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女牢較之男牢幹淨了許多,吃食上也并不苛待,看女牢的牢頭按理說油水并不如看男牢的多,然卻往往有些意外之喜,如女犯若想往外傳遞消息,大多并非給錢多少貫,而是以身上釵钿環佩諸種首飾做禮,遇上家世好的女犯,一件首飾已抵得上百貫錢,要知道,在當今之世,八十貫已能買一個美貌多才的妾了。

比如這建昌縣前縣丞的女公子,死活要認殺人的大罪,可卻偷偷褪下腕上一個白膩的玉镯,求他幫着照應點今日收監又吃過板子的老妪張氏。

這張氏乃提刑大人親自點的邢,牢頭如何為兩句好話去得罪提刑大人?這會胡亂應下,不過哄那田娘子不曉世事罷了,待那玉镯到手,牢頭哪裏還管張氏死活?

他這裏正吃酒哼曲兒,那邊卻聽得外面一陣響動,牢頭大怒,跳起來罵:“哪個不曉事的三更半夜來探監?任你是天皇老子,這時辰也不能見人!”

“本官也不能見麽?”門外傳來一個冷冷的聲音。

那牢頭一愣,立即聽門外一人怒喝:“瞎了你的狗眼,敢攔着提刑大人不讓進?”

牢頭一驚,心裏暗暗罵娘,誰曉得提刑大人好好的不睡覺,半夜來提審人犯?他忙躬身開了門,被王德忠一把推了個踉跄,也不敢抱怨,躬身道:“不知大人深夜來訪,小的怠慢了,小的該死。”

“起來吧,本官也是臨時起意,倒叫你受了委屈。”劉士季進了來,先皺眉道,“怎的酒味甚濃?”

牢頭忙跪下道:“長夜漫漫,小的也是無事可做,這才吃了點酒,大人恕罪,小的再也不敢……”

他邊說邊連連叩首,身子一動,衣襟裏沒藏好的玉镯便滾了出來,滴溜溜滾到劉士季足下。

劉士季彎腰撿起那玉镯,眼睛微眯,面上現出壓抑不住的怒意。王德忠跟随他多年,立即一腳踹過去,罵:“大膽老狗,竟敢貪贓枉法,私收賄賂?”

牢頭吓了個半死,哆哆嗦嗦爬起來道:“大人饒命啊大人,小的再也不敢了,小的再也不敢了……”

劉士季一撩長袍,坐下道:“閉嘴,去把田娘子帶來。”

“啊?”牢頭驚駭地連連叩頭道,“大人,小的敢對天發誓,小的只收了田娘子這一件首飾,小的從不虧待牢中女犯,求大人明鑒啊大人……”

王德忠舉腿踢過去,喝道:“沒聽大人吩咐麽?立即把田氏帶上!”

牢頭連滾帶爬起身,哆哆嗦嗦找了鑰匙,去女牢中提了田樂婉過來,也不敢給她帶鐐铐,一路嘀嘀咕咕求她等會在提刑大人跟前幫他美言幾句,可惜那田樂婉只聽到提刑大人四個字,便已心亂如麻,哪裏還聽得見他餘下的話?

燈下再度端詳田樂婉,倒有些朦胧柔和,仿佛往昔光陰再得回轉,當年那一颦一笑皆動人心弦的女孩兒宛若又回到跟前。劉士季便是心硬如鐵,此時也禁不住有些愣怔,他直直看了田樂婉半響,才回過神來,低聲道:“田娘子,請起,坐。”

“大人跟前,哪有妾坐的份?”田樂婉站了起來,啞聲道,“大人深夜提審妾,不知有何事想問妾?”

劉士季看着她,道:“你以為我要問什麽?”

“自然是公堂上不好問之問。”

劉士季淡淡一笑,道:“田娘子,你瞧此為何物?”

他拿的是才剛撿到的白玉镯。

田樂婉一驚,低頭道:“此乃妾之物,然妾已将之轉贈牢頭,故又不是妾之物。”

“你給得倒是大方。”劉士季冷冷道,“此玉镯材質乃羊脂白玉,産自天山之下,輾轉千裏,由我先祖購之。建炎年丁末,金人犯京師,我劉氏一門舉家南遷,颠沛流離,家資煨燼,典當度日之時,先祖母卻不舍此玉镯,言道留傳後世嫡孫新婦。待我定親之時,先母将一镯入聘禮之中,殷殷之意,盡在其中。豈料婚約被毀,聘禮卻不見返還,這玉镯從此下落不明,因其內側篆有劉字,故我還認得出來。田娘子,你不覺着,拿着別人家的東西行賄,有些厚顏麽?”

田樂婉滿臉羞愧,身子發抖,含淚道:“若非萬不得已,妾又怎會舍此玉镯,只是張媽媽自幼将妾帶大,說是主仆,情同母女,妾身陷囹圄,心中挂念卻無錢打點,若早知此镯如斯珍貴,斷不會……”

“難不成你不知這東西姓劉不姓田?”

田樂婉噗通一聲跪下,顫聲道:“是,可妾卻視己身為劉氏婦,視此镯為妾之所有。當年先父見劉家敗落執意退親,可妾并無……”

劉士季一愣,心裏忽而湧起嘲諷和說不出的憋悶,他禁不住出言嘲諷道:“田娘子,你莫不是見着劉懷安如今有了官身前程,起了些不該有的念想吧?”

田樂婉渾身一震,難以置信地瞪大眼盯着他,臉色刷一下變得雪白,身子一軟癱坐在地,過了半響,忽而面如死灰,點點頭,自嘲一笑道:“是,大人說得對,是妾癡心妄想,是妾癡心妄想。”

她一連說了兩個“癡心妄想”,一個比一個聲音悲恸,眼中卻始終不曾落下一滴淚來。劉士季聽得煩躁不已,站起道:“你我前塵已了,本官此番前來乃是為案情。田氏,須知你一切作為,在本官面前不過自作聰明,你老實回答一句,田文錦真是你所殺?”

田樂婉擡起頭,目光冷冽,斬釘截鐵道:“千真萬确是妾所為,與張媽媽無關。”

劉士季厲聲道:“你可想好了?”

田樂婉凜然道:“想好了。”

“不知死活!”

劉士季砰的一拍桌子,怒哼一聲,拂袖而去。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