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桃都之禍

“阿娘,我錯了。我不敢偷懶了。”大抵五六歲大小的男孩,跪在地上,哭得滿臉通紅,向自己的母親求饒。

被男孩換做母親的素衣女人仿佛沒聽到,陰沉着臉,手中的鞭子噼裏啪啦落在男孩身上。

男孩受不住痛,一下子竄了起來,在大廳四處逃竄。

這一舉動惹怒了他的母親。女人念咒施法,用法術将逃竄的男孩捆了來。

男孩被法術拖回母親身邊。白皙的小臉蹭過粗糙的地板,紅腫一片。

“跪好。”女人的聲音聽不出什麽情緒,冷得像冰。

男孩瑟縮着身子,從地面上爬起來,老老實實跪在母親身邊。

很快,他就迎來了更密集,更刁鑽的鞭打。

直到男孩皮開肉綻,意識模糊,不再掙紮,只會下意識喊疼,女人才停下手。

接着,一陣暖流湧過男孩的身體。女人施法治好了男孩身上的傷口,接着一鞭子揮下,打醒處于半昏迷狀态的男孩。

男孩醒過來,意識還沒回神,身體就已經跪好了。

女人放下鞭子,坐在椅子上,冷聲問:“這劍,你練還是不練?”

男孩當即點頭如搗蒜,“練,我練。”

“好。”女人恩賜似的,把長劍丢在男孩身前,吩咐道:“去練吧。”

男孩起身,拖着比自己還高的鐵劍,來到院子。

“劈!”

“砍!”

“刺!”

女人一個口令,男孩便做一個動作。

明明只是一個幼童,動作卻老練得像練了十年的劍客。

但女人仍舊不滿意,細長的眉毛,緊緊蹙在一起。

男孩持着劍,不斷劈砍。手酸了,腳軟了,身體負荷來到極限,他便納氣入體,化作靈力,沖開阻塞的經脈,繼續練習。

他不能停,也不敢停。只要他稍作休息,如狂風暴雨般的鞭打便會落在身上。

男孩如此循環練習,直到太陽下山。

“行了,去修煉吧。”女人站起身,端起桌上的葡萄,往後院走去。

男孩跟在母親身後,不時瞥一眼她手裏的葡萄,小心翼翼地咽下口水。

他不能讓母親知道他饞了,他現在已經開始辟谷,不能再有食欲。若是讓母親知道,他還沒能做到戒斷食欲,母親會很失望。

男孩不敢讓母親失望。

母子二人來到後院。

一個比男孩還要小一些的男孩踉跄着跑了出來。

兩人長得很像,那是男孩的親弟弟。

女人堅冰似的臉,總算柔和了些許。她單手把弟弟抱起來,順便塞了顆葡萄在弟弟嘴裏。

弟弟瞬間笑開了花,拍手道:“好甜!”

“嗯,喜歡就好。”女人擡手,揉了揉弟弟的腦袋。

弟弟咯咯傻笑,随後伸出小手,揪下一顆又大又圓的葡萄,遞給男孩,“哥哥,吃。”

男孩擡起頭,雙眼一亮。

“啪”地一聲響。

女人冷着臉,拍掉弟弟手中的葡萄,冷聲說:“不許給他吃。”

弟弟收回紅腫的手,委屈地點點頭。

男孩低下頭,繼續往前走。

夜色降臨,晚風微涼。

女人把弟弟放下,把整盤葡萄都交給他,并柔聲囑咐:“回屋吃,吃好了就修煉一會兒,若是修煉累了,就睡吧。”

弟弟點點頭,沖哥哥揮揮手後,進了屋子。

随後,女人把男孩帶到後院的冷泉邊。

冷泉連着地底冰脈,終年冷如寒冰,但靈氣也更為充沛。

男孩才走到冷泉旁邊,就冷得打了個寒戰。

接着,他聽見女人吩咐:“下去。”

男孩點點頭,脫掉衣服,走進冷泉,直到水漫至下巴,他才停下來。

冷。泉水浸泡身軀,像細密的針紮進骨頭。

男孩咬着忍耐,閉上眼睛,開始修煉。

如此,年複年,日複日,夜複夜,未有一刻停歇。

男孩長至十歲,劍術突飛猛進。一天,他習得劍法中最難的一招,跑去向母親邀功。

女人看向他,冷聲問:“築基了嗎?”

男孩一愣,搖了搖頭。

“啪!”一巴掌落在臉上,男孩擡起頭,怔怔地看着母親。

女人冷聲道:“什麽都做不好,廢物!隔壁姓沈那小子,還小你一歲,人家已經築基了。”

說着,女人拖着男孩兒來到冷泉,直接将他丢了進去。

男孩撲騰兩下,從水下浮出來,咳出兩口水,看向母親。

女人道:“從現在開始,你就在冷泉修煉。什麽時候築基,就什麽時候出來。”

男孩點了點頭。

接着,他聽母親說:“成天就知道練劍,那有什麽用,築基都不行的廢物。”

男孩望着母親離去的背影,有些茫然。

不是您讓我練的嗎?

母親離去,弟弟從屋裏走出來。

弟弟看着冷泉中的兄長,目露嫌棄,冷聲問:“哥,你怎麽什麽都做不好?”

男孩垂下頭,沒說話。

弟弟走過來,坐在冷泉邊,揪下一朵荷花,百無聊賴的揪着花瓣。

花瓣順着水流,飄到男孩身邊。

男孩想了想,說:“這桃花在冷泉生長,極為不易,若是留着,可能會生出靈識,你不該折它。”

弟弟一愣,既羞又怒,當即道:“好心來陪你,你還教訓我,我走了。”說完,起身便走。

沒走兩步,便被石頭絆倒。小手擦過石頭,應該是很疼的。

男孩兒不忍,提醒道:“走路時,凝氣與腳底,可步履如風,避免摔倒。”

“閉嘴!”弟弟從地上爬起來,将荷花梗丢到男孩臉上,哭着說:“還輪到你這個廢物來教我!”

男孩低下頭,不再說話。

弟弟哭着跑開了。

不一會兒,母親牽着弟弟,來到冷泉。

男孩看着盛怒的母親,還沒說話,便被母親用法力按着頭按進了水裏。

冰冷的泉水鑽入口鼻,空氣被隔絕在外,很快,男孩就覺得自己的肺要炸掉了。

不等他運用靈氣适應水下的幻境,母親就把他從水中拉了起來。

男孩大口呼吸,還沒緩過來,又被按進了水裏。

弟弟吓壞了,趕緊道:“阿娘,不關哥哥的是,是我自己摔倒的。”

“不許求情!”女人冷聲道:“身為兄長,連弟弟都保護不了,日後怎能期待他護住桃都衆人!”

說着,女人把男孩從水裏提起來,冷聲問:“知道錯在哪裏了嗎?”

男孩倒在地上,大口呼吸,好一會兒才顫聲說:“不該讓弟弟摔倒。我該在事情發生之前,就保護好弟弟。”

女人點了點頭,繼續問:“還有呢?”

“還有……”

男孩不知道母親想讓他答什麽。

“唔!”男孩再次被女人按進水裏。

很久之後,男孩才被拉起來。

男孩渾身濕透,打着寒戰,倒在地上,斷續道:“阿娘,我不知道!”

“真是朽木不可雕!”女人罵了聲,但沒再把男孩丢進水裏,而是冷聲問:“你将是桃都的主人,如今在桃都,被人指着鼻子罵廢物,你也不生氣嗎?還有,記住了,不管是誰,桃都不養廢物。”

說完,女人便離開後院。

弟弟跑過來,用袖子擦他臉上的水,關切道:“哥哥,沒事吧。”

男孩站起來,猛地拍開弟弟的手,厲聲道:“不需要關心我!路都走不好的小廢物,明日起,給我好好修煉!”

男孩頓了頓,改口道:“不,從今日起!”

說着,男孩拎起弟弟,走入冷泉。

任弟弟如何哭鬧,掙紮,男孩始終死死地将男孩浸泡在冷泉裏。

後來,弟弟知道掙紮無用,哭鬧便成了怒罵,“你什麽都做不好,阿娘不喜歡你,我現在也不喜歡你了!”

男孩垂眸,聲音冷冽:“我不需要你喜歡。”

此後,弟弟不再親近哥哥,不再關心哥哥。他甚至還會故意搶哥哥的東西,激怒哥哥,然後到母親那裏,污蔑哥哥。

男孩任弟弟胡鬧,從不辯解。等鬧得過分了,就把弟弟按冷泉裏修煉。

母親從不問是非曲直,只是一味地懲罰男孩。

弟弟一直以為母親偏心他,直到母親将他送去東陸佛宗。

一轉眼,兩百年光陰過去。女人境界未能突破,一代桃都主人,就此隕落。

男孩長大成人,從母親手中,接過重任,成了新一代桃都主人,也便是如今的蕭雪庭。

一日,蕭雪庭外出歸來。

來桃都做客的佛宗弟子見心高興地告訴他,桃都十萬株桃樹生靈了。

蕭雪庭自是歡喜。這桃都十萬株桃樹由一枝桃花枝扡插而來,他悉心養育近兩百年方成如今這般規模。能生出精靈,自然是很好的事情。

可等他見到桃靈,所有的喜悅瞬間消失。

這哪裏是靈,分明是妖。

蕭雪庭看向見心,知曉定是他養育不當才會出現這種錯誤。

但見心并沒發現問題所在,蕭雪庭一口惡氣卡在心頭不上不下,最終,也只能化作一聲輕嘆。

仙門不能飼養妖邪,佛門更是不能。為防見心發現不對,蕭雪庭當即将人送回佛宗,随即用靈力封了桃靈的妖力,将其僞裝成一只什麽也不會的靈。

如此兩百年,除了蕭雪庭,誰也不知道,桃都桃靈是一只妖。

見心被送回佛宗後,常寫信來,說想來桃都看看桃靈。

蕭雪庭怕見心瞧出端倪,又怕兩人牽扯出不該有的情誼,便從不讓兩人見面。

但計劃終究趕不上變化,母親百年忌日,見心來桃都祭拜,與桃靈碰了面。

見心倒是沒瞧出桃靈有什麽不對,但兩人卻背着他生了情愫。

見心沒瞧出不對,還說要帶桃靈回佛門,與他一同修煉。

蕭雪庭聽了這話,幾乎要被自己這廢物弟弟氣笑了。

見心生來,眉間便自帶佛印,佛門早早就向桃都讨了去,将他當做佛子培養。

若若桃靈真是一只靈倒也罷了,佛門睜一只眼閉一只眼這事兒也就過去了。

可他偏偏是一只妖。

仙門都容不下妖了,更何況佛門。

但兩人根本沒意識到問題所在。

蕭雪庭為斷兩人的心思,只得用雷霆手段,逼迫見心放棄桃靈。

誰知,桃靈竟這麽倔強,寧死不從,最後還生了恨意與執念。

妖生此二念,便離入魔不遠了。

蕭雪庭無法,只得将桃靈三魂七魄分別埋入護宗大陣。

護宗大陣乃是他一手締結,勾連桃都十萬株桃樹,如此安排,不至于害了桃靈的性命,又可以慢慢淨化桃靈的妖氣。

原本只需百年,便可使桃靈重獲新生。

新生的桃靈雖仍是妖,但妖氣卻會收斂很多。蕭雪庭有信心,只要他再施加封印,定能讓佛宗也看不出桃靈的種族。

但計劃終究趕不上變化。

桃都有此一難,或許早在他與見心幼年時,就埋下了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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