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說是不困,當真沾着綿軟床榻時卻覺眼皮酸重,李清珏眨眼就睡得昏昏沉沉。
平懷瑱未與他一同歇下,獨在案後閱罷今日奏折才揉按着眉心緩至榻旁,俯身細細看他片刻,随即和衣而卧,将他連人帶被攬在懷中。
李清珏難得無夢,一覺睡到了寅時去。期間蔣常往裏來過一回,見垂簾低掩遮得嚴實,便叮囑宮人不呈午膳,由着兩人好生歇息。
風雨看客也做了二十來年,比之平懷瑱亦或李清珏,蔣常更不在乎宮中風聲會是如何,又當哪般揣測禦書房裏終日無聲的兩位,只要事到如今雲開霧散,諸相萬安便是最好。
近窗處透着室裏的陣陣暖意,蔣常偎窗惬意眺目宮牆,靜聞風湧,眼之所及皆乃從前之不可得。
房內久久靜無聲響。李清珏醒時身側人仍在睡着,與他眉目只離數寸,溫暖鼻息甚能柔柔拂到面間。他斂眸傾近,淺在唇角落吻,許久未與平懷瑱親近如斯,是因未得清閑安寧,也總有不快梗在心間。
到今日,舊事盡與侄兒相告,再坦蕩邁入朝堂,盡管胸膛之中頑石未化,但好歹覺得暢快了幾分。想來不過三十餘幾的年歲,有時頗覺心境垂老無力,實在不該。
想着不慎走神,李清珏覆着平懷瑱唇角時而緩緩摩挲,直到片刻後這人睜眼,更迫近幾寸與他缱绻纏綿起來。
李清珏雙頰轉熱,不覺何時隔在中間的禦寒錦被也被磨蹭踢去,他擡手撫上身上人的後腦,少頃碰着那發頂未解的龍冠,迷蒙思緒驟然清醒,偏頭将人推離,氣息微不平道:“此處不宜……”
“清珏,”平懷瑱不待他語盡,捉過他手重将身覆了上來,綿綿細吻着,“清珏……”
李清珏心軟,逐漸松了渾身力氣,閉眼由他。
過不多時漸有暧昧之聲似有若無地洩出窗縫,蔣常忙散了殿外宮人,挪身離窗遠些,靜候着時辰點滴游走。
約莫卯時過半,才有動靜傳到門邊兒。
蔣常回頭瞧見李清珏,從頭至腳一絲不茍,只眼底還殘留幾抹不易察覺的餘情,教他不敢擡頭細看,垂眸躬身問道:“李大人往何處去?”
“出宮。”
“奴才送您一程。”
李清珏已至階前,聞言停下腳來搖頭回道:“不必,你好生顧着皇上便是。”話落順階而下,未作張揚。
蔣常目送他走遠,轉身進到禦書房裏,見平懷瑱也已起了,正坐在桌畔飲茶,覆身龍袍不顯淩亂,龍冠卻靜置在旁,青絲未束。他順手将垂簾更加掩緊,近前為平懷瑱束發戴冠,低聲問着:“皇上可要傳膳禦書房?”
“養心殿罷,”平懷瑱覺天色轉暗,另有打算道,“回養心殿用膳,稍後随朕出宮一趟。”
蔣常颔首,道話間手不作停,将那龍冠扶得端端正正。
及出宮時已入幽夜,平懷瑱但着常服,額角疤痕以妝掩去,令蔣常也更了尋常衣物。
蔣常起先一頭霧水,不知時辰已晚,平懷瑱這般打扮是要帶他往哪處去,如此疑惑着直近南河之畔,才聽馬車裏傳出人聲:“往藏玉巷。”
蔣常引馬那手都抖了兩下,撩開一絲簾隙回首,只怕聽出差錯:“皇上道哪處?”
“藏玉巷。”車裏平懷瑱擡眼望他,從前跑過幾程,也不怕他尋不着方向,只把這三字重複一遍。
蔣常面容無異,低眉垂落車簾,回首壓下怦怦直跳的心子。
而這回行往煙柳地,自不再與早無舊痕的築夢有關,平懷瑱果不其然喚他将車靠在了一座紅樓前。
蔣常先一步落地,還未站穩腳跟便有嬌娘簇上前來,是瞧這車駕富貴,不願錯過了裏頭的老爺公子,直把蔣常窘得側首避讓,忙回身挑簾迎平懷瑱行出,如此才得以掙脫。這樓裏姑娘鮮見着平懷瑱這般眉目俊朗的,雖被那身淩人氣質懾得愣了一下,卻僅在轉瞬間笑得愈發歡喜,近身讨好着擁他入樓。
蔣常在後喘了一息,将馬車交予兩位樓旁小厮,追上去緊緊跟着,拾階前不忘擡頭記眼樓匾,大紫大紅的“春滿樓”三字燙得他滿面滾熱。
樓裏鸨娘眼神最是好使,遠遠望見來客便喜笑顏開地迎來,嘴裏一句“這位老爺好是眼生”,不待答應又叮囑着其旁幾位漂亮姑娘送他往樓上請。平懷瑱揮袖将聒噪之人阻開,但向她這主事一人道:“聽聞春滿樓裏新來了一位‘素雪’姑娘,眼下可得空?”
“喲,雖不見老爺常來,卻是位眼光一頂一的主,”鸨娘眸裏霎時浮起笑來,恭維罷又故與他為難兩句,“只是這素雪姑娘……初來乍到也架不住芳名之盛,京中高官貴爵盡都指了名兒地要見她,可咱們姑娘怎都分不出身來不是?”
平懷瑱豈不知她意圖,省得同她多費口舌,摸出兩錠白銀。鸨娘接到手裏掩口喜笑,這便将幾位姑娘揮退,親引路至三層樓閣之上,将他請進清淨上房中。
蔣常一路随行莫敢置問,既然猜不透平懷瑱心中意圖,便老實本分地陪着守着,瞧那房裏窗明幾淨,物什精巧,可怎看怎不潔淨,不願用這杯盞為他斟茶。
所幸倒沒候上多時,鸨娘拿了好處頗為爽快,不到半炷香的時辰便催促着素雪姑娘來到房裏。
平懷瑱聞聲側目,待人至簾後現身,薄紗将雪白面容半遮半掩,藏不住清淺如畫的一雙柳眉與水目,确是人如雅名,不虛盛傳。
素雪姑娘低垂斂首,隔數尺向他盈盈作拜,聽平懷瑱沉聲一笑,直言相問:“‘素雪’,許家小姐可慣得這雅名?”
眼前女子如遭雷震,陡将雙眼擡起直直望他,這一“許”字時隔數月,倍感久違。
來京未至一旬,她之身世本不該為人知曉,而家逢驚變、連夜失親,更無人予她過問憐憫才是。此刻聞此一問,不知來人究竟為誰,又是意欲何為。
平懷瑱把她神情盡收眼底,不作解釋,僅再問道:“我知你定不願遭家變之事,但不知事已至此,你可心甘情願留于風塵?”
短短數字令素雪濕了眼眶,眸底驚詫漸漸散去,默了半晌向他自嘲笑道:“老爺這話實不該問的,天下間哪有良家女子心甘情願糟踐了自身。”
“你如今倒算不得糟踐自身,”平懷瑱擡手,身後蔣常回過神來,将一镂花圓凳擡上前去,好教姑娘坐下說話,素雪福身謝過,落身才聽平懷瑱接道,“你尚且潔身自好,也未失一身禮教,如此最是可貴。不過只此一時,待時日久長,難保還能守得本心清白。”
素雪眼角愈顯殷紅,聽他所言殘忍可确乎字字不虛,身在此間不由己,連她自己也斷不定何時會遭摧折。然隐約之間,她又從那話裏聽出幾絲生機來,一眨不眨地望向他,如溺水幸得半塊浮木,正該牢牢攀緊在手中。
平懷瑱篤然:“我可為你贖身。”
“卻不知……奴家可助老爺何事?”
聰慧至此,恰合心意。
“我缺一早逝之妻。”平懷瑱颔首道明意圖,此話一出,頓令身側蔣常驚詫瞪目,然素雪實難聽得明白,“我曾允一人一心,此生不娶,但父母之命臨身,想來非得做戲一場。你若願意,我‘妻’逝日便還贈自由。”
“可奴家風塵之身,老爺家中如何容我?”
“我自會予你另一重身份。”平懷瑱聽她并非不願,再道,“我知你從前曾與一家立下婚約,後許家逢難,你亦遭悔婚。”
素雪不料他連此事亦知根知底,禁不住窘迫心傷,原不知應何,又聽他兀自接了下去:“如此薄情寡義之人,不要也罷。他日事畢,你以我義妹之身定能嫁得更好;若不願嫁,也可餘生無憂,不短用度。”
室裏空餘沉靜,素雪已然知悉他意,不過徘徊難決,不知往前這一步究竟是吉是兇,眼前之人當否盡信。但幾番思來想去,覺如今早沒了更需顧慮的緣由,若橫豎要入火坑,倒不如賭這一回的好,總壞不過在這泥濘底下越陷越深。
她站前身來施禮回道:“奴家謝老爺相救于水火,此事但憑安排。”
平懷瑱心甚滿意,至此算得言妥,當下囑蔣常護素雪同去索賣身契書來。
這邊兒蔣常早已漫起滿頭薄汗,好一會兒從那彷徨裏掙脫出身,想如今平懷瑱已不是太子,天下諸事盡在掌握,又何須不安呢。
如此将自己好一陣安慰勸說,終平了疾疾心跳,嗅着撲鼻脂粉膩味,随素雪往廊角轉去。
行了片刻,不提防被這女子頓足同自己撞到一處,蔣常探手去扶間聽她鬥膽探詢道:“奴家失禮了……敢問足下,您家老爺究竟是何人?”
蔣常語噎,想她到底把這話問了出來,無奈搖頭,隐晦答了半句:“姑娘只管記住,在這京裏無人位其之上。姑娘聰慧,如此該猜着了。”
素雪似懂非懂地聽在耳裏,福禮過後再向前行。
蓮足步步,忽于一刻再止,已是驚得不可自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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