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餘鹿

之後一段時間,記憶碎片沒再來找過餘鹿。連始終盤踞在他腦海的“聲音”都撤走了。

餘鹿本想追問那段記憶後面的事情,但他和記憶碎片是單向聯系。記憶碎片不出現,他根本不知道怎麽聯系那玩意兒。

玄乎。

折騰好幾日,餘鹿放棄了,只得跑去問沈濯。

沈濯從劍宗回斷劍閣後,便不怎麽打坐修煉了。這段時間,時常在院子裏練劍。

餘鹿聽見院子裏的動靜,從床上翻下來,跑到窗邊。

二樓卧房的窗戶正對院子。

餘鹿趴在窗臺,對沈濯喊:“沈濯,沈濯,快上來。”

沈濯聞聲,挽了個劍花,停手收劍,将手中的劍放到劍架上,上了二樓。

“何事?”沈濯聞聲便來了,進門時額頭和頸部還有汗珠。

餘鹿揪着袖子給沈濯擦汗,擦淨後将人拉到軟塌坐下,“坐着說。”

“嗯。”沈濯坐下,取過一旁的茶杯,給自己斟了杯茶。

餘鹿想了想,開門見山:“沈濯,我能看看你的記憶嗎?”

沈濯端茶杯的手一頓,“怎麽突然說這個?”

“我能力恢複很久了,就是想看。”餘鹿任性道:“我都把蕭雪庭看光了,你作為我的劍主,我卻沒看過你的記憶,這合适嗎?”

“蕭雪庭大抵也不想讓你看。”沈濯放下茶杯,不以為然。

餘鹿擰眉,跨坐在沈濯腿上,抱着沈濯脖子直晃悠,“要看,要看。”

沈濯被餘鹿鬧得一愣一愣的。

餘鹿到底少年心性,很快就适應了二人的全新關系,不時會做出親密之舉,十分自然,毫不扭捏。

相較之下,沈濯就遲緩了一些。老鐵樹開花,枯木逢春,總覺得這事兒模模糊糊的透着神奇,好似成了,又好似缺了點什麽。

“沈濯!”餘鹿正撒嬌,見沈濯愣神,氣不打一處來。

沈濯回過神,懸空的手落下,環住餘鹿的腰,将鬧騰的劍靈按住了。

“告訴我理由,真正的理由。”沈濯看着餘鹿,正色道。

餘鹿停了下來,一時有些心虛。

明明沈濯是他在這個世界最親密的人,卻不知怎地,一趟劍宗之行,平白生出許多秘密不能同他說。

餘鹿有時候就想,索性統統告訴沈濯,讓他來出主意。可這念頭剛起,就被他掐斷了。

他是影響沈濯飛升的存在。沈濯若是知曉,厭他棄他,他該如何?當然,最壞的還是沈濯執意要同他一道,即便入魔,即便隕落也不願放手。

餘鹿不願意害得沈濯這樣。

自那記憶碎片出現後,餘鹿總是在想沈濯入魔的事情。他夢中那段畫面倒是修補了小說中的一個bug,那就是沈濯入魔的不合理性。天生仙骨,若非外力,定然不會被天道排斥。但有了他這個散發純然魔氣的外力,就合理了。

可他為什麽要侵占沈濯的身體,去叩問天門呢。

而且,記憶碎片只儲存記憶,那這段畫面是什麽?

是臆測,還是預言?

還有那本小說。這個世界到底是書中世界,還是別的什麽呢?

問題太多了。難道是因為我不完整,才這樣的嗎?難道真的只能融合所有所謂的碎片,他才能知道背後的真相嗎?

那之後呢?融合完擁有獨立意識碎片的他,還是餘鹿嗎?

餘鹿想不明白,長嘆了一口氣。

他環着沈濯的脖子,将腦袋放在了沈濯肩膀上。

“怎麽不說話了?”沈濯擡手,捏他耳垂。

餘鹿小聲道:“就看看嘛,我們總得相互了解呀。”

“你也知道這事兒是相互的?”

餘鹿坐起來,借着信息差,忽悠沈濯,“可我一出生就在你眼皮子底下了,但你在擁有我之前,還有漫長的四百年人生。我會好奇,好奇我的劍主,我的沈濯,有沒有在認識我之前,認識別的人。”

這話說得半真半假。除了第一句假,其餘全是真。如今小說已經不可盡信了,誰知道本該如苦行僧一般生活的沈濯,在過往四百年,有沒有對誰驚鴻一瞥過?

餘鹿這般想着,竟徒然生出一股危機感。不就是看看記憶嗎?沈濯為什麽推三阻四?難道真有什麽他不能看的?

“沈濯。”餘鹿酸溜溜道:“你不讓我看,是不是因為曾有過什麽白月光,朱砂痣?”

沈濯一時啞然,憋了會兒笑,才提醒道:“我修的是無情道。若是動過心,是會道毀的。”

“啊……”餘鹿抿唇,一時有些窘迫,好一會兒才嘟囔道:“那為什麽不給我看你的記憶?你一定是有事情瞞着我。”

一出“惡人先告狀”,使沈濯不得不讓步,“好,給你看。”

餘鹿當即擡起頭,滿眼期待。

“不過看完後你得告訴我理由。”沈濯看着餘鹿,滿眼溫柔,“你也說了,這是相互的。”

“可……”餘鹿為難道:“你又不能看我的記憶。這是我的能力,又不是你的。”

“你可以說給我聽。”

沈濯沒有告訴餘鹿,劍主是能查探劍靈識海靈臺的。于他來說,人生還很長,他可以慢慢去了解,一點點去挖掘。

餘鹿想了想,點了點頭,“一言為定。”

“那來吧。”沈濯問:“你這能力是怎麽觸發的?”

“你不能對我設防,然後我用靈力碰碰你就好了。”餘鹿說着,将靈力聚在指尖,“我看了哦?”

沈濯微微颔首。玉般觸感的手指,落在了他眉心。

靈力沒入,沈濯的記憶向餘鹿傾倒而來。

“阿娘!”

稚嫩的少年音帶着哭腔。

這是沈濯少年時,被母親逼着入無情道。

少年心思敏感,待萬物多情,雖天生仙骨,卻更适合多情道。

但那個被親情與友情同時背叛的可憐女人已不相信這世間的真情。加之沈濯爐鼎體質,若修多情道,難免被人觊觎。無情道對沈濯來說确實是更好的選擇。

少年天分極高,人也勤奮,很快就修得劍紋。

但母親仍不滿意,要他快,要他更快。

起初少年并不理解,母親為什麽這麽着急。直到一向貌美的母親生了皺紋,華發花白。

修士隕落的征兆便是如凡人一般變老。

少年慌了,開始加緊修行。他暗暗發誓,一定要讓母親看到自己将劍宗踩在腳下的那一天。

可惜,天不遂人願,他才修至五道劍紋,還未來得及束冠,母親便隕了。

少年失持,此後,桃都斷劍閣便只剩一個人了。

少年一個人修行,一個人練劍。他沒有家傳劍術,便只能去找隔壁的學。

隔壁山莊比他家熱鬧,但情況好不到哪兒去,總是雞飛狗跳,哭喊連天。

俗話說家醜不可外揚,于桃都山莊而言,少年終究是個外人。縱使主人家不說,少年也知道,有些場合他不該摻和。

漸漸地,少年也不去隔壁了,轉而專心修行,日複一日地打坐、納氣、入定……

有時一坐便是三年五載,不突破便不結束。

很快,少年便不再是少年,而是青年了。

很快,青年突破了八道劍紋。

突破八道劍紋那日,青年取出母親留下的布料,給自己縫了件衣裳。

普普通通的黑衣,卻因為青年驚世容貌,猶如錦衣。

随後,青年拿上自己的鐵劍,翻越十萬大山,來到東陸。

途中,青年遇到一個紅發怪人,非說他的劍不好,要送他一把劍。

青年說不好時,他執意說要送。青年說好時,他卻說現在的青年還配不上那把劍。

他要青年登上劍道之尊,才肯将劍相送。

青年笑了。

他跋山涉水來東陸,正是為了那劍道第一的位置。

而後的事情,便是仙門傳頌兩百年的傳奇了。

無名小輩,以下克上,斬獲劍尊之位,讓沈濯之名,天下皆知。

沈濯,曾有三年喚洛濁。

但洛怎配沈,濁終被濯。

後來母親給他改名,曾說:一濯字,足矣。

奪得劍尊之位後,沈濯去了與紅發人約定的地方。

然後他有了餘鹿劍。

餘鹿劍初問世,魔氣沖天,但在他手中,卻一絲魔氣不溢。

很乖。

這是沈濯那時盤桓腦中的念頭。

為此,他帶着這柄劍走了。

後來……後來……

記憶畫面驟然加速,不及獲取,便悉數破碎。

破碎的碎片如利刃劃過餘鹿的靈魂,又如密雨兜頭砸下。

“沈濯,放棄劍尊之位,整個劍宗将來都是你的!”

“劍尊,小心,這是幻境!”

“劍尊,我們出不去了……”

幻境千年,記憶如山如海。

最後一個畫面,是暮年沈濯枯坐在大樹之下,等待死亡。懷中餘鹿劍卻驟然釋放紅光,撕碎幻境,汲取靈脈,反哺沈濯。

這哪裏,是一把劍能做到的。

而他,本來就不該是一把劍。

千萬年的光陰頃刻砸向餘鹿。

餘鹿想起來了,他不是劍靈,也不是魔……

他是……

這天地最後的希望。

“餘鹿!你的靈力不夠了!”

“餘鹿!停下!”

熟悉的聲音在耳畔炸響。

餘鹿擡眼,赤金色光芒在眼眸浮現。

他伸出手,觸摸沈濯的側臉。

開口說的話,卻讓人聽不分明:

“司刑神官,快醒來吧。”

“太一很想你啊。”

“餘鹿……你說什麽?”沈濯聽不清,不是聲音太小,也不是餘鹿沒說清,而是那聲音讓人聽不清。

餘鹿笑着,搖了搖頭。

當啷一聲響。

餘鹿靈力耗盡,化作原型,砸在沈濯手裏。

劍刃破開血肉,溢出的鮮血被細密血槽吸收。

一絲魔氣自劍身探出,如柔軟的風拂過沈濯的手心。

沈濯掌心的傷口,在魔氣的治愈下,緩緩愈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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