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自從那天以後,紀雍就再也沒有來過,好像完全忘了這裏還有一個人似的。
只要一想起那夜紀雍過門不入,跑去別人屋裏,司味千的頭就疼。
他到底是去幹什麽的?他終于忍不住,要找人雙修了嗎?
司味千心煩意亂,做什麽都靜不下心來。
真想直接把他剁了,省得麻煩!
司味千想着,握起了拳頭。
這時,墨桃端着一壺新茶進來,看見緊緊捏着拳頭的司味千,驚喜道:“司公子,你的手好了嗎?”
手?司味千低頭一看。
在毫無意識地情況下,他已經可以握成拳頭了。
在這雙手剛剛接上去時,他就能控制雙手的動作了,可因為畢竟是再造的,與原來的肢體還沒有達到一定的契合度,所以稍微動一動,就疼得牽連到整個手臂。
他松開拳頭,又慢慢握緊。
沒有疼痛,沒有異樣,真真實實地感受到,這是他的手。
喜悅在心頭蔓延,暫時驅散了那些不快。
他十指交叉掐訣,運轉真元,當真元力暢通無阻地走到雙手,再順利流轉回紫府,他知道,他的手徹底長好了。
當他一圈一圈解開纏繞在手上的紗布,一點點露出雪白的手,修長有力,宛如羊脂玉雕琢而成。就是 膚色與原來的肌膚不同,還需要一段時間的融合。
舒心的笑容在他臉上綻放,還有什麽比失而複得更讓人愉快的呢?
一旁墨桃更是興奮得叫了起來:“太棒了!公子你的手又長出來了!”
司味千沒有在意他的用詞,他也沉浸在喜悅之中。
“我這就去告訴少宗主!他知道了一定也會很高興的!”墨桃叫着就要跑出去。
“等等!”司味千喊住他。
叫紀雍來?司味千笑容減淡了一些,現在這僵局,還真不想見他。
墨桃一看他表情,就知道他在想什麽,小心地勸道:“公子,少宗主盼這天不知道盼了多久了,真的不告訴他嗎?”
司味千沉默着,一根根手指按壓過來,觸感與真實無異。
墨桃又靠近了一些,乖巧道:“少宗主可是花了許多心思的。”
紛亂的記憶碎片,浮現在眼前。他顯擺他做的那些完全不能吃的食物,他每次從卷宗閣回來後疲倦的身影,他莫名其妙又發脾氣的樣子,還有他火到極點,卻又不得不退讓的模樣。
最後又想起他拉着自己的手,讨好地說:等你的手治好了,好好給我做頓好吃的。
的确有好久沒有下廚了,還真是懷念啊!
“他最近好像心情不太好。”司味千問道。
墨桃猶豫了一下,輕聲道:“我也是聽人說的,你不要說是我告訴你的。我聽說宗主有一個兒子結丹了,認了宗歸了祖還冠了姓,少宗主好像被叫去訓了一頓。”
有一個兒子結丹了?司味千想起了那溫順天真,卻又讓他不太舒服的小兖。
“我知道了,你去幫我準備一下,我要下廚。”司味千揉了揉手掌,“既然他心情不好,那就讓他高興高興吧。”
“哎,好的!”墨桃雀躍地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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忙碌了大半天,司味千做出了一桌的菜。
大部分時候,他都只是燒一盤菜,雖然只是一盤,足以讓人驚豔,但這次他大大方方地燒了一桌,葷素冷熱,種類齊全。
起先他對雙手的掌握還有點生疏,但很快就與雙手融為一體,好像這雙手本來就是他的,不管是切菜還是炒菜,都得心應手。
司家功法,以食為道,司味千沉浸其中,把整個小廚房納入烹饪大陣內,發揮出全部功力,暢游其中。
墨桃在一旁看得眼花缭亂,連打下手都經常幫不上忙,原本以為這些年自己已經摸到了一點廚藝的門道,現在真正的廚藝大師在眼前,才知道差得太遠。
一盤盤菜,從廚房裏端出來,桌上也布了專門的陣法,保證菜肴的溫度和新鮮度,當撤掉陣法時,就是一桌熱氣騰騰,色香味俱全的美味佳肴。
冷盤糖藕、涼拌雞絲、酸辣海帶、芹香醬鴨掌、胭脂冬瓜、醬牛肉,素菜有豆皮素菜卷、桃仁如意菜、雞腿菇炒芥蘭、麻辣春筍夾,葷菜有清蒸青斑魚、翡翠鮮蝦球、蔥香炒肉蟹、孜然烤兔,湯有蟲草花鴨湯。
最後,司味千從空間裏摸出一壺酒,放在桌上,這一桌菜便圓滿了。
墨桃激動地眼淚都要流下來了:“公子,你燒那麽多準備給多少人吃啊。”
司味千笑了笑,剛想招呼墨桃去叫紀雍,一位意外的訪客到來。
“佛心?”司味千驚喜地望着門口。
這一年來,雖然佛心一直在合歡宗,可因為紀雍阻礙,兩人始終未曾見面。對于佛心的堅守,司味千多的是感激和虧欠。
“你怎麽能來的?紀雍他沒有為難你嗎?”司味千迎了上來。
佛心雙眸金光妖異,清俊依舊:“我說我打算走,他就沒攔我,他巴不得我早點滾吧。”
“你要走了?”司味千驚訝過後,難掩失落。
佛心掃了他雙手一眼,微笑道:“太好了,你的手好了我也就放心了。”
“你進來說話吧。”
佛心走進屋,看見了一桌的菜肴:“你還真閑不住啊。”
這一桌,光是看,就能讓人口水直流。
“我就不請你吃了,喝杯酒吧。”司味千請他坐下,倒了一杯酒,黯然道,“你真的要走了嗎?”
“否則我在這幹什麽呀?我一個佛修,長期呆在合歡宗,名聲也不好,雖然我一直立志于當一名花和尚。”
司味千苦笑搖頭。
佛心抿了一口酒,放低了聲音:“你跟我一起走嗎?”
司味千低頭倒酒,沉吟不語。
佛心看了他半晌,嘆道:“你這個人啊……”
“我怎麽了?”司味千挑眉。
紫星閣外的樹下,紀雍陰沉着臉,緊緊盯着司味千緊閉的房門。
從佛心剛一進屋,他就等在這裏了,足足站了一個時辰。
他們有那麽多話可以聊嗎?
紀雍掐了一下手心,不想再等下去了,大步向那扇門走去。
砰的一聲推開房門,屋裏正把酒言歡的二人一驚。
司味千面頰微紅,略有醉意,舉起的酒杯,僵在半空中。
正與佛心聊得高興,他就突然闖進來,司味千當成沉下了臉:“進屋之前,不知道要敲一下門嗎?”
紀雍一看到他酡紅的臉,火氣就忍不住往上冒,他克制着,轉向佛心:“你怎麽還沒走?”
司味千起身:“他什麽時候走,與你何幹?”
紀雍踏前一步:“這裏是我合歡宗,他做任何事都與我有關!”
“你……”
“哎,不要動怒。”佛心按住司味千的肩膀,拍了拍以示安撫。
紀雍盯着佛心的這只手,恨不得立刻沖上去把他的手剁了。
司味千果真平靜了下來,這讓紀雍更加惱火。
“我走了。”佛心悠然起身,法杖的法環發出清脆的敲擊聲。他傳音給司味千:“我等你十日,你若不來,我就回南海千山了。”
司味千微微颔首,正準備送他出門,紀雍衣袖一甩,攔在了兩人中間。
佛心笑着離去。
司味千更惱了:“紀雍,你不要得寸進尺!他在這裏的這段日子,從來都是按照你的意思來,他現在與我告別,你還要來插一腳!”
“我要是不來,你是不是跟他告別告到床上去了?”紀雍怒道。
司味千臉色驟變:“你住口!他與我是至交,不容你這般诋毀!”
見他維護佛心,紀雍更是憋屈,口不擇言:“那禿子根本就是對你圖謀不軌!不要以為我看不出來!”
“你當人人都像你這樣,夜夜思□嗎?”
紀雍眼一瞪:“你說什麽?你再說一遍!”
司味千憤然扭頭,視線落到滿滿一桌還熱着的菜上,心中窩火。
忙了那麽久 ,到底是為了什麽啊?
紀雍這才注意到鋪了一桌的菜,頓時勃然大怒:“你們不就是道個別嗎?還要興師動衆給他做那麽多吃的!你還敢說你們只是朋友?”
司味千驚愕地轉過臉來。
“你的手好了?剛好就為他這麽折騰?”紀雍繼續發着脾氣,“你不先來跟我說一聲,就先忙着伺候他?你知道我為了你這雙手,付出了多少代價嗎?你知道嗎?”
司味千氣得頭疼,他不想辯,也不屑于辯,努力克制着才讓聲音不走調:“你幫我療傷,我感謝你,但是你也做過對不起我的事,你要是挾恩圖報,那我告訴你休想!”
“我不要你報!誰要你報了!”紀雍吼着,指着那桌令人饞涎欲滴的菜,“你為他做那麽多,什麽時候想過我,給我燒過一桌子菜?只會随便弄點東西來糊弄我!你可真夠無情的!”
司味千梗着脖子,幾乎頂着他的鼻子道:“我願意為他烹制美食,那又如何?”
紀雍的眉角抽動了一下,一巴掌拍在桌上。
圓桌應聲而裂,一桌子的菜摔在地上,湯湯水水,潑了一地。
司味千難以置信地看着他,忽然鼻子一酸,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好,很好!”司味千點頭笑着,表情比哭還難看,頭也不回地走進內室。
紀雍喘着粗氣,明明撒了氣,可怒氣絲毫沒有減弱,反而燒得更加旺了,他憤然轉身,踹開房門走了出去。
迎面墨桃正從小廚房出來,一看到紀雍,沒頭沒腦地跑了過來:“少宗主,你吃了司公子為你燒的菜了嗎?味道可好?”
紀雍猛地駐足,瞳孔收縮:“你說什麽?”
墨桃這才發現他家少宗主正在氣頭上,被他這麽一吼,吓得一下子跪倒在地:“我……我……”
“你剛剛在說什麽?”紀雍拎起墨桃,兇狠道,他分明在剛才那句話裏聽到了什麽刺痛他心髒的詞。
墨桃被吓得語無倫次:“我不知道……司公子的手……說是要讓你開心,所以在廚房忙了好久……”
“你是說……那桌菜是燒給我吃的?”紀雍的心髒抽了一下。
墨桃已經哭得泣不成聲。
紀雍丢下他就往回走,一進屋,看到滿地狼藉,手腳當即發冷。
這麽多豐盛的菜是做給他吃的?然後他把這些菜都砸了?
紀雍簡直不敢相信這一切!每呼吸一下,都覺得胸口刀割似的疼。
他踉跄了幾步,走到內室門口,丢了魂似的喊了句:“司味千?”
沒有任何回應,他也不敢奢望有任何回應。
只差這一步,他不敢再跨過去。
回頭,看見灑在地上的菜,紀雍只覺一陣暈眩。
如果,如果剛才不那麽沖動……
事到如今,是否還有回轉的餘地?
他蹲□子,撿起地上的筷子,夾了一塊醬牛肉,鮮美的醬汁充溢口腔,又吃了一個蝦球,鮮嫩的蝦肉似乎要融在口中,可惜已分不清配菜是什麽,還有那只整鴨,有些幹了,湯汁流得滿地都是,倒是撒了孜然的兔肉并不影響美味,可似乎太辣了,辣得眼淚都要流出來。
聽到外面有些動靜,司味千向外張望。
他看到紀雍幾乎趴在地上,把每一道散亂的菜,嘗了個遍。
差點就想出去攔住,但終究還是忍住。
那又如何?
已經被毀了的東西,再想恢複原狀,都不可能了。
司味千望着屋外綽綽的身影,笑不達眼底。
忽然覺得,再呆在這裏,一點意義都沒有了。
入夜,紀雍既無法入睡,又沒有辦法靜心打坐,整個人處于焦躁狀态。
他在等待,他在害怕,隔壁屋裏人的一舉一動都牽動着自己的心,神識一遍又一遍地掃過去。
他會走嗎?兩人的關系已降到冰點,紀雍不敢再求什麽,只希望他不要走。
可惜不如人願,當他在床上輾轉反側之時,他發現司味千走出了紫星閣。
他要走?他真的要走!
紀雍胸口什麽東西炸開了,跳下床撲到門口。
司味千已踩着青蓮飛入空中,紀雍連忙丢出雲障想要追趕,可還沒飛出去,就停了下來。
憑什麽去追?追到了,又憑什麽留他?
憑曾經那次渾渾噩噩的翻雲覆雨?憑治好了他的雙手,就像他說的挾恩圖報?還是憑砸爛了他辛苦了大半天的菜肴?
從未有過的無力感,将紀雍纏住,像一只繭,牢牢束縛着他。
一瞬間,手腳撕裂般劇痛,全身的靈力又開始倒流,又是欲孽訣的倒行。曾經在雙修大典上也發作過一次,這一次的來勢更為兇猛。
紀雍直接疼得跌倒在地,身體蜷縮成團。
*和精神的雙重痛苦折磨着他,根本無力反抗。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