三甲,取中所予官職亦不完全遵循舊制。

是可謂古有因地制宜,今有因人制宜。

延狩帝此番改制震動民間更觸動朝野,各地學子覺天時地利,莫不珍惜光陰,滿朝文武則私下暗嘆其革故鼎新實屬大膽,甚有年邁老官歷經兩朝,回首當年宏宣帝初為人君,似都比不得新帝這般不拘一格。

尚不知如此是利是弊,而天子氣魄确已于此間将諸臣壓得服服帖帖了。

寒冬臘月,宮人裹着厚領夾絨的短襖,沿廊挑杆結上一盞盞紅燈籠,迎來了延狩一年的新春佳節。

平懷瑱自和壽宮行出,不巧撞着一位懷抱燈籠碎步小跑的宮人,驚得宮人一聲低呼,燈籠也忘記捧穩,由着它紅彤彤地滾遠,伏身跪拜告饒:“奴才該死,沖撞了聖駕,請皇上恕罪,請皇上恕罪……”

“起罷,”平懷瑱未垂首望他,凝耳聽了聽身後殿裏的動靜,覺太上皇未受幹擾才開口免他過失道,“太上皇尊體抱恙,在這和壽殿前切莫冒冒失失。”

“是,奴才謹記。”

燈籠滾落階下,平懷瑱目不斜視地行過那火似的一團,無意低語:“近年關了。”

雖是自語,跟在身後的蔣常卻答了話:“是,再不過半旬便是年三十了。”說着想起片刻前太上皇與皇上的交談,意指平懷瑱孝期将過,怕是開了春便該大婚立後,選秀入宮。

蔣常沒敢多嘴此事,瞧了平懷瑱三十來年,一眼能瞧出他何時愉悅何時不快,知他此刻心中已是陰雲密布,便只在那半句應和後悶着聲同他行走,伴他不知行往哪兒去。

宮裏已有許久不見李清珏身影。

當日平懷瑱封官任賢,見工部之位有缺,擅封李清珏為工部侍郎,是日起,李清珏便未入宮。朝中除寥寥知情者幾人,皆不識“李清珏”三字,隐約探得他出身元将營中,又因他久不參朝,實在過于嚣張,難免暗中計較,揣測其為元家近戚。

李清珏耳不聞心不煩,宿在京外侄兒家中,任憑流言蜚語日益誇大。平懷瑱惱了數日,總算忙過一晌,騰出餘裕出宮尋他。

蔣常随皇上出宮,雖說不可大張旗鼓,卻少了從前那份小心翼翼,再不必提防着何處暗布人眼,坦坦蕩蕩驅馬引車,往京郊李家農院駛去。

院裏榆樹光禿禿落盡了葉,愈顯冬寒,李清珏拾凳坐在檐下,仰頭望着枝幹走神,随着漸近的馬蹄與車轍聲響轉過眼來,那一時莫名生出幾分心不在焉,看平懷瑱自車中行出,似與從前相同,又似分外不同。

不及起身,室內侄兒已聽着聲響出來,十六少年至今仍不知平懷瑱身份,眉開眼笑喚着“琅叔”迎來。

“許久不見琅叔了。”

“近來事忙,”平懷瑱同他笑作解釋,見少年比從前更加挺拔俊朗,欣慰又道,“瑞寧長高了些。”

“何時能同琅叔一般高才好。”李瑞寧邀他進屋歇息,天寒物燥,斟些熱茶供他暖身潤口,還愉快念着,“早不知琅叔會來,爹娘都入京去了,只我與叔爹在此……”

平懷瑱不時應他兩句,随他步子向裏走着,進屋前在李清珏身側停了下來。李瑞寧兀自暖茶去,平懷瑱傾近半步捉過李清珏藏在袖裏的手,低聲心疼道:“涼成這樣,偏還坐在外頭。”

話語尋常,好似無封官一事梗在中間。

李清珏不答,也不抽手離去,好半晌緩緩開口:“臣……”

至此平懷瑱才忽而将他打斷,不做回避地提起令他抗拒之事來:“你既稱臣,為何不願為臣?”

李清珏沉默無話,平懷瑱當他無以辯駁,便将語氣放軟了些,把那手緊了緊又道:“清珏,你自幼愛與我稱臣,不論我為太子還是皇帝,都不能少你在旁相伴。”

李清珏聞言終于望進他那雙眼裏,強壓氣惱:“那你要我如何為人臣?那是父親曾經登高站立之地,亦是他身陷囹圄之地……我稱臣,是因此生必要助你護你,幼時懵懂,只知以此為志,後來何家失事,便以此為命。平懷瑱,帝路艱險,你如今為君,無人比我更欣慰……太上皇不可比,昭賢太後不可比,王妃亦不可比。唯有我,最喜,最幸,可也最悲。我終身為臣,卻難踏入那方殿堂。”

平懷瑱聽罷他長長數句,心中感慨且自責。從前不易聽他道出這番真心,自以為足夠體諒,今日得他坦誠相告,才知諸多不足,更知李清珏之痛,任誰都難道出一句感同身受。

正欲與他致歉,又見李清珏神色一頓,眸底浮起幾分窘迫。

平懷瑱順他視線回過頭去,是瑞寧捧茶立在門邊,方才所言,許是字句聽進了耳裏去。

一時間靜如寂夜,李清珏将手抽離平懷瑱掌心,欲退後半步卻險被足旁矮凳絆倒。平懷瑱伸臂去扶,屋內瑞寧亦急切行出,不甚将手中茶漾得三人衣擺俱被染濕零星幾點。

李清珏閉了閉眼,心覺荒唐,再睜時微微紅了眼眶。

李瑞寧滿腹疑思無一問出,當日三人無一字多話,他執杯目送平懷瑱車架遠去,杯底餘茶迅速被冬日寒氣浸涼。

直到夜深,李瑞寧才叩響偏屋房門。

李清珏一夜難眠,披厚袍起身。屋外少年凍得脖頸微縮,口中呼出溫暖煙氣,幽月恰好落在肩頭,與煙相盈相繞。

少年尚還向他低聲笑出,不與他拘禮,畏寒地躲進室裏來道:“深夜叨擾叔爹,實在是因心有疑問,難以入眠。”

“瑞寧今日要問,叔爹必不瞞你。”李清珏知他遲早會問,倒不想連今夜也等不過,釋然回道,“你可是好奇你琅叔究竟是何人?”

話落看他搖了搖頭。

“我已不疑琅叔為誰,令人俯首稱臣者,普天之下再無其二。”李瑞寧稍微斂了笑容,溫和卻堅定地輕言後話,“叔爹,瑞寧想問你今日所言的那四字含義……”

李清珏暗感彷徨,斂眉盯着他面上神情,終聞四字落入耳中:

“‘何家失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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