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顧煙杪的手指微微一動, 玄燭立時便清醒過來。
他下意識地抓緊了她的手,卻在意識到她會痛時又趕緊松開。
“抱歉。”玄燭輕柔地揉着她的手,因為常年習武而生的繭摩擦着她的指腹。
顧煙杪沒有說話, 只反握住了他的手, 捏了捏他的掌心。
她望向他的眼神一如既往的清澈,不緊不慢地澆熄了他心中反反複複的自我折磨。
玄燭起身為她倒了杯熱水, 轉眸時她已經慢慢地坐起了身。
他知道她向來煞費苦心,于是挑揀了重要的事情同她說:“新的戰報尚未傳來, 吳黎已經被送去審訊,十三個北戎軍,死了十個,留了三個為首的審訊,寒酥的嘴也還行, 只是門牙崩了一顆, 不過不影響吃肉。”
她垂眸輕抿一口熱水, 靜靜聽完後只問了一句話:“吳黎無用之後,我可否親手殺她?”
玄燭知道因為沉香一事, 顧煙杪心裏必然哀戚,他輕嘆口氣, 伸手将她腮邊落下的額發挽至耳後, 低聲勸道:“何必需要你動手, 律法中通敵叛國罪可比你下手嚴酷得多。”
頓了一瞬, 他又補充道:“但是戰亂中, 她若是亂跑挨了刀,也是沒辦法的事。”
顧煙杪知道他想讓她心情好些, 可半天只扯出一個苦笑。
她深吸一口氣, 不斷告誡自己此時關鍵, 務必要養精蓄銳,接下來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顧煙杪親手收殓了沉香。
沉香仍是那張圓乎乎的包子臉,卻不再會在門口探頭探腦地往裏瞧,與她對上視線後,随即綻放一個傻乎乎的笑。
就算沉香的身份只是個丫鬟,兩人這般朝夕相處形影不離,早已情同姐妹。
北地凜冽的寒風如刀割,一道一道地在顧煙杪的臉上劃過,她寂默地站在飄揚的風雪中,分明一滴眼淚都無,卻仍是覺得眼眶火辣辣得疼。
這個冬天,實在太冷了,冷得像是春暖花開永遠遙遙無期。
未過幾日,關口的捷報終于傳來。
玄晖果然沒有辜負玄燭對他絕對的信任與期望,彼時他率領北地城內的黑鐵騎奔馳回援邊關,哪怕黑鐵騎大多是速度較快的騎兵,可他們在積雪頗深的受災地中艱難馳騁,仍是拖延了不少時間。
好在抵達邊關後,短短三日,便将闖入關中的北戎軍殺個片甲不留,剩下的殘兵也直接趕出了關外。
大戰告捷後,玄晖并不戀戰,亦不追窮寇,即刻轉攻為防,開始關門打狗揪細作。
他因此事事震怒非常,早些日子他不知為了這些京城來的官員妥協多少,結果其中細作卻在他一離開關口時,為了背刺他而通敵叛國。
重新掌控住黑鐵騎的玄晖毫不留情,一番霹靂手段下去,給北戎通風報信大開關門快樂指路的,立馬就被抓了個七七八八,這事兒本來要上報朝廷,可被他強硬地壓住,直接在關口大牢裏進行了極為狠辣的審訊。
三皇子一直随戰玄晖,充分發揮了皇室吉祥物的特征,激勵士兵們勇敢上前,危機之時,他自己都砍死好幾個北戎軍。
雖然當時吓得不行,但事後反應過來又覺得自己超厲害,至少跨出了這最艱難的第一步。
可後來,三皇子得知此次北戎突襲是圈套後,也義憤填膺地幫了不少忙,甚至玄晖強留細作審訊,他不僅沒阻止,也沒打算回京城過河拆橋地告黑狀。
然而随着細作吐出來越多的線索,他的臉色就越來越難堪。
一條條線,全都指向謝皇後與太子。
時間也安排得井井有條,他們的如意算盤打得響亮極了。
先是送顧煙杪抵達北戎,再在邊關開口子,讓北戎軍入北地大肆搶劫一波,玄家兄弟一定會上前線,但局勢頹敗,他們也難打勝仗,謝家便可借此将之前就岌岌可危難保官帽的玄家一舉打落——陛下忌憚玄家,必然會順水推舟。
若不是之前他臨時保了一回顧煙杪停留北地,他們的計謀或許已經成功。
始作俑者極大概率就是他的母後與嫡兄,然而這件事情他并不知情。
但他解釋不清了,畢竟他與母後嫡兄是一條利益線上的人,所以在他面對玄晖冷厲輕蔑的眼神時,他說不清心裏是羞愧還是失落,只能暗嘆一句果然如此。
面兒上他仍然一聲不吭,因為此時任何的辯解都是強詞奪理。
而且,三皇子拿不準魏安帝對此事的态度。
思來想去,他還是決定寫一封密折告訴父皇,随着詳細的戰報,一同送去了京城。
魏安帝在看了戰報與密折後,先是将這場戰役的首功,封給了三皇子。
而後将巨大的黑鍋甩在了玄晖身上,先安了個治下不嚴的失察渎職之罪,又責怪他未将所謂的奸細報至京城,擅用私刑屈打成招,導致此案信息不明,撲朔迷離,具體真相仍要刑部追察。
直接就把玄晖停職查辦了。
如此這般,魏安帝想要處置玄家的态度已經擺在了明面兒上。
一時間,擁有赫赫之功的玄家驟然體驗了一把門庭冷落車馬稀的滋味。
玄将軍并非貪圖權勢之人,順勢遞了折子,準備解甲歸田告老還鄉,眼不見為淨。
按照大魏的面上情慣例,本來這種事兒,皇帝也要做足姿态挽留一番,可魏安帝硬是直接允了,可見對玄家已經十分厭棄。
魏安帝如此決絕的做派,實在令臣子透骨酸心。
然而民衆的眼睛是雪亮的,且不說曾經玄将軍如何,僅僅是此次寒災,黑鐵騎的含辛茹苦,所有人都看在眼裏,并且在北戎破關一戰中,也是玄晖将軍領兵将其擊退。
如今玄家落得如此下場,頓時激起了強烈的民憤。
樸實忠厚的北地的民衆開始自發地為玄家游行宣告,集結衆人,向魏安帝與官府請願放過玄家。如此,足以看出民心所向,他們雖然不懂朝堂翻卷風雲,但知道待民如子的好官,至少該得一個善終。
然而此事卻讓魏安帝再次憤怒得都快喘不上氣了。
玄家這還不算擁兵自重倚勢挾權?!北地哪裏還是魏安帝的北地,是他玄家的北地!
所幸他毫不留情地削弱玄家,否則他們早就成為了盤踞北方的土皇帝。
于是在這個敏感時期,種種輿論如同火燒不盡的野草,瘋狂而迅速地在大街小巷肆意生長起來,但魏安帝的手段同樣強硬,銅心鐵膽地将其壓制了下去。
因為此時,還有另一件非常重要的事情——易儲。
三皇子在得知魏安帝的處置後有些惶恐,畢竟他未曾想過父皇将會把事兒做這麽絕。
但他如今境遇與蕭然落索的玄家相比仿佛一個天一個地,因為這段時間立下的無法忽視的功勞,他直接被捧上了雲端,名聲可謂是赫赫揚揚,任誰見了他都是盡己所能地奉承。
不過他仍然心有惴惴,因為顧煙杪不再願意見他。
他知道現在自己獲得的一切與顧煙杪都脫不開關系,不論立場如何,她真的幫了他很多,若不是她堅定地将他往前推,今日的他或許仍是曾經那個平平無奇的纨绔皇子。
不僅是顧煙杪不再搭理他,現在玄晖玄燭也對他避而不見,三皇子只覺得尴尬異常,卻也拉不下臉來解釋什麽。
畢竟這事兒确實跟他沒關系!
但說出來也沒有人信。
他後來才聽說,自己去邊關的那段日子,北地城內的吳黎與細作差點殺了顧煙杪,最喜愛的貼身丫鬟也死了,他到底造了什麽孽,攤上這種哥哥與他的蠢貨意中人。
可就算知道親人對顧煙杪與玄家傷害頗深,他也無法放棄已然唾手可得的夢想,去選擇站在她這一方。
沒有人會這樣做的,畢竟人都是自私的,要将自己放在首位,更何況,比起其他人微不足道的傷痛,他的光明大道顯然更為重要啊,那可是全天下最至高無上的寶座,沒有什麽能與之相比。
于是三皇子成功地開解了自己。
再等等吧,等他到了手握大權的那一天,一定會為他們平反。
可是,在三皇子從北地出發回京時,沿街竟然都跪滿了北地平民。
在平民拙樸的世界觀中,願意下基層到災區做實事的三皇子,一定是個頂頂好的貴人,心慈面善,仁民愛物,必然見不得玄家受陛下如此磋磨。
所以,他們希望三皇子回京後,能為玄家求求情。
他們誠懇的匍匐在地,大喊着三皇子的尊號,真摯而樸實地表達感謝,祝福他大富大貴健康平安,又有人着急地大喊玄将軍冤枉,只求陛下網開一面。
兩種截然不同的聲音如冰似火地交織在三皇子心頭。
他一方面沉浸于百姓對自己的愛戴,一方面又萬分地難以理解——玄家到底是你們什麽人啊?至于讓你們如此抛棄自我?
三皇子頭一回有這般五味雜陳的情緒。
他皺着眉頭看着馬車的窗外,凝視許久,最終仍是覺得實在無法承受他們充滿希冀的眼神,再次匆匆地掃過一眼後,他放下了車簾。
思忖片刻,他心情更壓抑了似的,提高聲音命令車夫:“速速趕路!本王不想再看到這樣荒謬絕倫的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