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做戲(11)
汪小山接完電話回來, 再次坐在王莉對面的時候,王莉發覺, 這個女警看她的眼神似乎和剛才不一樣了。
帶着幾分猜疑,還有偶爾的淩厲。
這種眼神讓她不敢和她對視。
蔣東川也察覺到了汪小山的變化, 後背靠在椅背上,看着女孩變幻着的眼神和堅毅的側臉,把審訊的空間全部給了她。
“王莉。”
“嗯?”王莉沒有察覺, 自己在應這一聲的時候,尾音不自覺地顫抖。
“從天峽山回來的第二天上午你在哪兒。”
她的聲音,她的問題, 都像是一把劍直直插進了對面女人的腦子裏。
太陽穴從左至右直接穿過, 攪碎了她的理智。
王莉的表情僵了一下:“那天下午,呃, 我們準備回老家,所以上午應該是在家裏收拾行李。”
“你說謊。”
汪小山果斷地否定了她,“你那天上午根本不在家。”
王莉兩只手下意識扣住椅子扶手,嘴唇緊抿。
“我再問你一遍。”汪小山拍了一下桌子, “那天上午,你在哪兒。準确來說, 應該是七點左右的時候, 你在哪兒?”
王莉:“我,我真的在家......”
汪小山雙臂抱在胸前,突然斂了全身的氣勢。
“王莉,你的聲音很有特色。”她突然說道, “尤其是和趙娜娜的聲音對比起來,你們兩個的嗓音都很有辨識度。”
汪小山頓了一下,雙眼緊盯着對面的女人,一字一頓,“尤其,是在和蘇康吵架的時候。”
“2002年的7月25號早上7點,你在哪兒。”
沒等王莉開口,汪小山繼續說,“你和趙娜娜是00年的時候金鼎健身俱樂部認識,那時候她比你晚來一年,工資比你少50塊。你們兩個是俱樂部唯二的兩個女教練,所以很快就成了無話不說的好朋友。你和孫青,她和蘇康,你們四個人經常在一起打牌吃飯,感情很好。01年梁小英開始在你們那兒健身,他年輕多金又大方,吸引了許多會員的目光,其中也包括你。但是梁小英卻看上了趙娜娜,流水一般地送給她禮物,她每一樣都退了回去,甚至可能還和你抱怨過,并且希望你不要把這些事告訴蘇康,免得讓他誤會,但是你嫉妒了。”
汪小山平靜地講述着十幾年前發生的故事,每個細節都精确到像是自己就是當年的旁觀者一般。
“你把梁小英追趙娜娜的事情告訴了蘇康,滿意地看到兩人因為這件事情吵架、冷戰。但你沒想到的是,蘇康和趙娜娜之間的誤會很快就解除,兩個人的關系和好如初。而讓你最不能接受的,就是梁小英還在喜歡着趙娜娜。”
“其實論外貌,你們兩個都能稱得上是‘美女’,你想不明白為什麽趙娜娜比你讨人喜歡,而你空有一副好皮囊,只能嫁給孫青那樣平凡的男人。趙娜娜可以拒絕梁小英,但你卻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
“去戶外那天,你看到趙娜娜的錢包裏放着一跳項鏈,你知道那是梁小英送給她的,所以你靈機一動,想出了一個計劃。”
“靈機一動”這個詞用的是最騷的。
王莉的臉越來越慘白。
蔣東川看了身邊的女孩一眼,膝蓋在桌子下面看不見的地方碰了碰女孩的腿,示意她收斂點。
“接下來還用我說麽?”汪小山的表情比剛才緩和了一些,但說出來的話依舊冰冷刺骨,“你是怎麽偷了梁小英的旅行袋,又是怎麽把趙娜娜殺死,然後用這個旅行袋抛屍嫁禍給梁小英......”
“我沒殺趙娜娜!”從剛才開始就一直低着頭沒說話的王莉突然激動地捶了一下面前的桌板,眼眶通紅,“我沒殺她!”
她喘着粗氣,眼神混亂:“不可能,你們不可能知道這件事的!”她擡起頭看着對面兩個人,明顯已經失去了理智,“是誰告訴你們的?是誰說我殺了趙娜娜的?”她的動作有些瘋狂,手腳都在無意識的掙紮着。
倏地,她停了下來,翻着紅血絲的眼睛直直對上王小山的。
“是蘇康告訴你的是不是?他根本沒死是不是!”
汪小山下意識想反駁,卻被旁邊男人搶了話。
“是。”
蔣東川穩穩地說道,“就是蘇康告訴我們的,他什麽都說了。”
王莉一下子失了力,癱在椅子上。
“他說趙娜娜是我殺的?哈哈......”她目光一凜,嘴角露出一絲嘲諷的笑,“你們都被他騙了,人根本就是他殺的!”
蔣東川蹙眉:“抱歉,之前你說了太多次假話,我們現在已經不相信你的證詞。”
說完,兩個人站起來就想離開。
“等等!”王莉慌張地要起身,被後面的警察按着肩膀按了回去,“你們別走!我這次一定說真話!你們相信我!”
蔣東川還是一副為難的神色:“真的?”
“真的真的!”王莉的腦袋點得飛快,“你們不要相信蘇康!他根本就是想把一切都推給我!我只是偷了梁小英的包,我沒有殺人!”
蔣東川和汪小山對視一眼。
“好,姑且再給你一次機會。”
兩人重新坐了回去。
這些年來,王莉一直逼着自己忘記那幾天發生的事。
不再妄想其他,安安分分結婚生子,本分生活,烏雲似乎已經被逼到了角落沒了影蹤。但是當那天接到警察的電話,說挖到了趙娜娜和蘇康的屍骨的那一瞬間,關着往事的盒子被再次打開,所有記憶再次襲來,每天都失眠,閉眼睜眼都是趙娜娜的臉,明明已經過去十五年,卻清晰得還像發生在昨天。
她累了。
她深吸一口氣,眼底充滿疲憊。
“沒錯,是我偷了梁小英的包。”
“他沒了裝備,自然沒辦法繼續參加活動。看見他下山以後,我就偷了趙娜娜的項鏈,她找不到項鏈,以為是落在了家裏,就急急忙忙想回去拿,還說她和蘇康保證過,一定要在在這次登山期間和梁小英斷得幹幹淨淨。”
“我去找蘇康,說我聽到趙娜娜和梁小英打電話,她在電話裏說要甩了他和梁小英在一起,還說兩個人約好一起回家,來個先斬後奏。果然,聽完我的話,蘇康很生氣地追了出去。”
王莉扯了扯嘴角,“我承認,那個時候我心裏瘋狂地嫉妒趙娜娜,我甚至有點恨她。所以只要她不開心,我就渾身舒坦。一想到他們可能會吵得天翻地覆,還有可能分手,我心裏就很舒服。”
汪小山看着她,眼底一片冰涼。
“我們所有人在山上找了他們一晚上也沒找到,最後有人提議報了警。”
“從天峽山回來,我很想知道他們兩個之間究竟到了什麽程度,有沒有分手。但打了好幾次他們兩個人的電話,都沒有人接。終于,25號早上,我一早出了門,去了趙娜娜家裏。”
“誰知道一進門,我就看見趙娜娜倒在地上,周圍全是血,蘇康的身上也是。”
說起當時的那個場面,王莉仍是心有餘悸——這麽多年,那副情境曾經多次充當她的夢魇,半夜驚醒,她甚至覺得自己就躺在一片血泊之上。
“蘇康看見我來,語無倫次地說自己根本不是故意的,他只是和她吵架,吵到激動之處才拿起刀。”
“他跪在地上求我,說讓我想辦法幫幫他,他不想坐牢,不想死。我當時想起家裏還有一個梁小英的旅行袋,趙娜娜很瘦,應該也能裝進去。我就回到家裏,取了旅行袋給他送過去。就這樣,我們把趙娜娜的屍體處理掉了。”
“你們兩個人是怎麽把屍體運走的?”汪小山問。
“我借了我舅舅運貨的面包車。”王莉說,“當時蘇康說,要拉到一個誰也不知道的地方埋起來,而且這個地方我也不能知道,我就把車借給了他,讓他用完車之後直接把鑰匙還給我舅舅。”
王莉搖搖頭:“要不是你們挖到那副白骨,我可能不會知道趙娜娜就被他埋在那裏。”
她精疲力竭,連動一動的力氣都沒有,“警察同志,我已經把所有的實話都告訴你們了。我發誓,前面我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汪小山若有所思:“既然連你都不知道趙娜娜埋在那裏,那麽殺蘇康的人是怎麽知道的呢?”
王莉愣了一下:“你剛才不是說——”她突然反應過來,“你們詐我?”
“謝謝你的配合。”汪小山和蔣東川起身,這次他們是真的要離開了。
“別忘了在筆錄上簽字。”當然走之前,她沒忘提醒王莉。
“嘭!”
關門聲把審訊室內女人的尖叫聲隔在了裏面。
“照她這麽說,殺趙娜娜的人是蘇康,她把梁小英的旅行袋給他,是想把這件事嫁禍給梁小英。”
出了審訊室,兩人沒急着走。汪小山靠在牆上,嘆了口氣,“沒想到竟然是這樣。”
看了一場好戲的蔣東川倒是心裏頭還有點兒疑問。
“之前你自己單口那一段,是怎麽推理出來的?”
“你不是讓白蘿貝去查趙娜娜的鄰居嗎?剛才我出去接李華電話的時候,正好那位張先生回電話過來,說他當時确實聽到有人在吵架,但晚上和早上吵架的聲音不一樣。”
汪小山解釋道,“那位張先生對聲音還算敏感,我一開口,他就聽出我和小白不是同一個人。梁小英在樓下,又隔着車皮,對音色的分辨可能不那麽清晰,聽不出說話人的變化也是有可能的。”
男人點點頭:“所以你選擇相信那位張先生,從而做了一個冒險的推理。”
“嗯。”汪小山等了幾秒,沒等到意料之中的誇獎,只能自己擡起頭看了男人一眼,問,“我是不是挺牛逼的?”
蔣東川斜着眼看她:“有點冒險。”
汪小山癟癟嘴。
就知道在這男人嘴裏聽不出誇自己的好話。
“不過确實牛逼。”
在她腦袋垂下去的瞬間,男人的聲音從頭頂傳來。
帶着笑意,或許還有那麽一點兒驕傲。
作者有話要說: 來了!正點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