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榆木腦袋
春節七天,學校放假,工地停工。郁铎和江弛予兩個人待在家裏好好過了一個年。
一張一米二的小床,兩個大男生一起睡終究還是擠了些,以至于每天早上醒來,兩人的姿勢都有些不堪入目。
在某一個清晨,郁铎醒來發現自己被江弛予箍在懷裏,那小子在夢裏還死活還不肯撒手之後,郁铎終于敲響了二手電器老板家的門,重新拉回了一臺取暖器。
正月初七過後,高三學生開學了。工地上為了趕進度,工人們也陸續提前返工。最冷的幾天過去,春天就要來了。
郁铎還真的帶着江弛予去看了一次車,不過看的都是長城皮卡,五菱宏光,華晨金杯之類,人稱工地三寶的牌子。
随着工程量的擴張,郁铎那輛電動小三輪已經無法滿足需求。在各種五花八門的車型裏,郁铎相中了長城的一款小皮卡。
轉眼就到了四月,四月中旬的一天,郁铎到車行交了定金,廠房工程也到了尾聲。這個項目從簽約到建設,進展得都很順利,眼下郁铎負責的部分完工,就等驗收通過後回款。
按照郁铎的原計劃,收到工程款後,正好可以把車子的首付給交了。但是後期在給預埋管線穿線的時候,發現了大面積的管線不通。
造成管線不通的原因有很多,但現場的監理和幾方人員一通檢查之後,簡單地就把原因歸結成前期預埋質量把控不嚴。
也就是說,郁铎需要完全承擔這個責任,不但暫時拿不到工程款,還要承擔後續的返工配管的所有費用。
工程質量問題通知單發下來的那天,四毛他們都很沮喪,郁铎不認同這個責任認定結果,拒絕在通知單上簽字。
這個項目進行至今,每個環節郁铎都親自把控,在重要節點上,更是和李大能兩人親自在現場值班。況且在每一個樓層的澆築完成後,他都會安排人手對線管進行試吹,若有發現問題當場解決,根本不可能累積到現在一次性爆發。
監理、總包以及其他班組在推卸責任,業主一方面不想這麽早給錢,另一方面想把返工的成本轉嫁出去。所以各方都在揣着明白裝糊塗,鐵了心要郁铎來背這個鍋。
可見這個項目好接,錢卻不怎麽好拿,一不小心還要把自己這點身家搭進去。
工地上就這麽陷入了僵局,那段時間正逢江弛予學習壓力最大的時候,郁铎沒有把工地上發生的事告訴他,每天回家都表現得若無其事。
好在事情很快就迎來了轉機,郁铎一邊和各方交鋒拖延時間,一邊讓李大能他們抓緊時間排查。所有人連續幾日不眠不休摸排了幾十個問題點後,終于找出了原因所在。
問題不是出在前期的預埋上,而是後期在進行機電吊頂安裝時,膨脹螺栓破壞了預埋線管,導致了大面積管線不通 。這麽細節的問題,若不是經驗豐富的技術人員耐心查驗,很容易就被忽略過去。
甲方的辦公室裏,郁铎擺證據,講道理,又讓李大能出來詳細講解了一番這其中的原理,終于把企圖推卸責任的幾方人員堵得啞口無言。
這鍋是甩不出去了,除了依照合同付款之外,各方還得額外付給郁铎一筆費用,用于維修和配管。
工程又往後延長了一個多月,在這期間,江弛予高考的日子也悄然來臨了。
郁铎自己沒參加過高考,也不知道該怎麽才能當好高考生的家長,總覺得自己說的每一句話,都會給江弛予徒增壓力。
于是高考的第一天,郁铎什麽話都沒有和江弛予說,兩人像往常一樣在家裏吃過早餐之後一起下樓,在家樓下道了別。
高考持續了三天,這三天裏郁铎都有些心不在焉,第三天的時候,又遇上四毛這個沒眼力勁兒的,嚷着要郁铎帶他一起去提車。
郁铎已經買下了早就看好的那輛皮卡,首付貸款之類的手續都辦好了,就等着今天提車。
這些天郁铎都在工地上和監理單位的人扯皮,心裏又一直挂念江弛予考試的事,早就把提車這件事給忘了。
經過四毛這麽一提醒,他才想起自己還有一輛車沒提。
在長城皮卡 4S 店提車,當然不會有什麽特別的交車儀式。郁铎沒有帶上四毛,一個人去店裏簡單驗了一下車,就把車開走了。
新車上路是什麽感覺,郁铎還沒來得及感受,就把車停到了江弛予的考場門口。
考場設在 H 市三中,郁铎到的時候,大門外已經圍滿了翹首以盼的家長。郁铎的小皮卡混跡在一溜兒的小轎車之間,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郁铎剛将車停下沒多久,考試結束的鈴聲準時響起,學校大門打開,大批學生從考場裏湧了出來。他搖下車窗,在黑壓壓的人群中搜尋江弛予的身影。
江弛予的個子很高,長相又紮眼,幾乎在他踏出校門的瞬間,郁铎就在人群裏找到了他。
和江弛予走在一起的還有四五個男男女女,他們簇擁在江弛予周圍,像一群剛出籠的小鳥一樣,興高采烈地讨論着什麽。
今天下午考的是最後一門理綜,他們應該是在對最後一道大題的答案。
看着人群中的江弛予,郁铎的心裏湧起了一種不知從何而起的欣慰,他正打算下車,就看見他們之中的一個大眼女孩朝衆人揮了揮手之後,轉身上了馬路旁的一輛寶藍色的瑪莎拉蒂。
郁铎放下了開車門的手,看了眼後視鏡中處處透露着寒酸的自己。私立高中的這些學生大多出生在殷實體面的家庭,江弛予原本就和他們格格不入,自己在這個時候露面,怕是會讓他丢臉。
想到這裏,郁铎重新在座位上坐好,決定暫時不要出現在江弛予的同學面前。
但是江弛予顯然是沒有體會到郁铎的良苦用心,他在考場外看見郁铎的那一秒,考試結束帶來的所有快樂,都比不上見到那個人的驚喜。
江弛予二話沒說,撇下了說好一起回家的同學們,拎着書包穿過洶湧的人群,跑向一條馬路之隔的郁铎。
江弛予身邊的四個同學不知發生了什麽事,只得跟着他一路小跑了起來。
直到來到郁铎車前,過快的心跳還沒有平複下來,江弛予看着車裏的郁铎,驚喜地說道:“你怎麽來了?”
“順道路過,就過來看看。” 郁铎的瞎話張嘴就來,江弛予早慧,平時成熟得不像是一個少年人,郁铎還是第一次在他的臉上看到這麽孩子氣的表情。
所以他在扯這句謊的時候,心裏還是有那麽一絲罪惡感。
郁铎從窗戶裏遞出一瓶水給江弛予,欲蓋彌彰地問了一句:“考得怎麽樣?”
“還不錯。” 江弛予接過水,擰開喝了一口,這時他注意到了郁铎的車:“這是誰的車?”
郁铎看着他喝水的模樣,笑了起來:“我新買的,怎麽樣?”
江弛予難得表現得這麽捧場,他彎起眼睛,笑着說道:“真好看!”
有那麽一瞬間,郁铎懷疑這孩子是不是被自己養成一只小土狗,區區一輛皮卡車也值得這麽高興。
二人正說着話,江弛予的四個同學終于穿過人群,一路小跑着來到車前。
其中一個穿着淡黃色裙子的姑娘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她不客氣地錘了江弛予一拳,邊喘氣邊抱怨道:“江弛予你這是要上哪兒去?怎麽說走就走的,诶,這位是?”
話說到一半,她也看見了車裏的郁铎。
這姑娘生得真漂亮,一張臉蛋像水蜜桃一樣,說話聲音清脆明亮,一開口就讓人喜歡。
郁铎正打算随便扯個 “鄰居、朋友” 之類的名頭搪塞過去,江弛予就将目光從郁铎身上收回,轉過身對他的同學們介紹道:“這是我哥。”
郁铎微微一怔,咽下了到嘴邊的話。
黃裙姑娘的名字叫王盼盼,另外的三個男生分別叫李文博,張帥,劉繼維,他們從沒聽說江弛予還有個哥哥,紛紛好奇地把頭探進車窗,一睹大哥的風采。
“大哥你好!”
“哥你好帥呀!”
“大哥,你怎麽和江弛予長得一點都不像?”
郁铎被這群過分活潑的孩子們團團包圍,只覺得腦門上青筋直跳,也沒心思再顧慮其他,他正準備找個借口離開,那個名叫張帥的男孩就提議大哥開新車帶他們出去兜兜風。
這個建議得到了同學們的熱烈響應,他們也不管郁铎願意不願意,興高采烈地擠上了車後排。
江弛予拉開副駕的門,問郁铎:“可以嗎?”
郁铎看了看他臉上極力掩飾的小期待,認命地揉了揉眉心:“都上來吧。”
就這樣,郁铎載着一車子的小毛孩子,一路開上了南明山。
南明山在城中心,在山上的觀景臺上可以俯瞰整座城市的景觀。剛高考完的孩子對未來有着各種美好的暢想,他們像是有用不完的精力一樣,一路上叽叽喳喳聊個沒完。
上山之後,郁铎請所有人喝汽水。山頂小賣部前,那個名字叫王盼盼的女孩一邊咬着吸管,一邊問江弛予:“江弛予,出成績後我們打算一起去北山島旅游,你一起來嗎?”
江弛予想也不想就回絕了:“不去。”
“為什麽?” 女孩不解道:“暑假兩個月這麽長呢,你要做什麽?”
江弛予看了眼不遠處和李文博他們說話的郁铎,道:“我有其他的安排。”
下山之後,郁铎開車把幾位同學一一送回了家,回程的路上,車上只剩下郁铎和江弛予兩個人。
這群小聒躁鬼走了,耳根總算清淨了下來。其實郁铎并不讨厭和他們來往,恰恰相反,那個名字叫王盼盼女孩,引起了郁铎的注意。
原因無他,就是他發現,那個姑娘對江弛予似乎有點兒意思。
郁铎搖下車窗,讓自然風吹進車來,白色小皮卡穿梭在夕陽的餘晖裏,平穩地駛上跨江大橋,盡情地追趕着天邊的落日。
江弛予按照說明書上寫的,打開了車載廣播,細長的手指在按鍵上來回滑動,最後選了一首女聲唱的英文歌。郁铎的文化水平有限,勉強認清二十六個字母,自然是聽不懂歌詞唱的是什麽,但不妨礙他覺得這歌挺順耳。
郁铎問江弛予:“那個叫王盼盼的姑娘,也是你的同班同學?”
“是啊。” 江弛予正在研究車子的說明書,聽郁铎這麽問,心不在焉地回了一句:“怎麽了?”
“你覺得她怎麽樣?” 郁铎試探着問道。
江弛予認真地想了想,回答道:“她人不錯,學習成績也挺好的。”
“沒了?” 郁铎問。
江弛予道:“沒了。”
看來這明月是照向了溝渠,郁铎嗤笑了一聲,評價道:“榆木腦袋,不開竅。”
江弛予被郁铎這沒頭沒尾的話鬧得一頭霧水,他放下說明書,看着郁铎的側臉。郁铎的手指輕輕敲擊着方向盤,另一只手肘搭在車窗上,看上去心情不錯的樣子。
江弛予收回視線,心想,到底誰是榆木不開竅還不一定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