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平懷瑱幾乎忘了是如何從和壽殿裏行出來。
幾重簾帳,兩道門檻,伴石階幾臺,如經地獄過身。每一步腦裏皆有洶湧駭浪,浪尖一葉扁舟所載之人,是他視若命根的李清珏。
蔣常在身後亦步亦趨地跟着,某一時見平懷瑱雙足忽而頓住,蹙眉凝眼望向遠處。而那宮牆沉悶阻隔了繁華萬象的灼目之地,正與過往一般沉寂,年複一年地維持着不改原貌。
蔣常不知平懷瑱眼底瞧見了什麽,只知皇上與平素極不相同,這等凝重定是在思着哪件大事,或與境北異族有關,亦或與堂中風雲脫不開幹系。
然而兩者皆錯,那一時平懷瑱所思所想但為一人,并終在尚未行出庭院時深深落定決意——這一回化水龍平巨浪也好,作蒼龍卷方舟也罷,無論如何身為帝王,再不懼誰怕誰,定要護李清珏平安無虞,便是他敬尊之父也絕不可将之奈何。
晚風拂面,半片零落花瓣落至發頂,輕輕巧巧地依在帝冠之側。
平懷瑱回殿用膳,沐浴更衣後,守得天暗月出,攜蔣常出宮離京,往那數日未有造訪的京郊農院去。
到時李清珏正欲歇下,俯首吹熄燈盞一瞬聽得木門叩響,還當是李瑞寧有事尋他,身着單衣行去啓門。怎知房門開後,有一人片刻不待便邁了進來,擁着他往前幾步。
室內不算寬敞,三兩步已至桌旁,平懷瑱就勢将他抵靠在桌畔,輕淺啄吻幾下。
李清珏越過他肩頭望向院外停駐的馬車,想方才沒能聽着半點兒聲音,該是這人有意不願擾着另一側主屋幾位才是,問道:“怎的突然來了?”
“早想來了,”平懷瑱擁他不放,“近來你我皆忙得不像樣子,我不尋你,你也不來尋我,教我怎不想你。”
李清珏聽出他話裏似有若無的幾絲埋怨,唇角稍有笑意,撫掌在他肩上拍了拍。
“忙碌起來難以兼顧,往後你若不來,我便去尋你。”李清珏少有這般軟語時候,平懷瑱當下被哄得舒坦,這才肯松了他,轉身去将房門阖上。
清幽月輝阻于室外,眼前光線更加晦暗不明,李清珏重将燈燭點亮,又問:“你今夜可還回宮?”
“天明前回。”
如此說法,算得是要留宿于此了。
李清珏不勸,行往牆角一隅取銅盆為他打水梳洗。平懷瑱見狀上前虛虛一攔,接過銅盆放回原處,再将眼落到他一身單衣上道:“在宮裏沐浴過了。你今夜歇得可早,若是乏了便去榻上歇着,我只與你稍稍說幾句話。”
李清珏颔首未作反駁,然今夜打算早些歇下實不因困乏,不過無事可做罷了,想他既然有話要講,多說幾句亦無妨。
于是再度熄了燭火,兩人同榻共卧。
平懷瑱在沉沉黑暗裏展臂擁着他,說是要講什麽又半天開不了口,李清珏漸感事不尋常,然也不催,只耐着性子好整以暇地等着,等了許久終聽他嘆道:“許是我杞人憂天了……今在和壽殿中,父皇問起官賣禁宅一事,說要見你一見。”
李清珏微哂。
“太上皇是想見見哪個膽大的,身在朝堂竟敢吃了當年的何府麽?”
平懷瑱胸悶難纾:“我将此事告知與你,并非是要你去見他。”
“可我其實早有所料。”倒不是料準太上皇将他指名,而是一早做好了萬全準備迎接朝中風言暗箭,李清珏自知所行張狂,有得豈可無失,“無妨,臣自去相見。”
平懷瑱手中力道難控,李清珏只覺此話過後,壓在背後的整只手掌有如頑石沉重。
“我今來此,不是要你去見他。”平懷瑱重複方才之話,“清珏,今我為君,無人可迫你任何。我讓你知曉此事是要你多些戒備,朝中不乏陽奉陰違之輩,父皇終日半步不出和壽殿也能聽着這般風言風語,該是有人與你不善。”
“即便不善也不過是尋常人心的嫉恨罷了,”李清珏輕笑,拍了拍他的胳膊,讓按在後背的手掌松懈幾分,“皇上自是聽不見的,臣如今已是各人口中的‘寵臣’。”
平懷瑱怒從心起,然而一時之間遍尋不出反駁之詞。
“縱我初入朝堂小心翼翼,也抵不過這一回私心。你做對千萬事,但凡錯上一件,即是‘佞’。”
“清珏。”
李清珏不聽他勸:“皇上是要臣辭官抽身,還是更像個佞臣?”
平懷瑱被他問得啞口無言。
“其實臣比從前看得開了,但行願行之路,所以臣明日便入宮谒見太上皇。”
自此平懷瑱明白再勸不動。
他閉上雙眼,在沉悶黑暗中緊攬李清珏在懷,許久,知曉李清珏仍未睡,低在他發頂道一字“好”。
李清珏整夜不曾翻過半**子,翌日天明後,睜眼撫過身畔已涼的床榻,起身梳洗一淨,獨赴皇城。
平懷瑱已在和壽殿裏留了個把時辰,始終不肯動身離開,看似一門心思盡孝榻前,實則又有幾分心不在焉之态。
蔣常起先不解,偶随呈藥宮人進去幾回,得不到半字叮囑又再出來,如前候在廊裏。直到某一時聞聽動靜,見一小宮人拘謹着身子小步跑上階來,入殿前先恭恭敬敬地與他知會一聲:“蔣公公,外面來了一位李大人,求見太上皇。”
蔣常整個腦袋都清醒了:“什麽大人?”
“李大人,”小宮人仔細再說一遍,擡高雙手呈來一封帖,“工部侍郎李大人求見,一早呈過帖子,皇上親自批過了。”
蔣常不敢置信,是半絲兒消息都沒從平懷瑱嘴裏提前得知,瞠目接過那張帖凝神瞧過,确是平懷瑱禦批。他立時信了,将帖還予小宮人手中,忙動身下階,去向外頭把人迎進院先。
小宮人摸摸腦瓜,望着他的背影躊躇片刻,還是捏着帖入殿告禀。
等到蔣常把李清珏請來廊外,殿門已啓開兩扇相待,方才那宮人俯身引路,請李清珏入室。蔣常不敢掉以輕心,緊随其後,見平懷瑱正從內室出來,頓時足下頓住,不知還該否往前。
平懷瑱微斂眸深深凝了李清珏片刻,将殿中閑人盡屏退下,随後也不離去,就近在那離簾不遠的四季檀椅處坐下,如此舉動令蔣常更驚,所幸未失機敏,立刻回身去攏了殿門。
室裏光線暗下不少,李清珏不再與他相看,拾簾入內,緩步近前叩拜:“臣李清珏,參見太上皇。”
榻中生出三兩輕微動靜,榻外不過年邁宮人一位。
王公公傾耳聽着帳內吩咐,随即将簾挑起,扶太上皇坐起身來,往那身後墊上明黃軟墊,依他手勢轉頭傳話道:“李大人請起了。”
李清珏謝恩起身,從容擡首,面無波瀾地望去,多年未見,如今入目所得已非從前心狠冷漠的一代君主,僅一垂老病重之人而已。
太上皇亦在那時看向他,虛了虛眸,甚有不知來處的熟悉之惑。
“你就是李侍郎?”
“正是,”李清珏自報名姓,字句緩慢,“微臣李清珏。”
太上皇從不覺此名耳熟,不知緣何會聽得心口一陣窒悶,蹙了蹙眉,斂眸亦難将他容貌瞧得更為清晰。
“你行近些來。”
李清珏往前數步。
每近一尺,便似有前塵往事在足下騰起浩渺煙波,太上皇道不明為何,只覺此人不與自己所聞所料相像,并無半分佞幸之相,更無絲毫怯懦惶恐,反是自己在其步步逼近時莫名不暢快……
愈近,更近,直至倏然止步。
李清珏不多一言,垂眸恭謹地立身原處,可那恭謹表象之下分明滿不在乎,仿佛榻上之人絕非曾經天子,不過空空如也。
太上皇見之失笑,欲把他看穿看透,可惜半晌徒勞,險要忘了傳此人一見目的為何,思來想去直言問道:“吾聽聞李侍郎近來置得新宅,要問你一問,可知滿朝上下只你一人行此一舉?”
“臣知曉。”
“那李大人可知何為‘避嫌’?”
“臣亦知。”
“既如此,李大人為何偏行旁道?”
李清珏有一答一:“臣不以為然,臣以為此非旁道,無需避嫌。比之避嫌之理,臣更信身正不懼影斜。在朝為官,是為佐天子、謀民生、展抱負,而不必畏畏縮縮,更不必捕風捉影。臣為臣亦為民,是故置宅一舉無需避嫌。”
太上皇自他一番話裏越發聽出怒意,末了氣笑出聲,問:“‘捕風捉影’,你在罵吾?”
李清珏掀袍彎膝:“臣惶恐,臣論人臣而已,豈敢論人君。”
“好個伶牙俐齒。”太上皇聽他口稱惶恐,但半分惶與恐也瞧不出,再問,“若吾執意要你避嫌呢?”
“那臣只好再将宅賣了。”
太上皇眼神微寒,伴着杳無情緒的冷笑聲道:“起身,再近些。”
李清珏起身再近,太上皇恍惚一眼,覺一影從腦裏閃過。
“吾……從前見過李大人?”
李清珏不答,面上神情漸難挂住,越是近前,越有難擋仇恨絲絲縷縷地浮上眸中。
太上皇思不出緣由,迷惑不解之際,內室垂簾忽被掀開,平懷瑱行上前來,阻了兩人談話。
“父皇該服藥了。”
蔣常呈碗上前,托盤待平懷瑱親自來伺候用藥,巧将李清珏隔在身後,遮去大半身姿。
太上皇閉眼擺手,皇帝此舉護人護得太過明顯,他身老絕非心盲,既難再談下去,不如到此為止,把人遣了下去。
李清珏離後平懷瑱未刻意提他,耐心喂飲着手中湯藥,原想藥盡便作告退,怎知碗将見底時仍未避過,聽太上皇主動問道:“皇帝以為,這位李侍郎如何?”
平懷瑱無法,從心而言:“恪盡職守,才思敏捷,是乃良臣。”
“才乃其次,忠乃根本。皇帝,此人留不得。”
平懷瑱手中動作未頓,喂罷最後半勺湯藥,把碗擱回蔣常呈近的托盤上,這才回道:“李大人之忠毋庸置疑。”
太上皇聽出他話裏反對,本就惱怒未平,甚感不滿:“巧舌如簧,行事出格,吾瞧不見他忠在何處。”
“朕瞧得見,”平懷瑱初與他棄了父子之稱,于他眼前稱朕,令之意外非常,“朕不願失此良臣,也不會失此良臣。”
滿室悄靜,蔣常與王公公早已聽出覆背冷汗,斷不敢置言其中。
平懷瑱不作分毫讓步,眸中孝悌仍在,卻正瘋狂蔓延出從前不于太上皇身前所展露的天子龍威。太上皇失神良久,自禪位以來從未真正察覺,生殺大權、天下之計原已在那一刻便再不攥于自己掌心。
如今天下姓平,只可是平懷瑱之平,他縱為天子之父,也只可為父不為君。
今非昔比了。
方才的滿腹惱怒忽于此間消逝殆盡,太上皇并未覺出涼薄,他知平懷瑱孝,自不必暗感涼薄,因而不過是覺出日月如梭,流光易逝。
“罷了……”
室裏空餘一聲嘆。
平懷瑱心中有愧,但半分不悔,尚未接話又聽太上皇問:“在皇帝眼中,吾此一生可有做錯過什麽?”
“父皇一世英名,未曾有錯。”
太上皇意味難明地笑了笑,探手将床帳扯落,且當今日無風無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