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劉士季怎麽也沒想到,多年後與田氏娘子再度相見,是這等情形。

他端坐高堂,她跪在堂下,那手中的驚堂木不知為何,此刻拿在手中重于千金。

說來也是造化弄人,他二人自幼定親,年歲相當,門第相當,嫁女資財聽聞田縣丞的原配夫人亦為女兒早早備好。自曉事以來,他便知道自己有個姓田的未過門妻子,生母出身隴西詩書名家,自幼教她與讀書識字,與男子無異。且聽聞相貌柔美,性情賢淑,最是端莊不過。少時讀書,母親還常以“你若不勤讀苦學,來日新媳婦進了門,可要因才疏學淺被新婦取笑”等話為之激勵。

劉士季至此于學業不敢怠懶分毫,然閑暇之時,少年人也愛做些紅袖添香的美夢,夢中夫婦二人琴瑟和鳴,共讀一書,共烹一茶,夜盡一燭,何等快哉。

他懷着這等少年心思,逢年過節便每每自書院告假返家,想着不能近端詳,哪怕遠遠瞧上田氏女一眼,此心亦足。

後來果真讓他見着了,隔着火樹銀花,隔着人聲鼎沸,他瞧清了自己的未婚妻。多年後他仍然能清晰記得那一幕,那小娘子烏發如雲,梳成俏皮的雙蟠髻,頭上無花髻釵钿,而是飾以彩缯,将一張姣好的小臉撐得淡雅清新,明眸皓齒,她似乎察覺到少年肆無忌憚的目光,眼波流轉,嗔怪地瞪了他一眼,随即又紅了臉迅速轉開。

只一眼,便讓少年時代的劉士季心房猶若被撞擊了下,之前滿心的揣想均化作無窮無盡的歡喜和期許。

可惜彩雲易散琉璃脆,就在這一年,他父親因事惹了官司被下大獄,母親散盡家財,上下打點,卻全無消息。可憐他老父在獄中被用了刑,捱不過一月便黯然而逝,母親憂思過度,不久亦郁郁而終。他家道中落,族人相欺,連那門訂好的親事,亦被對方執意退親。劉士季在諸方打擊下大病一場,幸得昔日同窗接濟,方才不至于醫藥無繼。

病愈後,他跪在父母靈前起誓,要做一個鐵面無私的提刑官,令這世上少幾樁家破人亡的慘事。

那一年,他不過十八歲。

一晃,十年生死,物是人非。

眼前的田氏女不過雙十出頭,卻再無當年小娘子那般鮮亮妍麗,反而如一幅不甚滲進水漬又遭日曬風幹的畫軸般,褪了那層人面桃花的色澤,餘下水墨淡彩的素淨。歲月一層層洗掉少女身上的天真明澈,令她身形瘦削,背脊挺立,便是跪在地上,亦眼神沉寂,古井無波。

可劉士季卻記得,眼前這個冷色入骨的女子,卻有個嬌柔的閨名,當年倆家交換庚帖時他專門偷看過,她名為田樂婉。

劉士季深吸了一口氣,方沉聲道:“田娘子,田通仕之子田文錦是你何人?”

田樂婉答:“回大人,田通仕乃先父同母胞弟,田文錦乃妾的堂兄。”

劉士季低頭看供詞,問:“你供認本月初八,因分家産不均一事與田文錦起了龃龉,當天日暮後你便邀田文錦至家中,置酒備果子,欲與之和解,豈料席間再生不快,于是你臨時起意,趁其不備,以匕首刺入其腰腹,令其當場斃命,是這樣嗎?”

“是。”田樂婉平靜地道,“田文錦乃妾所殺,人證乃妾家老仆張媽,物證乃染血匕首一枚。妾罪有應得,無顏茍活于世,死後亦無顏見先父與田氏先祖。求大人依律判妾鍘邢,其後将妾首級懸挂城門,屍首丢入亂葬崗,以儆鄉裏,以正民風。”

她侃侃而談,宛若說的不是自身,而是什麽漠不相關的人般。劉士季凝望她眼睑低垂,紋風不動的模樣,到嘴的審問之詞,忽而有些說不出口。他與一旁聽審的許璋對視一眼,道:“把張媽帶上來。”

少頃,張媽被帶到,這老妪身才粗壯,臉色紅潤,顯見主家不曾苛待過她。她跪下叩頭後,劉士季問:“田氏稱你瞧見她殺了田文錦,可有此事?”

張媽垂下頭,啞聲道:“确有此事。”

“她怎麽殺的?”

張媽顫顫巍巍擡起頭,瞥了眼旁邊跪着的田樂婉,立即低頭,道:“初八那日,大爺上門,我家娘子命丫鬟備果子酒菜,老奴在門外伺候,席上斟酒的是丫鬟。那夜二爺有些發熱,二夫人便守在二爺身邊照料。”

許璋與劉士季悄聲解釋道:“這二夫人,便是田縣丞留下的寡妾,二爺便是她生的庶子,尚未成年,名喚作田文宇。”

劉士季點點頭,又聽那老妪道:“大爺吃酒,家中無人作陪,我家娘子便以持兄妹禮,隔簾勸酒。沒成想吃不到一炷香功夫,大爺在裏頭發了火,将丫鬟轟了出來。老奴想進去照應,娘子卻道無事,她自有道理。老奴便仍舊守在門外,又過一會,聽得屋裏傳來争執聲,兼之摔東西聲,老奴心中惴惴不安,不知當進還是不進。心裏還沒個主意,就聽見大爺一聲慘叫,老奴這回顧不得許多,忙進了屋子,只見大爺倒地不起,腰子處被血流汩汩,我家娘子,手持匕首,站在一旁……”

劉士季冷冷問道:“也即是說,你并未親見田娘子如何殺人?”

張媽吃了一驚,立即叩首道:“老奴所言句句屬實,老奴進去時房中并無他人,只我家娘子一個……”

劉士季并不說話,只是冷冷看着堂下這主仆二人。他畢竟審案多年,氣勢十足,端坐高堂一言不發,也能令人犯心生畏懼。不出片刻,那老妪已微微發抖,目光惶惑,田娘子縱使面上一派平靜,跪着時卻忍不住悄悄挪動了下身子。

劉士季突然一拍驚堂木,吓得二人悚然一驚,他大喝一聲:“大膽刁奴,滿嘴胡沁,上得公堂尚敢存僥幸之心,欺上瞞下,罪不可恕!來人,給本官先打上十板子!”

底下衙役一哄而上,不由分說将人拖到一旁,啪啪開打,那老妪被打得慘呼連連,田娘子煞白了臉色,尖聲道:“大人,大人且慢用刑,大人屈打成招,又怎令人心服?”

她倉促之下措辭不當,連許璋都看不下去,喝道:“放肆!你二人此刻已然招了,何來屈打?那老妪證詞漏洞百出,藐視公堂,視朝廷律法為無物,有何打不得?!”

那邊慘叫聲已然短了下去,顯見是打得狠了。田樂婉臉色愈發蒼白,再也無法維持平板無波的表情,眼眸頃刻間蒙上淚霧,又焦急又無法可想,顫抖着嘴唇,卻一句話也說不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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