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天欲傾兮挽狂瀾
本來是讓他去救人的,可他把那要救的人羅列了十大罪行之後押了回來。皇帝有點兒郁悶,但是簫铎又替他化解了個大難題,他一點兒不想再和那些熱血沸騰的學子磨叽。
只是現在他該怎麽辦,殺了霍令東,想起華陽殿裏的美人,皇帝就一陣猶豫。不殺,時至今日,他也明白過來,這是民心所背,朝臣又有好大一通文章可做。
“依卿所見,将霍令東流放三千裏,永世不得錄用如何?”他還是想保住便宜丈人。
簫铎一聽,心裏就升起失望,但凡有見識者都該知道,眼下棄車保帥方為良策,霍令東連車都算不上,就為了一個女人,皇帝連自己名聲都不要了。
好在他早就知道這皇帝不是很靠譜,奈何他的政治主張在其他勢力裏沒有生存土壤,他想一展抱負只能投靠皇帝,最妙的是這皇帝孤家寡人,正‘求賢若渴’,人人都道這皇帝殘暴無道,偏簫铎頗能拿捏住他。
皇帝沒一聽霍令東被他定罪就大發雷霆,其實在簫铎那已經算是過關了,他做的最壞打算,不過死。
“臣恐難堵天下悠悠衆口,諸王必要以此大做文章,敗壞陛下聲譽。”簫铎十分直白。
皇帝拉長了臉卻不是針對簫铎,“此等亂臣賊子人人得而誅之。”
“諸王不除,社稷難安。”
皇帝得遇知音,雙眼放光的看着簫铎,“卿可有良策?”
“諸王之勢源于世家,然世家世代衰微,子弟昏聩,文不成武不就,卻蹑居高位,又不理政務實事。臣不解人間為何重之。”
皇帝咬牙切齒,“世家實為國賊。”
“陛下為何不令百姓知曉,百姓敬畏世家更勝于皇族,此非國之興事,朝廷之上,應當能者居之,而非以姓氏出身論。”
皇帝大喜過望,搓了搓雙手,老是他被世家敗壞名聲,怎麽就沒想到去敗壞世家名聲,世家小辮子也一堆呢,連連道,“卿所言甚是!然非我不願提撥寒門,實為難!”
簫铎等的就是這一句,提出了自己的政治主張,聽得皇帝喜形于色,若是李昭在此,怕也要驚掉下巴,簫铎提出的就是科舉制度的雛形,在她那個時代有一句話——隋唐之後無世家,很重要的一點就是科舉制度的出現讓寒門庶族崛起的更快,打破了世家的政治壟斷。
皇帝差點喜極而泣,深深自得自己當年慧眼識英雄。
簫铎一桶冷水澆下去,以皇帝現在的實力想實行不可能,改革最大的阻力來自于既得利益集團,眼下的九品中正制,最大的贏家是世家。世家絕不可能眼睜睜看着皇帝觸動他們的利益,所以皇帝要拉攏寒門庶族,扶持庶族,讓庶族和世家有一争之力,再加上天下輿論,未必不可行。
本朝最大的庶族是謝氏,謝氏幾乎統領本朝寒門,皇帝重視謝太子,謝家吃飽了撐的才不支持皇帝。
皇帝讪讪。
“太子,國之儲君,天命所歸,規行矩步,陛下為何不喜?父子不睦,實為親者痛仇者快。”
“太子懦弱。”皇帝含糊道。
“太子年方十四,陛下大可為其擇名師。陛下不喜太子,只會令諸皇子蠢蠢欲動,讓諸王有機可乘。陛下何不将太子帶在身邊悉心教導,若實在不堪教化,再另立儲君也為時不晚,陛下近憂乃諸王。”
起碼你先把謝氏安撫住啊,本身勢力就弱,還四處樹敵,沒這麽找死的。你要做什麽也得有了相應的實力再說。
一提到諸王,皇帝的理智就回歸了一些,腦子裏飛快的權衡了下,覺得簫铎的建議眼下看來是最恰當的,便道,“君一席話令我茅塞頓開。”
君臣相談甚歡,直到天色漸暗,皇帝才戀戀不舍的放簫铎離去。
自己的話被皇帝采納,簫铎滿意離去,半路遇上常樂長公主,卻被壞了興致。
常樂長公主,方太後之女,皇帝胞妹,自小就是要風得風要雨得雨,性情頗為嚣張跋扈。嫁的楚家亦是大世家,然她後臺夠硬,不像她那些姐妹般被壓制住了,遂這私生活依舊十分精彩,在府裏養了幾個門客,實際是什麽,大家心知肚明。
常樂長公主中意簫铎很久了,今兒又聽他壯舉,更是心癢。一瞧,天時地利人和,将人偷偷騙到冷宮處,想好好和美人兒親近親近。
以為是皇帝傳他的簫铎走到半路,察覺不妥,打暈了引路的太監,接着高喊一聲有刺客。
這事就捅到了皇帝跟前,皇帝一細查,臉都綠了,還得替妹妹瞞着,又安撫簫铎。簫铎也一幅我只知道那是刺客,其他什麽都不知道的表情。
簫铎離開,皇帝就跑到方太後那去了,常樂長公主也在,見到皇帝,神情悻悻。
擱平日,皇帝也就不輕不重的說兩句,他妹妹看上個男人,怎麽了,能被常樂看上那是他的福氣。可今時不同往日,一個時辰前,簫铎還在和皇帝說要約束皇族,收買人心,以圖大計。一個時辰後,他妹妹就打自己親信的主意,皇帝都要被她氣死了,忍不住開罵。
這陣子,皇帝積了不少火,一開腔,就有點剎不住。常樂長公主也不是好性的,罵一兩句做做樣子就行了,你還沒完了。
常樂長公主保養得宜的臉一拉,“驸馬不在京城,阿兄還不許我找人解解悶了。同是阿娘生的,阿兄後宮佳麗三千,我才幾個?又沒鬧出什麽來,阿兄值當這麽罵我嗎?”
皇帝被理直氣壯的常樂長公主氣了個倒仰。
方太後,方太後整個人都不好了,常樂這是還嫌自己男人少!
結果兩個被氣的沒暈,氣人的突然暈了過去,禦醫一把脈,先哆嗦了下,“公主有孕月餘!”真恨不得剁了自己的手。
方太後,“……”
皇帝,“……”
驸馬外任,三年未歸。
長樂殿裏母子倆風中淩亂,外面大臣馬上也跟着淩亂了。
皇帝轉性了,禮賢下士了。
大臣們都驚呆了,身後必有高人指點,高人是誰,簫铎頻繁進出宮門,誰也不是瞎子,大家頗有一種好白菜被豬拱了的遺憾。
然後該幹嘛繼續幹嘛,江山易改本性難移,現在收手等着他秋後算賬嗎?
這是大多數世家的想法。
可是如謝氏等寒門就比較糾結了,皇帝對他們态度轉了個一百八十度的彎,有喜極而泣的,如謝韞。也有不以為然的,如衛國大長公主。謝氏已成兩派,這是謝韞沒發現的。
皇帝最近十分重視謝太子,處理政事都帶着太子旁聽,還為他延名師,培養太子繼位的決心十分明顯。
皇帝又召見諸子,語重心長,說到動情處還涕泗橫流。
衆人,“……”
這皇帝是被穿了吧。
這些都非是無用功,皇帝那名聲明顯的好了那麽一咪咪。
對此李昭倒也沒有遺憾,那可是皇帝,指望一下子拍死才是異想天開,又不是在打單機游戲。
可這皇帝已是危如累卵,想挽救哪有這麽容易,一根稻草不夠,那就再加一根,就不信加一捆也加不到最後一根。
在皇帝看來,一切在往好的方向發展。然後,噩耗八百裏加急傳來,兖州大亂。
兖州天隆縣捕快陳廣帶頭造反了,陳廣的妻子被縣令公子搶走,陳廣沖冠一怒為紅顏,帶着一群朋友和下屬殺進縣衙,救回妻子後殺了縣令一家,然後反旗一豎,這日子沒法活了,橫也是死豎也是死,反正要死,為什麽不轟轟烈烈的死,也許就不用死了。
兖州數年多災,百姓水深火熱,官吏橫行無忌,世家欲壑難填,本就是個炸藥桶,陳廣一把火下去,徹底炸了。
不過三日功夫新鮮出爐的天授将軍,帶着他的天授軍攻下了一整個郡,還有繼續擴張版圖的架勢。
能用這麽快的速度攻下整個郡縣,非天授将軍多麽用兵如神,而是長平郡守阮即令一看局勢不妙,立刻棄城帶着細軟親信跑了,見郡守跑了,能跑的也跑了,不能跑的跑去給天授将軍開城門了。
不費一兵一卒,拿下郡府,能不快嗎?
上書房裏,皇帝拿着邸報,氣得直打擺子,阮即令是方太後外甥,娶得是方氏女。
“混賬,混賬,混賬東西!”皇帝随手砸了手邊的香爐,咣當一陣刺耳的聲響。
香爐咕嚕嚕滾到方相腳下,皇帝的視線也投在他身上,阮氏是方氏死黨。
方相拱手道,“陛下息怒,當務之急是平亂。”
皇帝壓了壓怒氣,“衆卿家覺得何人能平亂?”
謝韞站出來推薦自己二兒子謝瑀,謝瑀為揚州節度使,本朝有四個節度使,雍州節度使李徽,冀州節度使唐華,梁州節度使盛期年,揚州節度使謝瑀,這四州常有戰事。
長平郡靠近揚州,區區陳廣都不必謝瑀出面,令他派屬下平亂即可。
然皇帝沒吭聲,他重視太子示好謝氏,以期能更順利扶持自己的班底,可不是想擴展謝氏實力。他有自己的小算盤。
謝家老二有乃祖之風,揚州原屬于南周,南周雖被北齊滅了,然境內還有不少百姓以南朝遺民自居,因為揚州多山川丘陵,北齊有心無力,加上它海岸線綿長,海外小國常喬裝海盜上岸燒殺擄掠。一直以來,揚州都不怎麽太平。
直到二十年前,謝瑀帶着一支謝家軍赴任,一路從縣令做到節度使,揚州煥然一新,上供稅賦一年比一年多,這幾年除了還有小股海盜作亂,境內再無戰事。時至今日揚州比起另八州其他方面力有未逮,然武力值後來居上,恐怕僅在雍州之下。
皇帝頗為忌諱這個手握重兵的節度使大舅子兼表哥,豈願意他再立功。在他看來,只要不是十分蠢的,拿下區區陳廣不在話下,這就是個千載難逢的鍍金好機會。
他十分想把這機會給自己人,自來軍功最重,然而他的親信裏沒有能帶兵的,對此,皇帝郁郁。蕭卿家所言極是,若想乾坤獨斷,他必須有兵權。
李廷唇角勾了勾,推薦自己人,李氏善兵伐謀,有目共睹,他若是不舉薦說不過去,至于皇帝不答應,那是他的事情了。
皇帝當然不會答應,其餘大臣紛紛推舉自己人,最終皇帝選了奉車都尉符鼎博,他爹就是符侍郎,父子兩都是忠君的,就是他了。
前腳符鼎博帶着五萬大軍出發,後腳皇帝挽起袖子開始收拾人,表明自己對這種不愛護百姓的官吏零容忍,首當其沖的就是霍令東和公孫、何、梁三家。
手段相當鐵面無私,好像不久前那個梗着脖子和百官擰着要保霍令東那個人不是他,霍令東斬首,沒收家産,霍家人成年男丁流放三千裏。
皇帝痛斥自己識人不清,認錯态度十分良好。
接着重頭戲來了,公孫、何、梁哪怕已經不入流了,也代表着世家。皇帝痛心疾首,世家那麽有錢那麽多特權我那麽尊敬你們相信你們,你們對得我,對得起天下敬仰你們的黎民百姓嗎?還有他那不戰而逃的表弟阮即令也被皇帝削了官職下了天牢,等兖州暴動結束後再處置。
聽着聽着,六相就琢磨過味兒來了,比心眼比語言藝術,十個皇帝都比不上一個丞相,皇帝句句夾帶世家名不符實,屍餐素位,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
事實勝于雄辯,世家也無話可說,他們不像皇帝那麽賴皮,沒理還要胡攪蠻纏。
簫铎擰眉,在沒有足夠實力之前就露出了獠牙,皇帝心太急!
散了朝,神清氣爽的皇帝拉着簫铎的手笑得志得意滿,今日世家那木然的面孔實在叫他心頭大暢,多少年沒有過。
勸解的話,簫铎在嘴裏過了過又咽了回去,他能讓皇帝聽得進他的話,不代表皇帝對他言聽計從,現在上去澆冷水,自讨苦吃。
起碼今天這樣的“秉公處理”比以前‘徇私枉法’好多了。皇帝雖大大得罪了世家,但是寒門對皇帝印象好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