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李清珏原想一世瞞過李瑞寧。

喪親之痛,痛入骨骸,縱使過了千夜萬夜,瞧來再似麻木,他也未曾當真忘卻分毫,仍牢牢記着始終,記着身懷六甲的大嫂抱肚牢中的幕幕,記着父親如何視死如歸,予他錐心寄語。

此痛殘忍,何苦再累一人。

李瑞寧生來不曉因果,不通其情地承着何家血脈活在世上,是為圓長者遺願,嘗盡人間喜樂,而非身負仇恨,壓得足下寸步難行。

如此瞞過十六載,今不慎令他察覺真相,李清珏只怪自己大意。可已有話在前,事至此必如實相告,況且瑞寧似父親聰敏,想來也終究瞞不過多時了。

李清珏燃亮屋內油盞,為他攏上自己那身伴過數個秋冬的錦裘,與他同坐桌畔,将塵封經年的舊事層層剖于眼前。

油燈明滅不定,爍爍映照着簡窗,徹夜未熄。

翌日早朝,李清珏一襲緋袍織繡雪雁,臨朝前最後半刻趕至乾清殿下,踏着足下多少人難以企及的登高天階,一步又一步,于蔣常唱朝之際邁進輝煌正殿裏。似當初平懷瑱登基之日,步穩而不虛,心靜而不躁,向着從未莅臨卻屬囊中之物的高位迫來。

整一座殿堂鴉雀無聲,李清珏行路緩緩,在衆人注目下默入工部一列,儒雅與周遭同僚淺禮,持笏垂眸融于臣子間。

殿門外傳唱太監從未遇過此等狀況,哪見過大臣眼瞅着要遲了早朝還敢不疾不徐地來,而座上天子竟未有責備之意,教他直愣了半晌才回過神來,揚嗓向外高聲學唱蔣常那聲,随即聲聲接連,直下高階而止。

平懷瑱手扶皇座一側鑲珠嵌玉的黃金龍首,靜将堂下這一人望着,眸底情愫紛雜,既有意外之喜,又有濃厚之愧。

昨日京郊事後他回到宮中,腦裏經久不散李清珏那字字控訴的一席話,覺自己已然縛他半生,是絕不可再縛下去了。

本欲随李清珏自在,想他不願為官便放他做尋常百姓,終日與侄兒相伴農家又何嘗不好?而自己在位為君,如今再不會有誰危及身邊人,便沉心落定天下事,定有一時可拂袖而去,與李清珏遠走京外,度盡餘生。

平懷瑱徹夜輾轉,好容易思得通透。

可本如此作想,孰料天明上朝會在堂下見到初登殿堂的李清珏。

他喜,喜李清珏未袖手不顧朝堂諸事;愧,愧李清珏再作犧牲,丢了宮外自由。

李清珏這一生,從始至終嵌着“皇權”兩字,亦嵌着平懷瑱之名與姓。他妄想補償,但不知從何起,唯有一直眼睜睜地看着這人苦苦糾結纏繞在他的血肉間,同悲同喜,共生共滅。

早朝潦潦收場。

今晨新帝心不在焉,諸臣暗地裏皆有所察覺,只李清珏仿佛無甚感知,散朝後随已官升工部尚書的陳知鶴往官署去,一路離殿登橋信步而走,仿佛不見一道道覆背的探尋目光。

身後有老臣眸光生惑,總覺得這位終肯露面的李大人有着幾分眼熟,多年前該在何處瞧過才是,好一陣拈須深想也憶不清晰,恰逢其旁趙珂陽路過,順口便問:“趙大人在朝多年,可曾見過這位李侍郎?老夫總覺……”

趙珂陽擡眸掃李清珏背影半眼,不予否認:“那自是見過的,元将營中舊人,文才武略皆不遜色,過往是可惜了那身才華,如今到了該到的地方。”

老臣聽得幾分虛幾分實,尋不出趙珂陽話裏纰漏,想自己怕也是因元家之故與之有過幾面薄緣,就此作罷不再深究。

前方李清珏已同陳知鶴過了殿外廣橋,漸行漸遠。

待到了官署,自又有一衆臣子好奇揣度,陳知鶴行他方便,先于工部之內帶他與左右同僚一一見過,道是身有不适在府靜養,這才遲了數日應卯。

各臣早先各有揣測,此刻見到真主未感跋扈傲氣,反有一身謙遜相伴,不約而同落了胸膛裏那塊石頭,心道許是不難相處,于是面含笑意與他拱手作揖互問安好。

李清珏守禮回過,還欲客氣幾句,聽身後有宮人來請,當着滿署各人之面俯身恭謹告道:“李大人,皇上請往禦書房一趟。”

李清珏颔首應下,與各位暫辭,行出官署之外才見是蔣常親自來請了,還備了車駕在旁,見他現身忙将簾帳高高撩起。

如此厚待,不知該教旁人如何說。

李清珏無奈低嘆,立在原處思忖少頃,想來此時上車不是,不上車亦不是。思來想去,還是不受這皇恩的好,與蔣常搖了搖頭,越過車駕不顧,只身徒步往前。

蔣常一看他神色便猜着心思,低聲遣車駕快些退去,罷了小跑幾步跟上李清珏身影,嘴裏還替平懷瑱解釋:“李大人,皇上是擔憂着天寒風大,才囑奴才備車來接的。”

“傳召臣子本是常事,往後不論刮風下雨,令人通告一聲即可,你不必來,車駕更不必來。”

“是。”蔣常聽他語氣尚佳,松了口氣,生怕兩人再鬧出什麽不愉快來,昨日鬧劇雖短,他可是站在院落外邊瞧得明明白白的。

蔣常僅是不知李清珏已不再為昨日事煩惱,前一夜裏同李瑞寧秉燭相談,心下已有衡量。

這一晌通宵達旦,李清珏至此未有片刻合眼過,一邊将當年因果盡數道出,一邊繃着腦裏數根筋細看李瑞寧神情,從那面上瞧見了詫異震驚、悲憤哀傷,然始終無半絲頹喪。

到後來暮色斂盡,故事收尾,李瑞寧面有失神,罷了在李清珏無比忐忑之時釋然一嘆,起身向他跪道:“瑞寧萬謝叔爹愛憐之恩,此生雖冠李姓,但身屬何家,定不忘血仇,不渝生志。”

“好……不渝生志。”李清珏滿腔心酸,将他扶起身來,探手撫他尚還未全然褪盡稚氣的眉目,搖頭阻道,“不渝生志足矣,叔爹不願你銘記仇恨,何家亦不願。你且記着,何家所願,是要你同從前十數年一般,快意活下去。”

不知此話是否當真聽進李瑞寧心裏,但那一時少年眸底囊括之色與知曉身世後所顯氣度,确令李清珏感慨非常,覺這些年來是小看了他這侄兒。

李瑞寧自有何家人應有風骨,若無當年大難,興許如今也已入仕,能成為朝堂之上的少年奇才。李清珏盡管不想他沾染仕途,但于此忽轉其念,願令李瑞寧更像其父,更近其宗。

便不止為平懷瑱,亦為李瑞寧,李清珏決意入朝為官,才有了今晨參朝之舉。

走神間漸至禦書房。

李清珏于廊外駐足,請蔣常入內通傳,驚得蔣常左右為難,低聲告饒:“李大人可別為難奴才了……皇上先與奴才交代過,李大人所往之處皆不需通傳。”

李清珏無聲作嘆,就此行入禦書房去。

平懷瑱久候多時,已猜到他是不肯乘車才耽擱此久,見人來到也不怪責,拉他坐下歇腳。倒是李清珏先提起此事:“皇上今後尋臣來見,莫要那般聲勢浩大。”

平懷瑱斟茶之手一頓,莫可奈何:“一架車便算是聲勢浩大了?”

“算。”

李清珏道罷一字後不多說話,接過他手中壺斟滿兩杯熱茶,執起其中一杯飲盡提神。

平懷瑱瞧出他精神不佳,頓又愧疚難寧,輕聲問道:“昨夜歇得不好?”

李清珏聽着這哄孩童似的聲音,隐約失笑,擺首誠言:“未睡。”

面上淺淡笑意雖不明顯,卻令平懷瑱心境轉得明朗,心疼為他再續杯中茶道:“是我不好。昨夜我亦難眠,獨自想了許多,你若不願為官便随心随性,我絕不……”

李清珏未待他話盡:“皇上多慮了。”

事至此也不隐瞞,将昨夜之事轉述給他。

平懷瑱詫異至極,未置評說又聽他直率言道:“臣今臨乾清殿,不為皇上。”

後話不盡明說,但平懷瑱已了然,感到稍釋重負,而與此同時還覺李清珏話裏有話,多年默契與熟知使他料得七八分,有意追問下去:“清珏要什麽?”

李清珏手掌緊了緊杯,抿唇擡眼,正色回道:“臣欲于京購置一處府邸,好與侄兒、李家夫婦自京郊遷入。”

“好,”平懷瑱但管先答應下來,再問,“你看上哪處?”

“臣看上那處,需經皇上禦批,”李清珏面容沉靜,垂下雙眸望着茶面,“臣要當年的何府。”

平懷瑱心中一震,不過一霎不答,便見李清珏重将眼望回他面上。

“好,我答應。”

當年何府至今仍是封禁之地,府門外那兩紙封條歷經日曬風吹早失其形,但至今無人膽敢靠近半步,朝中官員更不提及。李清珏今日開口,求的不是金銀細軟,而是能夠邁入府門的天子禦批,非得解了何府禁忌,他才能以新主身份重歸舊宅。

平懷瑱全都懂,李清珏拒受天恩,不願在衆臣之中被看作佞幸異類,偏偏唯此一事不顧原則,不在乎旁人如何看如何說,也要借皇帝之名滿足私欲。

多少年間,李清珏少有何事開口求他,平懷瑱便是舍命不要,也定得辦到。

“我答應,你且安心候着。”平懷瑱再道一遍,趁此時機哄他歇息,“你一夜未睡,怕也未進膳食。我令膳房呈些菜肴來,你用過同我歇一會兒,嗯?”

“臣不困。”

“我困,陪我罷。”

李清珏只好颔首,想今日多半難回官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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