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餘鹿

一路舟車勞頓,餘鹿睡得并不安穩。

耳畔總有雜聲,聽不清,辨不明,也不消停。

“別吵!”餘鹿耐心耗盡,睜開眼,卻發現自己陷在夢中。

無邊無際的黑暗中,只有一條靈力流散發着赤金色的光芒,如河流般緩緩流動。

雜聲來自靈力流的彼端。

餘鹿下意識跟着靈力流,去尋那擾人雜聲的源頭。

走了一會兒,一個人影出現在前方,雜聲消失了。

餘鹿皺眉,有種被哄騙的不悅感。

“終于見面了。”那人轉過身來,沖餘鹿一笑。

餘鹿眉頭皺得更深。

那人的相貌竟和他一模一樣,只是頭上多了一對鹿一般的角。

“你是誰?”餘鹿可以和他交流。但用的不是聲音,而是一種意念。

“我不是誰。我是你的一部分。”

一部分?餘鹿驚訝于這個表述。

“難道我不完整嗎?”

“嗯,你是完整的,但不那麽完整。”那人“說”着,摸了摸頭上的鹿角。餘鹿覺得頭上有些癢,伸手去撓,卻摸不到實物。

“這是悖論。”餘鹿強調:“完整就是完整,不完整就是不完整。”

“嗯,換個你能理解的說法吧。”那人攤開手,手中出現一個電腦的模型。

餘鹿瞬間睜大眼睛。這可是修仙界!

“別吃驚。我對你是全知的。你的所有記憶都會彙總到我這裏。”那人解釋完後,做了一個假設:“一臺電腦,儲存芯片和外殼都被換掉了,但cpu和顯卡還是原來那個,那他完整嗎?”

餘鹿一怔,“人怎麽能和電腦比?人又不能被拆卸。”

“可你不是人。當然也不是劍靈。你現在的情況就如同這臺電腦。”那人松手,電腦懸浮空中四分五裂,很快又重新組合,成了一臺新的電腦。之所以說它是新的,是因為它的外殼和芯片都還在外面。

“你被人拆卸重組了。”那人指着新電腦:“你現在是它。”又指了指儲存芯片,“這是我。所以你所有記憶都會源源不斷地彙總到我這裏。”

餘鹿頓時覺得這是個恐怖故事,他道:“我不記得自己失憶過。”

“失憶的人當然不會記得自己失憶。更何況,你不是失憶,是分裂。當然,你和電腦又不同。你所有的碎片都有自己的生命。就想這樣。”那人将碎裂的電腦外殼攏在一起,明明嚴絲合縫,卻無法合攏。

很快,那幾塊外殼碎片自動變化形态,成了全新的電腦。

“你如果不快點找到它們,他們就不是你了。”

餘鹿張着嘴,欲言又止。他想了想,“你能用這個世界的說法和我說說嗎?”

“這個世界?”那人頓時有些嫌棄,“我以為這樣說你就該懂了。”

“可能我現在的配置不夠高級。”餘鹿用電腦梗打趣自己。

那人點了點頭,“确實。”

餘鹿:“……”

他說話會這麽紮人嗎?

“你不會,但我們會。畢竟你不完整。”

餘鹿:“……”

“無需驚訝,我說了,你的記憶最終都會彙總到我這裏。記憶當然包括你的想法。”

“你快說吧。”餘鹿也不覺得自己有這麽啰嗦。

“行吧。真是難交流啊。我開始懷念我們是一體的時候了。”

又來了,好啰嗦啊。

“好吧好吧!用這個世界的話說,事情是這樣的:我們原本是一個整體。突然有一天,我們被殺了。但我們是殺不死的。于是我們被分屍了,我以及其他外殼都被鎮壓了。而你被人拿去鑄劍了。”

餘鹿咽了咽唾沫。這果然是個鬼故事!

可為什麽要告訴他這個?難道他想要合體了?

“沒錯!”記憶芯片一錘定音,“因為你做下了違背我們本心的事情,所以我不得不提前告訴你一些事情。”

“一些?”餘鹿不解,“為什麽不是全部?”

“因為你太弱小了。”芯片嘆了口氣,“在你和那低賤的人類雙修之前,我都無法感應到你。”

低賤的人類?沈濯?

餘鹿有些炸毛。

“不能有這樣的情緒!那個低賤的人類誘惑了你!”芯片低喝:“你正在違背我們的本心!那種事情發生一次就夠了!”

“憑什麽!”餘鹿更炸了,“我就是我,你憑什麽支配我?如果你只是一段記憶的話,應該是我支配你才對!”

“好,那我先讓你死心。”那人說完這句話,忽然從夢境中消失了。

餘鹿眼前出現了一道巨大的幕布。

幕布緩緩拉開。餘鹿仿佛在看巨幕電影。

電影開場。第一個鏡頭竟是老君山的青崖。

随後,鏡頭拉近。

黑衣劍修手持餘鹿劍,站在青崖頂端。

“沈濯……”餘鹿抿唇,想起不久前發生的事情,有些窘迫。

很快,電影色調一變。

青崖上空,雷雲集聚。天色暗了下來。

黑衣劍修垂眸,運起靈力,赤金色的光暈照亮天地。

這是……餘鹿瞳孔微縮。

這是沈濯飛升失敗,堕入魔道的場景。

一道道天雷落下,其威力足以鏟平老君山。但沈濯全都接下了,接得毫不費力,甚至有些富有餘力。

餘鹿怔住了。

若真是這樣,沈濯飛升,是怎麽失敗的呢?

對了,劍!

餘鹿将注意力轉到沈濯的劍上。

長劍此時正綻放血色光芒,魔氣驟然炸開,與沈濯的靈力相斥。

而後,天雷發現不對,更為強勁得雷劫落下。

魔氣纏繞沈濯,沈濯一時不慎,被天雷擊中心脈。

赤金光芒暗淡下去,魔氣陡然熾盛,将沈濯完全包裹。

餘鹿瞬間進入畫面,與沈濯面對面。

沈濯見了他,似有些錯愕,“餘鹿……”

仿佛一聲長嘆。

随後,餘鹿劍靈毫不費勁地侵占了劍主的身軀。

魔氣沖天,撕裂雷雲。

餘鹿驅策沈濯身軀,飛躍天門,而後畫面一白。

只餘一聲——

“天道負我……”

怎麽會這樣……

餘鹿于夢境之中,茫然無措。

“看見了嗎?”那人再次出現:“這就是你們的結局。”

“我不會那樣做的!我不會侵占沈濯的身體,也不會殺人!”餘鹿反駁那人。

那人笑了,作為餘鹿的記憶,他太清楚餘鹿的弱點了。

“可你的存在,就是他飛升失敗的根源!”

“因為,我們是魔。是不為天道所容,必須被鎮壓的魔。”

“你早就發現了自己不對,不是嗎?”

餘鹿靜了,所有的思緒都在這一刻斷裂。

魔?

“不相信的話,去問問你的劍主,你是怎麽來的吧。”那人在原地坐下,“我在夢中等你。”

“我就是你,你就是我。聽從我,跟随我,才不會犯錯。”

那人的話語,如同詛咒一般刻入餘鹿腦海。

“閉嘴!”餘鹿爆喝一聲,自夢境中掙脫。

“餘鹿?你沒事吧?”沈濯的聲音傳來。

馬車搖搖晃晃,車轱辘碾地,馬蹄聲聲……

世界如此嘈雜,卻如此靜谧。

餘鹿睜眼,與沈濯對視。

沈濯正一臉關切地注釋着他,見他醒來,那雙好看的眼睛瞬間湧上笑意。

餘鹿伸出手,想要保住沈濯。

一道聲音猛地撞入他的腦海:“不要對低賤的人類産生不該有的感情!”

“去尋找答案。去問你的劍主,你到底是什麽?”

頭部傳來悶疼,耳鳴音刺激魂魄。

餘鹿抱住腦袋,命令那聲音:“滾!滾開!”

“餘鹿,沒事了,都過去了!”

細密的吻落在臉上,抱着自己的手緩緩收緊。

餘鹿被這聲音安撫,他看着沈濯,滿眼通紅。

那些都不是真的……

他不想那是真的。

“對不起,餘鹿,是我吓到你了,對不對?”沈濯抱着他,向他道歉。

“不……”餘鹿搖頭,不是一件事了。

“問啊!”那聲音又來了,如跗骨之蛆,潛藏腦海,揮不去,抹不掉。

“沈濯……”餘鹿顫聲,“我是什麽?”

他終究還是被那聲音影響了。

沈濯一頓,認真道:“你是我的劍靈,也是我的……道侶。”

“道侶……”餘鹿重複着這兩個字。心髒仿佛被填滿了。

過往的歲月太孤獨了,若有一個人能陪着他……

“癡心妄想,這卑賤的人類怎麽配做我們的道侶!”那聲音陡然尖銳撕扯着餘鹿的神經,他似乎很生氣,很不滿。

突然,他想一事。

“對了,你們做過那種事情了。你現在可以看他的記憶了。”

“聚起你的靈力,去觸碰他吧。”

“那時你就會明白我說的,低賤的人類,不配與我們同行。”

餘鹿被聲音蠱惑。他将靈力聚在指尖,緩緩擡起手。

只需要用靈力觸碰沈濯,他就能看見沈濯的記憶。他就能知道自己是什麽。

只需要觸碰……

餘鹿手指一顫,在觸碰沈濯之前,散了靈力。

冰冷的指尖,落在了沈濯臉上。

“怎麽這麽冷?”沈濯伸手,将餘鹿的手塞進自己懷裏。

餘鹿隔着衣料,感受到了沈濯的心跳。跳得很快。

……是因為他。

暖意從手掌蔓延至全身,餘鹿窩在沈濯懷裏,調整了姿勢,好讓自己舒服點。

“叛徒!你怎能因為沒有記憶就背叛他!”近乎暴怒的情緒席卷了餘鹿。

耳鳴折磨了餘鹿很長時間。

餘鹿緊緊貼着沈濯,向自己的劍主汲取力量。

沈濯發現不對,熟悉而溫暖的靈力自頭頂蔓延全身。

餘鹿伸手,抱住沈濯的腰。

沈濯問:“怎麽了?”

“沒事,魇住了。”

沈濯愧疚道:“都是我的錯。”

“不,與你無關。”餘鹿擡頭,笑道:“也與那三天無關。”

沈濯聞言,擡手捏了捏餘鹿的鼻子,“謝謝你能原諒我。”

“都說了和你無關了。”餘鹿抱住沈濯的手,撓了撓他的掌心,“其實開始是舒服的。”

“嗯?”

“剛開始,是舒服的。以後有機會可以再試試。”餘鹿向沈濯發出邀請。

沈濯聞言,微微抿唇,耳廓覆上一層薄紅。

“我會殺了這卑賤的人類,任何一塊碎片都能背叛,唯獨你不能。”

那道聲音丢下這句話,從餘鹿腦海消失。

餘鹿的笑微微一僵。

那我和他一起死。

威脅一般的念頭傳至遙遠的西極。

一團漆黑的魔氣猛地竄起。正打盹的黑袍魔修吓了一跳,忙跪倒在地,小心翼翼詢問:“我主,您這是怎麽了?”

魔氣探出一縷,沒入黑袍魔修的額頭。

“加快進程嗎?”黑袍魔修以頭觸地,正色道:“我明白了。屬下絕不會讓我主被人類蠱惑。”

說完,黑袍魔修猛地意識到了什麽。

難道是那朵情花惹的禍?沈濯竟然沒忍住!

黑袍魔修表情出現一絲裂縫,猛地磕頭認錯:“我主,我有罪!”

作者有話要說:

碎片1號出場,就是黑袍魔修出場時懷裏抱的球。

是個壞球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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