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夜深人靜時,一架馬車轉往京城瑜王府,打正門将車中女子送入府院。
平溪崖恭候多時,自受封以來,王府便将舊匾易新,煥然化新名。
月下街道倍顯寧谧,他立身嶄新匾額之下,望着正漸駛近的車駕,頂頭燈籠朦胧映階,照着他挺拔身形,教門旁小厮也得同他一般抖擻着精神勁兒,半刻不敢瞌睡。
馬車緩緩停下,平溪崖回首使喚:“還不快迎表小姐入府。”
小厮一個機靈,尚未細思便拔腿往階下跑,半道懵懵回想他話,怎的忽就來了一位從未聽聞的“表小姐”?疑惑想着,還是恭恭敬敬地躬着身子在車前請人:“奴才迎表小姐下車。”
車簾傾動,瑩白素手自內拾簾而起,輕盈身姿探出,癡得小厮一霎間忘記挪開眼去,直到那手示意他攙扶,才回魂般接捧到掌上,托仙子似的給托了下來。
素雪面紗已去,斂首間輕飄飄擡眼,瞧見平溪崖一身裝束恰是這府主人,當頭正中那鎏金的“王”字更應證了心底難以告人的揣測,行上前去一言不發地福身施禮,待聽他輕笑問聲“表妹”,柔聲回道:“馬車在京外迷了方向,給王爺賠聲不是。”
“月黑道冷,想必表妹受了驚吓,該好好罰那兩個随行奴才才是。”平溪崖引她向裏,倒沒當真要責罰那兩位安置而來的無辜人,只把戲作足,“不過母妃早已歇下,明日才能令你二人敘舊了,你也早作歇息得好。”
“多謝王爺體恤,妹妹明日再拜見姑母。”
道話間雙雙邁過門檻,王府小厮在後頭悄悄聽了滿耳,兜着肚裏好奇将府門阖攏,沒瞧見轉角處另有車架垂下簾帳,向着遠處默默駛離。
至此素雪搖身一變,化作承遠王妃娘家侄女,冠王妃複姓“宣于”二字,更名宣于雪。
臘月三十宮宴即至,延狩初年,新帝大宴王戚貴臣。與宴者攜眷而往,聞帝有選秀之意,所攜明麗女子不在少數。
如雲娉婷間,有一人容顏無雙,最是鶴立雞群。
京中不日傳言紛起,道延狩帝身側空了多年的位子該當有人了,正是瑜王府裏新來的那位,生得華美絕倫,教延狩帝初見之下片刻不肯挪開眼睛。再一論出身,高貴如斯,想來鳳座豈會旁落。
其言越傳越甚,宮外京人津津有味,宮裏一衆興味自更盎然。
實是愁得太久了。忘了從何時起,除新帝登基以外,宮裏便沒再得過雀躍喜事,這麽些年間,反倒是災禍一件接連一件地來。
這後宮之主,怎會有人迎得不歡欣呢?
往來宮人難得添了幾分活潑之色,蔣常一路瞧過去,心底裏的嘆聲沒敢嘆給旁人聽,候在廊外等着和壽殿裏的皇帝。
如今的太上皇已輕易受不得風了,因冬寒正盛,連榻外簾帳也終日垂落着,如此仍擋不住他時起的咳嗽。
平懷瑱蹙眉在旁服侍,手中藥勺探去半道又急急收回,擱下碗為他撫背順氣,好容易待他緩過一陣。再想喂時被阻了阻,太上皇着實不喜那苦澀湯水,令他擱置一旁,只伴自己好好說會兒話。
平懷瑱無法,暫且應了他的意思,替他将身前錦被攏緊些,勸道:“藥雖苦口,父皇還當遵太醫之囑。”
“都說良藥苦口,服用此久卻未見有益。”太上皇擺首輕笑,聽過“萬歲”多年,還當真信這萬歲不成,“皇帝不必再勸,且與為父說說近來諸事罷。”
“諸事甚安,眼下正值春節之期,藩王使臣俱已來朝,事雖繁多但不勞神。待年後日近春闱,才最是忙碌時候。”
“你為天子,朝中各事漸有分寸掌握,吾不再挂心于此。”太上皇覺他是刻意避重就輕,直直問道,“聽聞皇帝已有立後之意?”
平懷瑱沒能避過,颔首應聲“是”,想了想,索性假作不察,幹脆利落地把另一人名諱也道進口中:“承遠王妃娘家侄女,名作宣于雪,是一知書達理、清秀大方之佳人。”
久未提及之人重回耳中,太上皇面上确有一霎失神,緩言道:“吾不知,王妃家中還有這般女兒。”
“宣于雪家教森嚴,自幼養在閨中,不為人道也是常情。”
其後許久不聞答話,好半晌才聽得一句“皇帝中意則可”。
太上皇不知平懷瑱已曉身世,平懷瑱卻知他難言秘辛,于此情此景下不擾他神思,默然點了點頭。
戶外風呼,抖響窗欄,榻旁飲過一半的湯藥已在轉眼間涼了,平懷瑱扶太上皇躺下,将喂藥時撩起的半扇垂簾解落,隔帳望不見餘下神情。
太上皇閑談雅興盡失,幾聲低咳後遣他離殿。平懷瑱未走,逢此時機向他提起心中更為重要之事來,道:“兒皇尚有一事告禀。”
“且言無妨。”
“年前翻點案籍,察京中竟有十來座府宅空置無用,多為作亂罪臣原居之所,經朝廷查封後再無後文。如此實屬浪費,倒不若官賣售之,可充盈國庫。”
“善。”太上皇自他話裏未聽出異端來,只當是先前老六篡位時所繳亂黨遺留之處,舊事重現更覺頭疼,又因此舉有利無弊,于是簡短應了。
平懷瑱看他不願多講,本也不打算同他深究詳詢下去,且将此一提算作未作隐瞞,想與李清珏之諾定能兌現,心感寬慰,目的既成這便告退離開。
舉頭天色明淨,此前牢記心間者莫不過兩事,一為娶賢成婚,二為何家舊宅,教他好一番籌謀,好在都尋得了妥善之道。
難得的輕松神貌落入旁人眼中,宮人暗喜聖心之悅,而恰逢時候,宮外瑜王府呈遞皇帖,平溪崖翩翩而來。
皇帝正得空暇,将人傳至禦花園去,年關時節,臘梅綻得極盛,無春夏百花争奇鬥豔,冬來淡雅之氣把宮牆裏外氲得溫醇怡人。平溪崖伴他漫步石道,身後宮人盡遣退下,連蔣常也不留身邊,說起話來更得自在:“禦花園一年四季各得妙景,難得皇上今日情至來此,臣可要好好賞個夠。”
平懷瑱聞言失笑:“你若喜愛,朕何時不允你來了?”
“皇上允不允,與臣自己允不允可不能一概而論,在這天下人的眼皮子底下,臣便是裝也得裝得守幾分規矩。”平溪崖不正不經地與他故意說些荒唐話,趁他笑時似虛似實地嘆道,“別說臣了,皇上身為天子不也有身不由己之時?”
平懷瑱唇邊笑意微頓,俨然聽出深意。
平溪崖終也正色,此次入宮足足經了幾日熟慮權衡,已然來了便不作保留:“臣知皇上之不由己,但立後一事實非兒戲,皇上尚有時日多作衡量。”
“何須衡量?”平懷瑱假意曲解,應道,“宣于雪人品身世皆由你為朕查明,朕信得過她,你擇中之人,當是最佳人選。”
“臣非此意,”平溪崖莫可奈何,憶起皇上登基前夕,他在太子殿中親眼目睹的那一紙陳年字條,愈覺皇上是困于舊情不得出,二度勸說道,“皇上所托,臣定當竭力而為。然臣以為逝者已矣,若皇上決意立後,不妨再敞心扉,尋一合意者相伴此生。”
平懷瑱頗感意外,明白他關心之切,卻分外不懂“逝者已矣”那四字,不由擰眉看了過來,少頃,隐約思透幾分,試問道:“逝者已矣……溪崖所料,朕心中逝者為誰?”
平溪崖不便直言,委婉答複:“臣曾見皇上錦囊中字,亦于皇上夢中聽過一故人名諱。”
平懷瑱恍然大悟,心道果然,這些年來确是他從未與平溪崖道過實情。
當年隐瞞,一是因這弟弟年少,曉也無用,二是此事實為驚險,多一人知不如少一人知。這般經年,慢慢忽略此事,還當他與自己無話不談早已知曉。
确是疏忽了,不過不急解釋,平懷瑱搖頭回道:“待溪崖心有所向即谙此理,此生一心,難容他者。”
平溪崖格外坦率:“臣明白,臣早不年少,自有屬意者。只是臣斷不會……”其言戛然而止,向來話無纰漏之人驚覺自己險要道出令皇上傷心之語來,生生咬舌阻下。
可話到此處,平懷瑱已能猜得下文,無非是“斷不會失之棄之”,要與之攜手共老種種。
平溪崖面有懊惱,平懷瑱不忍再瞞:“若朕說,朕未失之?”
話落頓見他分外詫異。
眼前人眸底驚訝裹挾着濃重疑惑,把他此問反複咀嚼才敢當真置信,确乎是指當年那何家公子仍存于世。
平溪崖腦中浮過無數,自前往後,将皇上身邊人盡數念過一遍,始終有所缺漏,直到須臾那霎,終于記起蔣常嘴裏的一聲“李大人”來。
朝堂中李清珏之貌漸現于前,熟悉神容尋得歸處,與幼時早不深刻的模糊虛影重疊合一,不是那位常伴太子身側的何瑾弈又是誰?
“皇上此棋……行得好遠。”
“朕從未于此行棋,無非是舍命也要保他而已。所謂一心人,二人一心,他若死,朕何生?”
平溪崖難免感嘆世事謬亂,亦陡感釋然,再不勸說。
“是臣多慮了。皇上既已意決,臣便相助始終。”
“好,”平懷瑱淺笑颔首,“王妃之處若有疑思,也勞你替朕圓說一場。”
“疑思總該有的,母妃心細聰慧,可打她這‘侄女’入府以來,竟半字不曾向臣問詢過,倒令臣等得好不自在。”
“怕是等你坦言。”
平溪崖颔首:“那臣便去坦言個三五句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