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這暗處的第九個人身形非常高大, 從背後掐着顧煙杪的脖子舉起來,仿佛拎着一只小雞仔,而後頗具欣賞之意地看她在空中無助地撲騰, 似乎在觀賞她瀕臨死亡的美。
顧煙杪幾近窒息, 卻還在本能地掙紮。
她再次抽出匕首往他手背狠狠一劃,企圖用疼痛刺激他放手——霎時間他的手背鮮血如注, 順着她的脖子肩膀淌了下來,血腥的味道讓她胃部泛起惡心。
男人被顧煙杪的反抗激怒, 惡狠狠地咕哝着她聽不懂的話語,而後掐住她脖子的手指進一步收緊,幾乎讓她眼前都泛起白光。
可是顧煙杪不會放棄,她再一次用盡全力,将匕首紮進男人的手臂, 卻因為角度不對力氣不夠, 僅僅只是劃出一道深深的傷口。
男人暴怒之下, 一把奪過她手中的匕首,而後用力将她一把按在了牆上。
額頭處劇烈的撞擊讓顧煙杪瞬間眼冒金星, 昏頭昏腦之際,男人舉起她的匕首, 用力地從背後捅向她心髒的位置——
尖銳的痛感傳來, 匕首刺破了衣服, 卻沒有碰到她的肌膚。
是安歌所制作的刀槍不入的軟甲救她一命。
顧煙杪的臉仍緊緊抵在冰冷的牆壁上, 雙手卻趁機往後一扒, 強行地撕開男人手臂上蜿蜒的傷口。
她不管不顧的樣子已經染上兇戾的瘋狂,用盡一切力氣去反抗!
男人見匕首都戳不穿她的軟甲, 正覺得驚奇, 不信邪似的, 又使勁兒朝顧煙杪紮了幾次,哪怕她都痛得顫抖了,仍然破不開那怪異的軟甲。
而在外間的玄燭已經注意到了顧煙杪的驟然消失,他腳尖一點沖上前來,卻發現卧室門從裏面鎖上了,只輕輕一推,便能聽見粗壯的鎖鏈碰撞之聲。
他後退幾步,用盡全力飛身一踹,木門悶悶地晃動兩下,紋絲不動。
吳黎在一旁張狂地嬌笑,無厘頭的嫉妒令她心理失衡,竟擠出兩三分媚眼如絲的模樣:“玄燭,她活不成的,北戎人最擅長虐殺,指不定你進去一看,顧煙杪只剩了個破碎的人皮,怕是撿都撿不起來,哈哈哈!”
玄燭對她的挑唆熟視無睹,她卻不滿意似的,開始絮叨着吸引他的注意力。
“我真是不明白,她到底有什麽好?都要做北戎王妃了,你還願意救她?”吳黎很是不解地問,片刻後又想明白了似的,釋然道,“也對,你是大将軍,心懷天下,裏面就算是只豬是條狗是只爛在鞋底的泥巴,你也會努力将她救出來。”
吳黎的話音未落,玄燭的劍尖卻已經劃破了她的脖頸,她驚恐地往後退,只感受到溫熱的鮮血緩緩流下。
只差零點幾毫米,她就沒命了。
她猛然擡頭,卻瞧見玄燭充滿兇戾的臉色。
玄燭從未有過如此恐怖的神情,壓抑而冰冷地對她一字一句地說:“你再敢發出一點聲音,我保證只帶着你的人皮去見顧宜修。”
吳黎不敢說話了,她害怕得拼命搖頭,眼淚洶湧地從眼眶流出,沖開了臉上白色的妝粉,再次露出了那一道道醜陋的疤痕,整個人猙獰得慘不忍睹。
玄燭不再管她,周身帶着陰沉的氣焰,繼續想辦法破門鎖。
可他身後卻猛然殺來三個北戎軍,他們手執鋒銳的彎刀,呼喊着朝他欺身而上,彎刀在空中劃出銀弧,鋪天蓋地地劈斬下來。
玄燭眼疾手快地将長劍在身前一抵,彎刀與長劍的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尖銳聲響,而他也因為一時不敵,整個人被撞到了堅硬的木門上。
劇烈的撞擊聲讓卧室門內欺壓顧煙杪的北戎軍心悸一瞬。
他已經沒有耐心了——直接将她割喉吧,喉嚨總沒有被軟甲所覆。
其實顧煙杪已經快沒有力氣了,她緊緊咬着嘴唇讓自己保持清醒,滿是鮮血的雙手卻仍然頑固地扒着他手臂上的傷口。
而男人收回了将她按在牆上的動作,手指卻仍緊緊箍住她的脖頸,另一只手握着匕首,快速地将刀刃抵在了她脆弱的喉間。
就是現在。
顧煙杪趁着他意圖行兇時短暫停滞的瞬間,反手将藏在袖中的辣椒面全部拍進了他手臂上豁開的傷口中,順勢一抹!
這是之前玄燭旁觀完她審問榮奇後教她的審訊招式,他覺得對付這種惡人不能心善,只能用這種又狠又辣還方便攜帶收藏的道具。
當時真是未曾想過,竟然在會這種危機的時刻派上了用場。
“啊!啊啊!”
辣椒面和着方才被顧煙杪扒得流個不停的鮮血,在北戎軍的手臂上肆意的灼燒,他痛苦至極,大喊着松開了顧煙杪的脖子,于是她趁機在地上撲滾,閃身到牆角屏風後。
此時,顧煙杪聽到了牆角傳來細碎的動靜。
是被她藏起來的寒酥。
它知道她有危險,想要護主,卻破不開堅硬的鐵籠子,急得嗚嗚直叫。
而顧煙杪現在卻顧不得它,方才她被北戎軍掐得狠了,一呼吸到新鮮空氣,就開始不可抑制地咳嗽,連肺部都要吐出來了似的,甚至開始劇烈地幹嘔,渾身顫抖仿若痙攣。
但她仍然警惕地盯着逐漸發狂的北戎軍,緊張地周旋之時,暗自在手上套好尖頭指虎。
被辣椒折磨的北戎軍簡直快要失心瘋,他怒不可遏地朝她撲來,高大雄厚的身體像只兇猛的巨熊。
他手裏仍攥着那支匕首,狠狠劈砸下來時,顧煙杪靈活地矮身鑽開,鋒利的匕首帶着雷霆萬鈞的氣勢,直接砍斷了她身後的屏風。
迅速退至北戎軍身後的剎那,顧煙杪徑直出拳,尖頭指虎迅速地紮進了他後腰的腰眼穴。
拔丨出時鮮血驟然噴薄,她的眼睛卻眨都沒眨。
北戎軍痛呼一聲,并不知道為何一個小□□位便能讓他雙腿一軟!
他堪堪穩住身形後,立馬轉身,揮舞着匕首,再次砍向顧煙杪。
而顧煙杪則因身高劣勢,竟是直接選擇風險極大的舍身踢。
她當機立斷地犧牲了站立狀态,驟然騰空而起,在空中轉起一個利落的旋花——
恰逢其時,随着一聲木門爆破的巨響,玄燭從外間破門而入,渾身是血,眼裏卻帶着從未見過的暴戾與兇殘,他像一匹惡狼般暴起,根本顧不得“劍至死不能離手”之訓,急遽地将手中長劍投擲出去——
與此同時,被關在卧室暗間的寒酥,終于艱難地咬破了鐵籠的鎖,帶着滿嘴的血,朝着傷害主人的兇手一個起跳高高撲躍——
對于這位北戎軍來說,或許這只是一瞬間的事情。
可這一瞬間被拉得很長很長。
他在轉頭的剎那,直接被顧煙杪的後腳跟勢如破竹的猛烈踢擊抽得頭眩目昏。
那力道極重,重得如同她熾盛的求生欲。
他耳朵嗡鳴不已,口吐出兩顆帶血的牙齒,還未反應過來,玄燭的長劍卻赫然穿過他的心髒,直直将他釘在了背後的牆面上,劍柄顫動,發出陣陣铮然嗡鳴。
視線迷離之際,寒酥也陡然殺出,躍起後狠狠地咬住了他的脖頸!
一擊必中!
頃刻之間,他連一聲都未吭,便就此斷氣。
倒不知是否應了吳黎那烏鴉嘴,小小房內确實發生了慘烈的“虐殺”,可承受者确是原本準備施虐的一方。
顧煙杪在舍身踢後重重倒地,她本能地滾翻蹲起,卻因為方才消耗了巨大的精力,整個人有些顫顫巍巍,若不是眼疾手快地扶着桌子腿,險些要站不穩再次摔倒。
她整張臉蒼白不已,撐着膝蓋劇烈地喘氣顫抖,發髻淩亂,臉上身上皆是濺射的髒污血跡,可那雙眼睛卻凝亮而狠厲,讓人毫不懷疑,若是敵人再次準備攻擊,她也一定能與之戰鬥到底!
不過,所幸之事是,敵人已經死了。
顧煙杪松了口氣,太陽穴卻仍突突地跳着,驀然一轉眸,便看見同樣渾身浴血的玄燭。
相視頃刻,兩人都未曾收斂眼中翻滾的暴烈情緒。
可頓了一瞬,他試探性地微微張開了雙臂,她便不顧一切地用力抱了上去。
玄燭緊緊地抱住她,仿佛抱着一件失而複得的寶貝。他一手護着她後腦勺,一手輕柔地安撫着她仍然顫抖的脊背。
她将臉深深地埋在他懷裏,汲取着他溫熱的體溫,聽着他沉穩有力的心跳。
就這樣過了好一會兒,骨血裏沸騰的殺意才緩緩地歸于沉寂。
玄燭又何嘗不是如此,他的下颌抵在她的腦袋上,感受到她仍完整安好,那萬箭攢心的悔意方能褪去片刻。
“抱歉。”他的聲音有些沙啞,“我不會再離開你半步。”
良久,用過軍醫開的藥後,顧煙杪躺在玄燭屋內柔軟的床上昏昏欲睡,寒酥也被包紮得妥妥帖帖,踏踏實實地蜷縮在她的腳邊。
玄燭小心翼翼地給她蓋好被子,讓她趕緊休息。
而他卻紮根了似的坐在床邊,握着她的左手,靜靜地看着她不安的睡顏。
顧煙杪被驟然偷襲,神經有些緊張過度,倦怠至極卻沒有直接陷入睡眠。
她感覺到他在細致而溫柔地摩挲着她左手手指的每一個骨節,細膩如玉的皮膚,圓潤的指甲蓋,以及溫暖的手心。
他的安撫終于讓她逐漸放松下來,深遠的疲憊浸透了她的身體與靈魂。
顧煙杪夢見了一個冬日寂靜的午後。
她撐着腮幫子,看着坐在對面書案前看書的玄燭。
陽光穿過雕花漏窗,斜斜地照射進來,在他的側臉上落下明亮的光斑,熏香的袅袅青煙氤氲着他端凝的眉眼。
美得像是一幅畫。
而後畫面又驟然卷入旋渦。
是夜裏他破門而入的一瞬間,她的視線裏只剩他一雙狠厲到發紅的眼眸。
無端被他暴戾的樣子吓到,顧煙杪在夢醒時分恍然睜眼,微微偏頭看去,玄燭靠在她的床邊假寐,面容沉靜而安穩,卻仍牽着她的左手。
她就這樣靜默長久地凝視他,半晌才緩慢地舒了一口氣。
此時,血夜終于成為了過去,天空已經徹底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