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這一日,劉士季單審張媽。

劉士季那夜離去時,曾留下“人犯若死,于案情無益”一語。牢頭迷糊了會才明白他說什麽,倒是田樂婉跪下恭恭敬敬沖他磕了頭。

劉士季側身不受她的禮,帶着王德忠怒氣氣沖離去。

可牢頭卻不敢怠慢,不僅給張媽貼膏藥,還尋了跌打大夫開個棍棒傷的方子,熬了藥送進牢內,這在整個女牢,可算頭一遭了。

也因此,張媽再度上堂,精神雖委頓,然卻能好好答話。

她仍舊将殺人之責攬在自己頭上。

據她所言,那日田文錦過府吃酒,她确在一旁伺候,酒過三巡時,田文錦與田樂婉發生争執,雙方鬧得不可開交,田樂婉更是手持匕首以死相挾,張氏生怕自家娘子想不開,忙上前奪刀,田文錦不僅不幫忙,還湊近前來,大加嘲弄。張氏一時不忿,抓了田樂婉的手直直将刀捅入田文錦腰腎之處,不出片刻他便一命嗚呼。

劉士季冷漠地問:“你既如此愛護你家娘子,最初又為何會聽任她頂罪?”

張媽媽黯然道:“老奴有私心,家中新婦懷了身子已足月,老奴想抱孫子。娘子與我道她若不頂罪,叔父田通仕亦不會放過這一家,倒不如她一人承擔所有,也能給幼弟留條活路,讓老奴頤養天年……”

劉士季冷冷一笑,道:“本官昨日提審田娘子,可不是這般說辭,她道與你情若母女,你不忍看她命喪黃泉,故不顧一切,捏造案情。”

張媽挺直腰板大聲道:“大人且聽老奴将此間緣故分辨一二:田家二房觊觎大房家産由來已久,非但如此,他們更瞧上了我家娘子名下的萬貫嫁妝。當年娘子退親後,他們年年上門做媒,不是要我家娘子嫁與二房娘家親眷,便是要娘子做其上峰的填房。娘子尋死覓活,他們方消停了幾年,現下老爺屍骨未寒,他們又打着大房無繼的緣由,強要入嗣。大爺過繼來便是長兄,屆時還不是想怎麽擺弄娘子便怎麽擺弄?”

她愈說愈傷感,禁不住嗚咽道:“這些年來,老奴目睹大爺如何欺侮我家娘子,早已将他恨之入骨,殺念一起,便再難打消。大人,老奴是做了一輩子粗活的人,逢年過節宰殺豬羊不在話下,我家娘子卻嬌生慣養,宰個雞都下不去手,漫說宰個人了。娘子與我,誰能殺人不是明擺着的嗎,大人明鑒啊……”

劉士季點點頭,轉頭對許璋道:“這回她倒說得明白。”

許璋搖頭晃腦道:“難得鞭辟入裏,可見深思熟慮。”

劉士季勾起嘴角,道:“張氏,你想了兩日,便是想這些?”

張媽一驚,惶惶然閉上嘴。

“這可如何是好,你說人是你殺的,田娘子卻堅持人是她殺的。本官好生難斷,”劉士季慢吞吞地道,“若再有個人證就好了。”

張媽飛快瞥了他一眼。

許璋道:“田縣丞自原配夫人去後并未續弦,妾室季氏幾與主母無疑,宅子裏出了這麽大事,季氏斷不會一無所知。”

劉士季淡淡地道:“傳季氏。”

田縣丞寡妾季氏三十幾歲上下,風韻猶存,生得遠山眉含情目,韶華當盛之時想也是個出衆的美人。田縣丞原配去世後,他念舊情不願續弦,寧願租妾,遂初初與季氏訂不過三年合約。然季氏貌美殷勤,深得田縣丞之心,二年後又産下一子,遂由租變納。田縣丞當年為示對季氏寵愛,甚至補其一個“小妻”之禮,家中仆傭不稱其為姨娘,倒稱“二夫人”。

田縣丞死後,季氏以幼子未成年為由不願離去,仍留在田家為寡妾,平日裏深居簡出,倒也有幾分寡妾之态。此番上公堂,亦一身素缟,低眉順目,顯得溫良恭順。

只劉士季閱人無數,卻覺此婦人上堂下跪,動作呵氣而成,姿态卻美妙萬千,這等風情非一日之功,便是建康城出名的教習手下,也得調教個兩三年方能出一個儀态萬千的妓子。不曾想先田縣丞倒有這等豔福。

那就難怪她能從一個租妾變成“二夫人”了。

劉士季問:“季氏,田文錦被殺當晚,你在何處?”

季氏低頭答:“那夜二爺染了風寒,奴衣不解帶一旁伺候,大爺過府一應擺席吃酒,皆是娘子主理。”

“哦?那你就不曾聽得什麽?”

季氏似有些惶惑,将頭垂得更低,怯弱地道:“大爺出事後奴才得丫鬟禀報,待奴趕往之時,大爺已斃命多時,娘子亦認了是她所為。”

“可現下張媽卻道人是她殺的,與你家娘子無關。”劉士季似笑非笑地問,“你入田家十餘年,當知此二人品性,依你看,哪個會殺人呢?”

季氏迅速擡頭,瞥了張媽一眼,又轉到劉士季身上,随即似乎膽小不敢再看,再度低頭,小聲抽泣道:“這讓奴怎般說?我家娘子賢淑端莊,知書達理,奴自是望此事與她無關。然張媽亦是忠仆,服侍先夫人十數年,又服侍娘子十數年,如何能教奴說是她?”

劉士季眉毛一動,道:“說得極是。然若不将兇手繩之于法,不但天理難容,只怕田通仕亦不會善罷甘休,我聽聞他近日已請動田氏族長,要為兒子被侄女所殺一事讨個說法?”

季氏哭聲一頓,随即哭得更為凄涼:“可憐老爺屍骨未寒,家中卻出了這等事,奴不過是個妾,二爺又小,二老爺再逼迫,奴也只能去投江了。大人,求您為奴等孤寡做主,指一條生路啊大人……”

“本提刑只主判案不論其他。不過,”劉士季停了停,方緩緩道,“若能早日結案,想來也能給田氏宗族一個交代。可現下卻無人證……”

季氏哭聲漸漸停歇,過了會,她猶豫地擡頭瞥了眼張媽。

許璋喝道:“季氏,你若隐瞞不報,也是要吃板子的。”

季氏立即伏下身子叩首道:“非奴隐瞞不報,實是奴亦無十分确信。”

“講!”

“那夜奴一聽出事,便匆忙趕往,去得急,便無通報。待走進簾外,奴聽得屋內娘子在與張媽哭泣,娘子道,道……”

張媽厲聲罵道:“二夫人,老爺先夫人之靈都在頭頂看着你呢,你要敢胡亂攀誣娘子,他們必饒你不得!”

“住嘴,咆哮公堂成何體統!把她的嘴堵上!”劉士季冷冷道,“季氏,你聽到什麽?”

季氏似乎十分害怕,瑟瑟發抖,搖頭道:“奴定然是聽錯了,定然是聽錯了……”

“來人啊,季氏藐視公堂,給我拖下去!”劉士季一拍驚堂木,“打個十板子長長記性!”

季氏聞言,頓時花容失色,尖叫道:“奴不敢了,奴說實話,大人饒命,奴再不敢了……”

劉士季一擡手,道:“且慢,讓她說。”

季氏結結巴巴道:“奴聽得娘子對張媽道,我殺人了,我殺人了,這怎生是好?張媽道,娘子莫怕,人是老奴殺的,一應往老奴身上推便是。娘子卻道,媽媽年長,正要頤養天年,怎好讓你頂罪,不成的。奴就只聽得這兩句,後面奴進了房,娘子便對奴道,二爺是她殺的,讓奴尋人報二老爺,明日一早她便去公堂認罪。”

張媽在一旁嗚嗚直叫,卻一聲都發不出。

劉士季漠然道:“你記性不錯。難為你慌亂之中,竟能将要命的兩句話記得這般清楚。”

季氏眼裏露出惶恐,顫聲道:“奴對不住先老爺,奴也不想的……”

“你确實對不住田縣丞,”劉士季淡淡地道,“據說他病榻之前,曾囑娘子留一千貫于你,你若想嫁人也好,若想留下也罷,皆由得你。季氏,聽聞你賣身做妾時的租金,三年不過二百四十貫,越三年漲為三百貫,念及你這些年勞苦功高,又曲意溫柔,田縣丞才遺你一千貫資財。他定然以為一千貫便是待你不薄了,季氏,你是否也如此以為?”

季氏臉色一白,道:“奴以為先老爺待奴情深意重,奴肝腦塗地亦無以為報。”

“是嗎?得知田娘子有百萬嫁妝,你卻不過區區一千貫資財,兩相比較,你亦仍心滿意足?”

季氏哭道:“大人說這等話是要奴的命啊,奴不過卑賤之人,得伺候先老爺,在田家一呆多年已是天大的福分,又何敢不守本分,異想天開?大人若不信,可将奴的心剖出來,看看是黑是白,看看能否對天地日月。”

“刳腹剖心,雖可明志,卻不在本朝律法之列。且人心乃經脈流轉之縮,以血供之,以精養之,人心剖出皆為通紅,任他是誰。”劉士季冷冷地道,“百萬資財盡在咫尺,卻偏生與你兒子無緣,難不成你便不曾動心?不想截下來占為己有?季氏,你若真個感念先田縣丞之恩,又何必于舍家奴而取田娘子,處處語帶機鋒,不将之置于死地而不罷休?”

季氏哭得宛若雨打梨花,搖頭道:“奴不曾,奴不曾有這等惡毒念頭,是大人要奴據實禀報,奴不敢欺瞞公堂啊……”

劉士季不理會她,繼續道:“可惜看中這百萬貫錢的,不只你一人。田文錦若入嗣,其父子貪婪成性,屆時莫說田娘子的嫁妝了,便是你兒子應分的庶子份額家産,你那一千貫,皆可能分文未得。”

“這可如何是好?”劉士季看着她問,“季氏,你要怎生想個法子令田文錦死于非命,卻又與田娘子有關?”

他盯着季氏越來越白的臉色,步步緊逼問:“唯有設計令田娘子殺了田文錦,方可解決天大的難題了,你道是也不是?”

“可怎的半道上跑出來個忠心護主的張媽?這可麻煩了。”劉士季搖頭道,“做大事不拘小節,少不得要親身上陣才好。”

季氏驟然一抖,擡頭厲聲道:“大人要奴死,奴即刻便可撞死在這柱子上,可若要奴認下這滔天罪行,要奴名聲盡毀,累及二爺,奴卻是寧死不從!”

“先不過要打你十板子,你便吓得魂不守舍,現下怎的卻寧死不屈了起來,”劉士季輕輕一笑,拍了下驚堂木道,“本官不過照常理推測一二罷了,你且稍安勿躁。”

“現下看點真憑實據吧,”他擡眼道:“傳仵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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