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覆滅
餘鹿按照見心說的,來到花園。花園正中,有處連接活水的池子。
夜色深沉,放眼望去杳無人跡,只能隐約聽見水流聲和蟲子的蟄動聲。
但池塘的水面下,卻有熟悉的靈力溢出。
餘鹿未及思考,直接跳進了水裏。靈體沒入水中,夜晚冰涼的池水激得他打了個寒戰。
不等餘鹿自行适應。熟悉的靈力随着水流湧來,環繞着他,将那涼意從他周身驅散。
沈濯……
餘鹿在水中睜開雙眼,看到了不遠處的沈濯。黑衣劍修完全靜浸沒在水中,雙眼緊閉,宛如沉睡。衣袍随着水流擺動,不時勾勒出劍修勁瘦的腰身和其下……
情花不愧為這修仙界最濃烈的情毒,竟能讓無情道第一劍修如此……狼狽。
餘鹿撇開眼,咬咬牙,慢慢向沈濯靠近。
越靠近沈濯,池中的水溫便越高,靈力也愈加濃郁。
餘鹿明白,沈濯正在竭力抵禦流淌在血液中的毒素。
一陣強力的水流湧過,餘鹿身形不穩,被水流帶着,直向沈濯撞去。可他還沒碰着沈濯,就被一股靈力溫柔的拖住了。
靈力将餘鹿固定在沈濯三尺之外,随後,拖着他緩緩向上。
餘鹿掙紮起來,在水中不斷劃動雙手。
他不能走,他不能走。雖然不知道留下來能幹什麽,但他不能走。
餘鹿見沈濯這樣,腦中只有這一個念頭。
但那股靈力十分強硬,帶着他脫離了水面。
餘鹿浮出水,下意識喘了口氣。雖然靈體無需呼吸,但餘鹿一直保持着人的習性。
鉗制他的靈力松了些許,餘鹿在水中一撲騰,打起一串水花,再次潛入了水中。
靈力再次襲來,纏繞住他的腰身,像一雙手緊緊環抱他,将他向後拖拽。
餘鹿再次被送出水面。
這次,那股靈力沒有給餘鹿再次潛入的機會。
湖邊波光一閃,餘鹿恍如成了一塊泡沫,無論如何,都無法再沉入水中。
餘鹿急了,咬着牙,狠狠地拍打水面,水花揚起,又落下。但沒有一滴,打在了餘鹿身上。無形的靈力屏障在他的頭頂張開,如傘一般将那水花擋了下來。
随後,那靈力當頭罩下,将餘鹿環抱,往岸上拖拽。
餘鹿明白,沈濯還有意識,他不希望自己靠近。
可那是情花之毒啊。
水面蕩起漣漪,餘鹿顫聲道:“沈濯,只有我能幫你。沒關系的,我沒關系的。”
但沈濯不聽他的,那股靈力直接将他推上了岸。
餘鹿跌坐在岸邊,近乎失神。他該怎麽做,才能救沈濯?
“化作靈力,回到他身邊。”腦中突然響起一道聲音,或者說是一個念頭。
餘鹿無暇思考這念頭的來源,他仿佛無師自通,再次躍入水中。
水面沒有揚起水花。入水的前一刻,餘鹿身形虛化,化作一縷靈力,沒入了水中。
水中蟄伏的靈力再次湧上來,但它根本碰不到餘鹿。餘鹿托劍而生,卻是由沈濯靈力所化。它只能和餘鹿融合。
一路暢通無阻,餘鹿直接撞進了沈濯懷裏。他化作人形,害怕沈濯再次将他推來,于是伸出雙手,緊緊地抱住了沈濯的身體。
沈濯的皮膚很燙。餘鹿不知該怎麽做,餘鹿将腦袋搭在沈濯的肩窩,輕輕蹭了蹭。
餘鹿……
沈濯終于睜開了雙眼。赤金色的光暈在他眼中浮動。
四周散開的靈力驟然聚攏,在兩人周圍形成了一個球形屏障。随即,屏障逐漸縮小,最終消失不見。
池面微波蕩漾,很快平如銅鏡。
餘鹿只覺眼前一黑,再睜眼,發現自己身處一片漆黑的空間。不是沒有光線那種黑,而是虛空的無。
他只能看見自己,以及環抱着的沈濯。
“這是哪裏?”餘鹿擡起頭,問沈濯。
沈濯看着他,眼中赤金色的光芒驟然熾盛起來,但只是一瞬。沈濯很快就壓下了眼中的光芒。
他半阖着眼,喉結微動,啞聲說:“我的靈域。”
靈域是高階修士突破後領悟的技能,能以強大的靈力,構築一個專屬空間。這空間不屬于世間的任何地方,隐秘,安全,絕不會被人打擾。而在靈域中,修士的精神力量将被無限放大。
沈濯只有在這一空間內,才能勉強壓制住身體內翻湧的情/欲,留有一絲神志。
餘鹿聞言,點點頭,輕輕應了聲,“嗯。”他的聲音帶着一絲少年音的清脆,音量一低,就顯得軟,就顯得媚。
沈濯聽了,眼中壓下的金色光芒再次複燃。
餘鹿一直抱着他。一人一靈貼得很近。他身體駭人的熱度似乎讓他的劍靈有些無措。
“情花之毒?”
“……,嗯”
“我能解嗎?”
“能……”
餘鹿聞言,緊繃的神經一松。他抿了抿嘴唇,認命似的,對沈濯說:“那你來吧。我不懂,但你一定知道。”
沈濯看着他,忽擡起手,撚住餘鹿的耳垂,放在指腹揉了揉。
他曾聽聞,耳垂軟的人,心也軟。
雖然,餘鹿不是人,是他的靈,當然,有極大的可能,不完全是。
但不可否認一點,餘鹿的心真的很軟。
沈濯垂下手,輕輕搭在餘鹿的腰上。
餘鹿的身體有一瞬的緊繃。
在靈域之中,沈濯對自己劍靈的感知,達到了巅峰。別說是身體微微緊繃,便是眼睫眨動幾次,他都能清晰感知到。
他的劍靈只是心軟,他的劍靈還不懂這意味着什麽,他的劍靈還沒準備好,他的劍靈還太小
無數的雜念在沈濯的腦海靈臺閃過。眼中的金色光焰逐漸暗淡,但始終萦繞不散。沈濯忽伸出雙手,攬過餘鹿的腰,将人往自己懷裏緊緊一按。
餘鹿猛地閉上了雙眼,睫毛微微顫動,呼吸聲一停,而後變得緊促。
沈濯微不可聞的嘆了聲氣。
接着,餘鹿被沈濯輕輕一推。
懸空感驟然來襲。餘鹿不及反應,便被湧來的水流淹沒。
餘鹿撲騰着浮出水面,任水流沖刷身體,神色茫然。
随即,他潛入水中,将整個水池翻了個遍。
沒有沈濯。沈濯将他推出了靈域,但自己沒有出來。
餘鹿瞬間就慌了神。
若是沈濯想,他可以待在靈域,一輩子不出來,任誰也找不到他。
可構建靈域需要耗費極大的靈力,又因其不屬于這個世界,所以沒有任何靈氣能補充沈濯消耗的靈力。
許多修士,都因使用不當,死在了靈力。
“沈濯!”
“你他媽犯什麽病!”
餘鹿坐在岸邊,猛地搬起石頭,狠狠砸入了池中。
水花揚起一片,灑了餘鹿一臉。餘鹿忽抱着膝蓋,把臉埋進了臂窩。
他不想沈濯出事。
他不想再一個人生活了。
他其實比沈濯,更需要陪伴。
微雲流動,雲後的月亮如美麗的少女扯下面紗,終于露出真容。皎潔的月光映照在池面,照出餘鹿孤零零的身影。
餘鹿一直保持着這個動作。偶爾在濕漉漉的衣服上,蹭蹭眼睛。
他其實不明白,沈濯為什麽不那他解毒。
難道是嫌棄他,覺得他不配?
“那也只能是我!”餘鹿有些氣憤地擡起頭,再次抱起一塊石頭,砸進水中。
砸完之後,他又擔心起來。
情花在小說中的設定就是頂級的無解的藥,只有實操,然後經過以一系列修仙文中該有的靈氣交融,才能化解。
而沈濯現在竟要逆設定而行,咬牙扛過去。
“傻.逼!”餘鹿罵了聲,再次的再次抱起一塊石頭,這次沒砸進水中,而是往身後一放。
餘鹿就地倒下,枕着被水流沖刷得圓潤又幹淨的石頭,看着高懸天邊的月亮,喃喃道:“月亮啊月亮,你能照見南邊,也能照見北邊,若你能照見沈濯,就告訴他……算了,他現在身處靈域,誰也照不見他。”
等吧。
反正沈濯也不會死在這裏。
餘鹿這般想着,稍稍放寬了心。
等待總會讓時間變得十分漫長。
餘鹿看着月亮,看它從中天一直西行,最終沒入地平線。随即,日出東方。天光穿過清晨的薄霧,照在了餘鹿的臉上。
餘鹿擡手,遮住眼睛。
有激昂的鼓聲從不遠處傳來。和昨日在拭劍臺聽到的一樣。
餘鹿坐起來,爬上這處花園的圍牆,發現這花園離拭劍臺不遠,就在奕劍閣主殿的左側。不與任何弟子的居所相連,是一處獨立的,位置優越,陽光充足的花園。
花園後面,連着一個院子,院子裏雜草叢生,屋子的房梁都損壞了,檐角挂滿了蛛網,破碎的瓦片随處可見。是處荒廢已久的院子。
奕劍閣內城用地都十分緊張,建築都修得十分密集,後院巷道多而狹窄,跟迷宮似的,就為多修幾處院子。
他們怎會允許這樣一處寬敞的小院荒廢?
不等餘鹿想明白,就聽見了隐約的人聲。
“劍尊到了嗎?”
“不知道。”
“昨日奕劍閣大敗,今日可能會出殺手锏。”
“哈哈,奕劍閣那孬樣不是一天兩天了,還有殺手锏?”
“靈風聽過嗎?入道才兩百年,已經八道劍紋了,勢頭很猛啊。假以時日,說不定能……”
“那也不是這一屆靈劍大會的事情了。說不定那會兒劍尊已經飛升了。”
前往拭劍臺觀賽的散修路過這處院子,閑聊聲傳入餘鹿耳朵,又漸漸遠去,與鼓聲融為一體。
“沈濯啊沈濯。”餘鹿坐在圍牆上,看着池面,自言自語:“該出來接受挑戰啦。”
忽然,像是回應他的話,水面蕩開漣漪。
熟悉的靈力自水下溢出,餘鹿當即跳下了圍牆,跑到池邊,興奮喚道:“沈濯!”
沈濯浮出水面,濕漉漉的衣袍被靈力瞬間烘幹。他躍至湖邊,輕輕拍了拍餘鹿的肩膀。
餘鹿伸手,用手背碰了碰沈濯的臉,異常的情熱已經退下去了,沈濯的眼睛也恢複了漆黑。
“好了?”餘鹿難以置信。
沈濯卻沖他一笑。狐貍一般的眉眼微微一彎,眼角的紅痣在陽光下格外矚目。
有些蠱人。餘鹿撇開眼,心中這般想着。
随即,沈濯走上前,主動握住他的手,帶着他往拭劍臺走去。
“昨夜裏,多謝你。”沈濯輕聲道謝。
餘鹿扁嘴,“我什麽都沒幹。”
“可你向我袒露了心意,這就足夠了,我很開心。”
可你什麽也沒幹!
餘鹿無不遺憾的想着,面上有些泛紅,當即撇過臉,餘光掃過荒廢的院子,餘鹿扯開話題,“奕劍閣竟然還有這麽一處荒院,沒人打掃,也沒人值守,似乎連巡邏的人也不往這邊走。”
沈濯回頭瞧了眼,“因為這是我娘的院子。”
餘鹿心下一驚。
難怪會荒蕪成這樣。可若真是厭惡至極,為什麽又一直留着呢?
作者有話要說:
明天,我一定睜眼就開始碼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