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建昌縣仵作乃老少二人,老的是師傅,人稱鬼臉張,好端端一張臉,半邊全是青痣,“鬼臉”一名由此得來。他于仵作這行一做便做了二十餘年,獨來獨往,無親無故。不知何時,其身後多随了個孩子,左腿微瘸,稱他做師傅,建昌縣百姓便曉得這是要承鬼臉張衣缽的小徒兒,徒兒也姓張,人稱瘸兒張。

師徒二人進了公堂,先給劉士季許璋叩頭行禮,劉士季道請起,問:“張師傅,且将田文錦致死緣由于這公堂上說上一說。”

“是,”鬼臉張道,“田文錦身上刀口共一處,位于左側肋下三寸,寬一寸二分,皮肉不平整,深紮腎部。此處乃人體要害,下刀後不出半盞茶功夫便會斃命。依小的看,殺人者若不是撞大運碰了巧,便是行家裏手。”

劉士季笑了笑,道:“可現下有兩名女子争搶着認人是自己殺的。”

鬼臉張老于世故,曉得驗屍後的事不歸自己管,便笑笑不作聲。可他徒兒卻正值年輕氣盛,一聽便沖口而出道:“女子?那得多大力氣的女子啊?一刀紮入腎部,這氣力好比持刀一下刺透千層紙,女子若非天生神力,便得是自幼練武或做活之人。”

劉士季溫和地道:“可有位閨閣女子,信誓旦旦稱人為她所殺。”

“那,難不成她殺人的匕首是吹發能斷的神兵利器,不然怎麽能夠?”瘸兒張一句話沒說完,腦袋上已經被他師傅打了一下,鬼臉張罵道:“臭小子,此乃公堂之上,你吃了雄心豹子膽敢于對着提刑大人胡扯八道!還不跪下請大人賠罪?!”

瘸兒張摸着頭不敢回嘴,正要下跪,劉士季笑道:“小張師傅快莫如此,本官還待請教幾句,若要跪,這下面的話便不好問了。”

“提刑大人,您讓我們站着回話,已是給了天大的恩典,小的卻不該忘了本分。”

劉士季問:“張師傅,以你所見,兇手可能是閨閣女子,面對面将刀刺入田文錦體內?”

鬼臉張想了想道:“不能。田文錦身材高大,體格強壯,女子若不是練家子,持刀不該能近其身。且刀口傾斜朝下,證明持刀者乃手握匕首用力往下紮,尋常女子定然較之田文錦矮,面對面持刀,刀口該朝上才對。”

劉士季贊許地點點頭,轉頭瞥了眼已經呆在當地的張媽與季氏,問:“那若仆婦持刀,有無可能?”

鬼臉張點頭道:“不在常理之內之人事皆會存在,仆婦氣力較之閨閣娘子自是大了許多,只是……”

“如何?”

“那傷口不平整,非一刀所致,倒像有路過的瞧不過眼,在同一位置又補了一下。”鬼臉張遲疑着道,“亦有可能是刀入體內,持刀者恨意難消,照着刀口又補多一刀。”

“張氏,”劉士季重重一拍驚堂木,喝道:“你言道當日于皆有混亂中心懷殺意,于是持刀殺死田文錦,那是一刀還是兩刀?”

張媽嘴裏塞的布條被取走,她煞白了臉,結結巴巴道:“兩,兩刀。”

“怎的你上回供詞卻稱刺了一刀?”

“老奴,老奴記錯……”

“荒唐!”劉士季怒道,“人命關天,豈容你兒戲!你到底刺了幾刀?”

“兩刀,是老奴所為,老奴刺了兩刀。”

“那為何季氏卻作證田文錦乃你家娘子所殺?”

張媽大聲道:“她撒謊!季氏蛇蠍心腸,卻偏慣作好人,她哄騙老爺,時時插手府中中饋之事,她騙不過娘子,便懷恨在心,謊稱聽見老奴與娘子對談,大人啊,娘子與老奴自幼親厚,私下時老奴喚她可不是什麽娘子,而是直呼其乳名。季氏一上來便扯謊啊大人……”

“奴,奴是,奴是怕娘子乳名不可在外直呼……”

“那你說,娘子的乳名叫什麽?”張媽厲聲問,“你一個八十貫便可買賣的妾,如何知曉娘子的乳名?”

季氏啞口無言。

劉士季卻道:“季氏扯謊,你卻也不曾說實話。張氏,彼時情況混亂,田文錦一絲尚存,你便是心懷恨意連刺兩刀,又如何能準确刺入同一處刀口?”

張媽頓時閉上嘴。

“本官一直有一處不明,還望季氏與本官解惑。”劉士季緩緩問,“你為田家妾,只侍奉田縣丞,與田娘子卻無瓜葛,且聽适才張氏所言,你不僅與她無瓜葛,還時不時有些矛盾,田娘子多年在室,想必也令你頗為嫌惡,這樣的狀況下,你如何說服她出來頂罪?”

“人皆有欲,不為名,便是為利,不為利,便是為義,不為義,也能為忠,不為忠,便能為孝。”劉士季盯着季氏,直到她瑟瑟發抖,才慢慢道,“田娘子與你,唯一聯系便是田縣丞,田縣丞乃其父,那麽,田娘子是為孝。”

“你是如何用孝打動她?”

劉士季輕輕吐出一口氣,道:“将欲取之必先予之,季氏,你給了田縣丞什麽能說服田娘子拿命來換?”

他盯着季氏,一字一句問:“想來想去,你手中最有力的牌也不過是子嗣香火一流。對了,田縣丞那個妾生子叫什麽?田文宇?”

季氏身子一軟,歪到一旁,她呆了呆,忽而爬起,重重磕頭道:“大人,奴招了,奴全招了,田文錦乃奴所殺,不關二爺的事,一切皆是奴貪心不足,是奴不守本分!是奴自作聰明!”

劉士季掉轉視線,冷冷道:“你道公堂如田府私宅,由得你翻手雲覆手雨?無知愚婦。來人,傳田文宇。”

季氏一聽田文宇三個字,霎時面如死灰,癱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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