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餘鹿
沈濯靈域內,餘鹿抱着劍主,将腦袋埋在他肩窩,輕輕抽泣。
“沈濯,沈濯……”他呼喚着劍主的名字,聲音嘶啞破碎,“停下……啊!”
三日前,奕劍閣內城爆炸,沈濯帶着餘鹿離開奕劍閣仙府。
但剛出外城,餘鹿就發現沈濯狀态不對。他灼熱的體溫比前一晚還要高出不少。
“沈濯,你沒事吧?”他上前,握住沈濯的手。沈濯的手掌很熱,掌心還有細密的汗珠。
“沒事。”沈濯抿唇,掙開餘鹿的手,稍稍退開半步。
“胡說。”餘鹿不信,伸手觸摸沈濯的脖子和臉。溫度高得燙手。“這麽燙,怎麽可能沒事?”他一臉擔憂地看着沈濯。
劍靈細膩的指尖掃過脖頸間的肌膚,沈濯呼吸一頓,眼中欲.色濃重幾分。他半阖眼,再次後退。
餘鹿卻步步緊逼。
劍靈的氣息始終萦繞在身側,沈濯呼吸不自覺間急促了。
“餘鹿……”近乎一聲無奈的輕嘆。
沈濯撞到一棵大樹上,再無後路可退。他伸手,抵住想要上前的餘鹿。
餘鹿停在沈濯身前,微微擡起頭,鹿一般的眼睛,又黑又亮,看了讓人心癢,“是情花,對嗎?”
沈濯點了點頭,撇開眼睛,不敢看眼前的劍靈。
餘鹿見沈濯這樣,內心很不是滋味,“是昨夜的情毒沒解嗎?”
他記得,小說裏說過,情花之毒除了釋放,別無解法。
沈濯卻微微搖頭,“不是。”
昨夜他已經将體內的情毒壓制住了,日後只需自己動手,就能慢慢釋放。
“那怎麽會?”餘鹿有些着急。
沈濯嘆了口氣,如實道:“是我大意了,沒想到靈風劍上也有此毒。”想起那劃過頸部的寒霜劍碎片,他狹長而漂亮的眼微微一沉。
“下作!”餘鹿捏着拳頭,狠狠地罵了聲。
一陣微涼的清風拂過曠野,四周的草都被壓低了。沈濯額前垂下一兩縷發絲,随風舞動。
餘鹿忽擡眼,看着沈濯。
沈濯實在是一個頂好看的男人。
陽光穿過雲層,溫柔地打在沈濯身上。淺金色的光暈,将男人的面部輪廓勾勒。鼻梁高挺,顴骨平整,本屬英氣的輪廓,卻因那雙狹長的狐貍眼而顯得媚。
時間無聲流逝,沈濯忽轉過頭,赤金色的眼眸撞入沈濯眼簾,瞬間攝住了餘鹿的心神。
餘鹿喉結微動,一時心旌神搖。
他下意識走上前,伸出雙手,勾住沈濯的肩。柔軟的唇輕輕擦過沈濯的側臉,溫熱的呼吸灑在皮膚上,仿佛給沈濯體內的火,澆了一晚熱油。
沈濯呼吸一頓,難耐地仰起頭,狠心将餘鹿拉入了靈域。
靈域之中,餘鹿的精神力也在沈濯的默許下回籠。
他回過神來,憶起剛才的所作所為,面上微紅。
兩人在無邊的黑暗靈域中對坐着。
餘鹿小聲道:“對不起……我不是有意輕浮你,我……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了。”太難為情,他說得磕磕絆絆。昨夜沈濯已經拒絕過他,無論處于什麽原因,都不可能這麽快變卦。
他想,是他冒犯了沈濯。若是劍主不願意,那他豈不是……
餘鹿捂住了臉。
太丢人了。中情毒的明明是沈濯啊。
“與你無關。是我體質的問題。”
餘鹿聞言,放下手,看向沈濯。
恰見沈濯伸手,撩開額前的碎發。眼尾紅痣露出,宛如落雪的紅梅,豔色惑人。
沈濯道:“我娘是爐鼎,我繼承了她的體質,也是爐鼎。爐鼎動情時,會下意識引誘身邊的人。”他的手覆上餘鹿的手,然後輕輕握住,“是我引誘了你,無需愧疚。”
餘鹿呆呆的點頭,示意自己明白了。
兩人靜了下來,沈濯見餘鹿沒反應,悄然收回手,盤腿打坐。
靈域之內,他精神力最盛,說不定可以将情毒再次壓制。
然而,他才将将坐定,餘鹿便反握住了他的手。
沈濯擡眼。
餘鹿似才反應過來,急切問:“動情是什麽意思?”無情道劍修,因毒發.情可以理解,動情……如何動情?對誰動情?
下一秒,沈濯伸手,将他拉入懷中。
他的劍主用行動回答了餘鹿。
無情道劍修不可動情,但劍是例外。
深深淺淺的吻落下,生疏急切,卻十分溫柔,像是對待極為珍惜之人。
而後的事情便如洪水洩閘,一發不可收拾。
徹底結束後,餘鹿蜷縮在沈濯懷中,一絲力氣也不剩,只覺自己馬上就要消散了。
沈濯看着懷裏虛弱至半透明的劍靈,滿心滿眼,都是心疼與愧疚。
他惱怒地掐着自己的掌心,任痛感刺激神經。
怎麽可以失控呢?
是的,既便在精神力最高的靈域之中,沈濯也失控了。
整整三日,晝夜不歇。餘鹿聲音都喊啞了,可仍舊沒喚回他的神志。
直到劍靈再也承受不住,化作劍身,沈濯才堪堪醒過神來。
那夜他推開餘鹿,并非不願,而是餘鹿真的太小了。
太弱小了。
作為爐鼎,他與劍靈雙休,對劍靈和自己的增益極大。
可餘鹿未曾修煉,根本承受不住雙修時湧入的靈力。強橫的靈力在靈體內橫沖直撞,差點将餘鹿搗碎。
劍主與劍靈雙休時,需注滿劍靈,才能反哺自身。沈濯醒來時,都隐約覺得自己體內靈力過盛,遑論接受方的餘鹿。
好在靈域與外界隔絕,靈氣幾乎為零,使雙修效用大打折扣。否則,餘鹿可能真的撐不到現在。
“沈濯……我好疼。”餘鹿半阖着眼,靈體輕輕顫抖,似還陷在那場噩夢中。
“對不起,餘鹿。”沈濯收緊雙臂,安撫似地輕吻着餘鹿,“都過去了,不會再發生這樣的事情了。”
餘鹿聞言,從夢魇中掙脫出來,失神至茫然的眼逐漸恢複光彩。他擡頭看着沈濯,小聲問:“你好了嗎?”
沈濯忙不疊點頭,像只犯錯的大狗。
餘鹿忽松了口氣,“那就好。”說話間,忽輕嘶了一聲。
沈濯心頭一緊,“還是難受嗎?”
餘鹿聞言,眼眶一紅。他揪着沈濯的衣領,忽擡起頭,狠狠咬在沈濯喉結上。
沈濯忙扶着餘鹿,仰起頭,好方便劍靈下嘴。
尖銳的犬牙刺入皮膚,鮮血緩緩流出。餘鹿見沈濯不吭聲,又換地兒咬了幾口,直到無處下嘴,才堪堪收了怒氣。
“不許用靈力治療。”他有氣無力的威脅。
沈濯點了點頭,再次道:“都是我不好。還疼嗎?”
餘鹿這半年來被沈濯養得有些作,但不算嬌,可沈濯越是追問,他越覺得委屈。
“嗚……”餘鹿沒忍住,露出一聲嗚咽。
沈濯心疼壞了,趕緊把人摟在懷中,關切問:“哪裏疼,我看看可以嗎。”
“滾啊滾!哪裏都疼!”餘鹿趴在沈濯胸口,一邊哭一遍罵:“沈濯,你這個畜生!我是幫你,我是幫你啊!”
“對不起。”沈濯吻着餘鹿的側臉,“都是我的錯。”
整整三日沒休息,餘鹿哭着便睡了過去。
沈濯抱着人,收了靈域,回到距離奕劍閣不遠的平原。
正值白日,奕劍閣內外城卻沒有一絲靈力波動。
沈濯抱着餘鹿,微微皺眉。
有魔氣,還十分濃郁。
沈濯皺眉,抱着餘鹿,向奕劍閣外城走去。
忽然,一少年從城門沖出。
“救命!”
随後,一只魔物……不,是數萬只魔物追了出來。
魔物如海潮,幾乎要沖垮奕劍閣外城城門。
沈濯皺眉,當即丢出一個陣法,先絞殺湧出的魔物,随後封閉城門,将尚未出城的魔物悉數關在城內。
“太好了……”逃命的少年脫離,徑直倒在地上。
沈濯走進,發現是認識的人——林無意。
林無意衣裳破爛,滿身是傷,顯然是經歷過一場惡戰。
沈濯抱着餘鹿,不方便扶人,于是向少年丢了個療傷的法術。
少年當即醒轉,虛弱道:“劍尊……”
沈濯看着企圖突破他禁制的魔物,問:“發生了什麽事情?”
“魔物屠了劍宗。”林無意回答道,眼中滿是恐懼。
“城內還有活人嗎?”
林無意搖了搖頭,“我不知道。”
沈濯無奈,只得釋放出靈識,仔細掃過奕劍閣內外城所有角落。
除了魔物和廢墟,一絲生氣也沒有。
沈濯退後半步,将視線落在了林無意身上。
少年仰趟在地,呼吸急促,還沒從恐懼中抽身。
沈濯趁機丢了個吐真訣在少年身上。
所有人都死了,只有這兩道劍紋的少年在魔物屠城中活了下來。沈濯不得不有所懷疑。
“為什麽你能撐到現在?”
他與餘鹿在靈域中厮磨了三日有餘,也就是說,這場屠殺絕對不是今日才開始的。城中沒有活人也正說明了這點。
能逃的,定是第一時間便逃了。不能逃的,根本不可能在數萬魔物的嘴下撐過三日。
少年此時才逃出,實在可疑。
“魔物入城時,我在睡覺。醒來後,我發現自己被鎖在了一間屋子裏。”少年在吐真訣的驅使下,盡可能的回憶着這幾日發生的事情,“外面魔物肆虐,慘叫聲四起。沒人顧得上我,也沒人給我開門。我出不去,便一直呆在那房間裏。直到半個時辰前,魔物好似才發現有我這個人,集體向我湧來。房門被毀,魔物湧入。我為了活,強行殺出一條血路。然後就遇到了您。”
有吐真訣在,少年絕不可能撒謊。所以,即便這番說辭漏洞百出,沈濯也只能順着這番話追問下去。
“是誰将你關在屋子裏?”
“不知道。”
“那間屋子的主人是?”
“不知道,我醒了就在那裏了。看起來只是一間尋常的卧室。只是剛好避開了倒塌的黑木正殿。”
剛好避開?那是為了保護他?
沈濯繼續問:“魔物什麽時候進的城?”
“不清楚,可能是三日前的下午。我醒的時候就已經是傍晚了。”
下午。那就是他和餘鹿進入靈域後不久。
“你為什麽會在白日睡覺?”
“不知道。”
“你睡覺前見了誰?”
“好像是餘鹿靈君。”
少年前幾個問題都回答得很流暢,只有這個問題頓了頓。
“好像?”
林無意點點頭,“記不清了。那晚我和靈君從靈風劍長那兒回來。靈風劍長狀态不對,我和靈君便回來找劍尊。但劍尊你不在,院子裏還有打鬥的痕跡,餘鹿靈君一見就急忙跑了出去,我沒追上他,然後……就……睡着了?”
少年說着,自己發現了不對。
“可我明明是在外面,沒去那個房間。是誰将我鎖在哪裏?”他捶捶腦袋,眉頭緊鎖。
沈濯用靈力探了探少年的識海,發現有人強行抹去了他的一段記憶。
他把這事兒告知了林無意。
林無意一怔,不解道:“為什麽?”
沈濯搖了搖頭,說出了自己的猜測,“或許,那個人也是這三日保護你的人。”
“保護我?”林無意一愣,很快反應過來,“劍尊是說,将我鎖在房間裏的人,是為了保護我?”
沈濯點了點頭。魔物靠氣息尋人,若無人刻意保護,魔物根本不會今日才去撞門。
“平日裏,誰待你比較好?”
林無意想了想,“除了餘鹿靈君,就只有洛玉生小公子。”
“洛玉生?”沈濯聞言,皺了皺眉。
難道是洛玉生勾結魔界,屠了劍宗?但劍宗是他的家和倚仗,他這麽做,動機是什麽呢?
一時想不明白,沈濯決定先送餘鹿回桃都養傷。
他擡起手,靈氣湧動,一個巨大的法陣出現在劍宗上方。将所有魔物囚禁在這座死城。
随後,他從儲物戒中取了馬車。
“劍尊!”林無意恢複了一點力氣,當即從地上爬了起來。
沈濯看向他,淡道:“我的問題問完了,你可以走了。”
“不,劍尊!”少年眼眶一紅,急道:“我……沒地方可去了。”
沈濯想了想,建議說:“去玄清觀找季玄清,你天資好,他不會放任不管的。”
林無意低下頭,小聲道:“可我想跟着劍尊。”
林無意在劍宗的遭遇令他對陌生宗門充滿不信任感。劍尊雖然有些不待見他,但至少不是壞人。
沈濯道:“我不收弟子。”
林無意趕緊道:“我可以給餘鹿靈君當劍童。”
劍靈的劍童,也就是仆人了。沈濯沒有養仆人的想法,再次道:“去找季玄清。這對你來說是最好的選擇。”
“劍尊!求你了。”林無意見這也不行,當即跪了下來。
懷中劍靈動了動,沈濯皺眉,沒了耐心,看向林無意,壓低聲音,冷道:“你若願意去玄清觀,我可以捎你一程,你若不願,就此別過吧。”
沈濯等了三秒,沒聽見答複,轉身就走。
林無意急了,終于應下,“我聽劍尊的。”
沈濯點了點頭,讓林無意上馬車。随後,他攬着餘鹿,也坐了進去。
靈馬邁開步子,往南陸去。
馬車晃動,餘鹿縮在沈濯懷裏,小聲哼哼。
沈濯抱緊餘鹿,趕緊給馬車施了一個穩固之術。
林無意見狀,小聲問:“餘鹿靈君怎麽了?”
沈濯冷眼看他。
林無意自知逾矩,低下頭不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