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蔓草凄凄,一望無際。

劉士季帶着王德忠騎馬而行,後面随着兩名僮仆。

“大人,後頭那輛馬車已随了咱們一路了。”王德忠悄聲對劉士季道。

劉士季頭也不回,道:“且由它去。”

王德忠忍不住再道:“可……”

劉士季淡淡地問:“怎的,擔心車內的女流之輩行刺本官時,你收拾不了?”

王德忠笑呵呵道:“怎會呢,大人說笑了。”

劉士季馬鞭一摔,策馬狂奔,王德忠吓了一跳,趕緊乖乖縱馬跟上,再不敢多言語一句。

今日乃劉士季生母冥誕,往昔幾年劉士季在外為官,忙忙碌碌,此番巡視南康道,又親臨建昌縣,這一日自然要來母親墓前祭奠一番。

他自為官以來,每年遣人返鄉為父母墳頭加固灑掃,整修墓園,許璋任建昌縣縣令以來,更是多方照拂劉氏墳冢,故現下劉士季父母的墓地較之落魄當年,已不知光鮮整潔了多少。劉士季下得馬來,早有僮仆上前布好祭奠果品香燭,劉士季照着規矩行禮叩首,又焚了一篇親筆祭文,以慰父母在天之靈。禮畢,他伫立良久,腦子裏不知怎的,忽而想起母親當年含笑打趣他的話:“若不好生讀書,來日叫新婦腹诽取笑,母親可是不管的。”

音容笑貌宛如眼前,可慈母長逝,那記憶中明亮耀目的少女,卻也湮沒到無處可尋。

劉士季默默閉上眼,耳邊風聲獵獵。

良久,他睜開雙目,對王德忠道:“你去問請那馬車上的人來此。”

王德忠一愣,随即道:“是。”

他去了一會,便帶着一老妪并戴着帷帽的娘子前來,正是已無罪釋放的田娘子與張氏二人。

當日公堂之上,季氏雖欲将殺田文錦之罪攬到自己身上,然田文宇卻親口承認,田文錦乃他所殺,田樂婉此前頂罪,不過為護住父親一脈子嗣,而他被季氏鎖在家中不得外出,有口難辨,無法親臨公堂自首。他雖是少年,然生得手長腳長,平素愛舞刀弄槍,力氣不小,且那匕首乃他之物,田樂婉閨閣女子,怎會有利器在身?劉士季甚為幹脆,當即便将田文宇收監候判,季氏以妾誣告嫡女,乃以下犯上,一并押下不提。

案情至此已算大白,便差判詞一寫,落下帷幕了。

可田娘子卻找上門來,幾次三番被拒後,甚至尾随劉士季至劉氏墓地,這般膽大妄為,劉士季已不知該怒抑或該以冒犯朝廷命官為由将她再抓起來算了。

然轉念一想,母親生前極是滿意為他聘田氏女為妻,或者瞧在母親面子上,見一見也無妨。

田娘子一走近,便朝他行了禮,雙膝一屈,又欲給他父母叩首。

“且慢。”劉士季冷冷道,“你已非劉家婦,此禮家父家母受不得。”

田氏女卻清脆答道:“妾如今确非劉家婦,不得為二老披麻戴孝。然劉老爺生前疏財樂施,曾救困厄無數,遇荒年捐資數以萬計。劉夫人經理內治,雖于富貴之家,卻勤儉自力,衣粗食粝以資夫君善行,從無怨言。二老高風亮節,妾心向往之,受大禮亦不為過。”

她說罷也不理會劉士季,上前恭恭敬敬對着墓碑行了大禮。劉士季有些無奈,卻也不好真個阻攔,待她禮畢,禁不住冷聲道:“田娘子,今日本官見你,乃看在先母份上,你莫以為磕幾個頭,說幾句好話,便能為你弟弟開脫,擾亂斷案清明,本官一樣可拿你……”

田氏女侃侃而談道:“妾怎敢有次妄想,妾此番前來拜見大人,卻是信大人乃中正君子,清廉無私,絕不姑息奸惡,亦不會冤枉好人,故來與大人指出些案情疑點,絕非有意為舍弟開脫。”

“倒是牙尖嘴利。”劉士季看着她蒙在帷帽之下朦胧的臉龐,忽而嘆了口氣,他道:“田娘子,你與田文宇感情甚篤,關心則亂,也是人之常情。然生死關頭卻最是作僞不得。你之前若非确信田文宇便是兇手,又何必舍不得他死,毅然要出來替他頂罪?現如今你再多說什麽,只顯得欲蓋彌彰,又有何用?”

田娘子毅然跪下道:”當日情急之下,若妾不認了這個罪名,二叔定不肯善罷甘休。而弟弟問罪,家中再無男丁,二叔輕易便能置妾于死地。可若妾頂罪,則弟弟得保,妾已使巨資令族內各宗親松口,同意弟弟記在先母名下,由妾生子變為嫡子,屆時大房資財并先母遺下的嫁妝,皆由弟弟繼承,無人再能有異議。大人,現下舍弟被收監候斬,族內群狼虎視眈眈,妾已是朝不保夕之人,求大人容妾禀報實情,說完後若仍信舍弟乃兇手,妾亦無怨言。”

劉士季不語,卻負手而立,過了一會,他有些感慨,輕聲道:“你這般聰明,定然想到了,劉懷安若非念及舊情,便不會救你出獄。只是田娘子,今日在劉某先父母墓前,你若真個感念二老仁厚,便須知适可而止遠比得寸進尺更好!”

這話說得太重,田娘子身形晃動,卻強撐着,一字一句道:“求大人,請聽完妾一席話。”

劉士季轉過頭,眼神清冷,道:“起來吧,講。”

田娘子爬起來,一個踉跄搖搖欲墜,張氏欲上前扶她,卻被她擺手示意不用。她深吸一口氣,道:“此事須得從頭說起,先母早逝,其嫁妝全部遺與妾。父親膝下只妾一個獨女,自幼愛若珍寶,常恐妾出嫁後為錢財所困,故親尋可靠人等經營妾之嫁妝,不出十年,已有百萬之巨。當年,先父聞劉家頹敗,大人一貧如洗,身無分文。他老人家生怕妾受委屈,更怕大人沖妾的嫁妝而來,非真心良人,故執意退親。”

“這些本官早已知曉。”

“是,”田娘子低頭道,“先母去後,先父無人照料,二叔田通仕便出了主意,讓父親租妾。季氏先幾年倒安分守己,生了弟弟後卻越發目中無人。妾把持府內中饋,不肯令其沾染錢銀,她便常年興風作浪,攪得家中不得安生。天可憐見,她生的弟弟,卻是自小極得人疼的。家中無主母,妾便以長姊為母,親教其讀書寫字,他好動,妾便尋武師傅教習棍棒,磨他的性子。弟弟生性忠厚兼良,與妾倒比與季氏親近。妾原已打定主意一生不嫁,有弟弟為靠,也是心安。”

劉士季聽到此處,禁不住看了她一眼,只隔着帷帽,卻不知她臉色神情如何。”大人,舍弟與田文錦交惡,固然是二叔父子貪婪大房財物,然究其根底,卻是因妾而起。先父去世後,田文錦行事越發狂肆,沒了顧忌,數次見妾,目光均不懷好意。妾深恐遭他下作手段暗算,便雇人,雇人尾随打探……”

劉士季忍不住訓道:“你一個閨閣女子,怎會曉得這些市井手段?沒規矩!”

田娘子反唇相譏道:“妾無母卻有財,猶如七歲稚童身懷和氏璧,若一味遵規蹈矩,又如何自保?如何端正門風,教導幼弟?”

劉士季不知為何生不了氣,反倒生出幾分憐憫,他嘆息道:“繼續。”

“妾所托之人乃舍弟武師傅同門,也算此行好手。不出三日便帶了消息來,卻原來妾那同宗兄長欲尋匪類将我劫走,想遠遠賣與人做妾,再謊稱妾遇害身亡,自己過繼入嗣,便能霸占家産。”

劉士季心裏微微一震,瞧向田娘子。

田娘子卻平靜地道:“妾未及笄便已常應對二叔一家這等層出不窮的龌龊事,心中早料得田文錦有朝一日定會喪心病狂謀財害命,故聞此言并不甚吃驚。可舍弟不過成童年紀,性子難免急躁,他自幼由妾教導長大,怎能忍這些事?過不了半月,舍弟便慌裏慌張跑來與妾說,他殺了田文錦。随後季氏尾随而來,又是叩首又是哭喊,妾心亂如麻,不知如何是好,再将其間厲害關系想明白,便當機立斷,命季氏拖住舍弟,自己帶了張媽上衙門認罪。”

劉士季沉吟片刻,問道:“田文宇是否與你說,那夜見天色暗黑,田文錦不知自何處吃醉了酒滿嘴胡沁,你弟弟與之理論,卻被其推搡,于是一怒之下拔刀相向,失手将其捅死?”

“是,”田娘子擡起頭,懇切地道,“可是大人,當夜吃醉酒的,不是田文錦,而是舍弟啊。”

劉士季眼睛一眯,想了想,忽而道:“只怕此間關鍵,還需着落在季氏身上。”

田娘子大喜,立即跪下恭敬磕頭道:“大人且放心,妾與那季氏交鋒十餘年,早已将此女秉性了如指掌,大人大恩大德,田氏肝腦塗地無以為報。”

劉士季莫名其妙心軟了,他親自彎腰扶起她道:“起來吧。”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