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無論如何, 三皇子的北地之行,算是收獲頗豐,榮歸京城。
三皇子在回到京城的時候, 受到了非常熱烈的歡迎, 熱烈到貴為嫡皇子的他都受寵若驚。
他未來的老丈人李相奉帝命前去城門迎接他,而後魏安帝為他接風洗塵, 謝皇後也笑逐顏開,父母将他捧作掌上明珠似的, 誇得天上有地下無。
三皇子幾近飄然欲仙,這是他曾經都不敢想的場面。
父母的寵愛,永遠都只給嫡兄顧宜修一人,而他算什麽呢?只是顧宜修的小尾巴罷了。
而他現在,憑借着自己立下的汗馬功勞, 終于贏得了父母的重視。
說到顧宜修, 魏安帝對于太子在北地遇襲一案中的陰私手段并非置之不理, 只不過他不想将其放在明面上任人置喙,平白損毀了皇家的面子。
可他給顧宜修的懲罰, 竟是将他換下了儲位。
明面上他只說,因為顧宜修殘廢後, 一直身體不大好, 久病不愈, 脾性也暴躁許多, 難擔太子之位, 剝去了他這尊貴的頭銜。
而後,在朝堂上大肆贊揚了三皇子顧宜澤的功勳, 當機立斷地将他立為大魏皇太子。
皇家玉碟上将他的姓名寫得清楚明白——顧、宜、澤。
顧宜澤輕輕松了口氣, 仿佛終于能夠挺起胸膛做人, 他不再是哥哥的影子,而是堂堂正正的皇太子,優于哥哥百倍千倍的人。
魏安帝也心情大好,擇吉帶着顧宜澤在皇廟天聖宮祭天地祖宗,而後又回到光明殿,為他舉行冊封大典,帝後二人将金質冊寶賜予新太子。
顧宜澤深深俯下身去,向父皇母後行大禮。
然而這一日顧宜澤的冊封典禮,廢太子顧宜修甚至稱病,沒有出席。
帝後皆在上首端坐,魏安帝面帶喜悅,謝皇後也盈盈笑着,可怎麽看怎麽僵硬。
畢竟她之前關于易儲一事的關注點全在于“如何保住顧宜修的太子位?”,結果劈頭蓋臉砸過來的問題竟然是“如果搶過太子位的是親生的小兒子該如何是好?”
若是說,魏安帝為了打壓謝家,擡舉了大皇子或是其他年紀小的庶子,謝皇後必是要鬧個天翻地覆,也要讓他嘗嘗恩将仇報的滋味兒。
可如今上位的是她的小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她都不知道該擺什麽表情好。
在登上太子寶座後,顧宜澤終于展現出了他優秀的政治素養與品性。
他性格溫良,擅于傾聽,肯于納谏,但也不失自己的思考與決斷,比起性子驕橫還成天戀愛腦到樂不思蜀的二皇子顧宜修來,他的能力實在不俗,仿佛一直蒙塵的寶珠忽然露出了他本來耀眼的光澤。
魏安帝也對顧宜澤非常滿意,這才是一個真正合格的儲君。
于是魏安帝對他事必躬親地細細教導,朝臣們每日都能看到父慈子孝的場景。
逐漸地,衆人亦開始覺得,易儲不失為一件好事。
畢竟比起理順皇家那攤子破事兒,還不如祈禱大魏的未來有一位明君呢,反正不管誰坐在那個位置,一個有腦子的帝王,總比一個驕縱任性的帝王要好。
東宮的詹士府官員們并沒有換血太多,甚至三師三少都是原班人馬配置,畢竟在此之前,顧宜澤作為顧宜修的嫡親弟弟,他們利益向來一致。
所以最終,也就只有顧宜修的幾個心腹跟着他離開了。
顧宜澤知道,嫡兄必會因此對他産生嫌隙,可從小到大的情分也不是作假,他們一直關系深厚,所以他想着,若是得閑,他必要找顧宜修好好地喝酒談心,就像從前一樣。
若是能開導他,倒也不負此行。
顧宜澤有這個體恤嫡兄的心,卻一直都沒有找到合适的時間去找他。
因為做太子實在太忙了!還未上手時,就忙得他整個人亂七八糟!
他以前可從未想過,太子竟然要将三省六部的事情理得清清楚楚,科舉農商亦要精通,除此之外,派系之間的利益分配與均勢制衡也要了然于心。
甚至是他以前最瞧不上的聯姻——他原來總認為魏安帝慣會亂點鴛鴦譜,如今才知裏面的門道兒實在太多。
曾經他不過是在戶部當差,還有空當一當纨绔小王爺。
現在是完全沒有閑心去喝花酒了,至于美人,那更是要往後排了。
在帝皇、太子、東宮、朝廷,甚至整個京城,都處在一種蒸蒸日上的氛圍時,鮮少人能注意到門前路絕人稀的人,哪怕他們曾經是京城最炙手可熱的人物。
比如玄家,又比如,二皇子顧宜修。
從去年年末至今将近半年,是顧宜修的人生中最為灰暗的時節。
一切的一切,都是從年前他與父皇的吵架開始,因為吳黎的身世問題,魏安帝不再允許吳黎成為他的正妃。
而後他因為對父皇頂撞,被送去了天聖宮自省。
在天聖宮,他失去了右手。
那人留下一句“你再也做不了太子了”,就此消失,哪怕是刑部也找不出絲毫蹤跡。
這句話令他無數個夜晚輾轉反側,反反複複地思考,到底是誰在觊觎他的位置。
直到他在北地的計謀功虧一篑,吳黎也因此渺無音訊,而顧宜澤卻載譽而歸時,他被迫讓出了太子寶座,情緒也走到了瘋狂的邊緣。
他知道父皇已經厭棄了他。
他知道如今的自己已經是個廢人。
他知道所有的一切都要讓給他的弟弟了。
可以,顧宜修強迫自己接受這殘忍的一切,可他覺得,已經失去這麽多了,能不能不要再讓他失去吳黎?
他真的很想她,同母後合謀在北地做出如此陰損的事情,也是想将她救回來。
顧宜修找過太子弟弟幾次,畢竟那時候顧宜澤在北地當差,應該知道吳黎的下落。
可顧宜澤在忙碌之中抽空見他,卻只聽到他一次又一次地提及那個他已經很厭惡的女人。但他已經不忍心打擊嫡兄,為難半晌,只能說自己也不知她的去向。
而且,從他去北地到回來,就一直沒見到過吳黎,遑論知道她去哪兒了呢?
但兄弟倆都不蠢,吳黎一直都無消息,那八成是落在了對頭手上,不是玄家就是鎮南王一系,生死未知,或許正受着非人的折磨。
顧宜修見弟弟根本就不在乎此事,只覺得他在敷衍自己,難免有些暴躁,聲音也帶了怒意:“你我曾經多次尋顧寒崧麻煩,顧煙杪是他親妹妹,護得跟心肝子似的,阿黎落在他們手上,怎麽會有好果子吃?”
顧宜澤見他竟然因為此女對自己這般氣急敗壞,頓時也沒了好性子,只偏頭抿了口茶潤潤嗓子,淡淡道:“那二哥想要拿多少誠意,去交換吳黎呢?”
顧宜修聞言,竟然愣住了。
見他這般明顯的表情,了解他至深的顧宜澤都被氣笑了:“二哥莫不是在打孤的主意?你想讓孤舍棄什麽,去替你交換一個流放犯人?”
顧宜澤的意思已經非常明顯。
他并非在為了顧煙杪得罪顧宜修,而是覺得吳黎實在成事不足敗事有餘,只會拖後腿的人,并不值得他去花大代價交換回來。
況且,顧煙杪向來精明得很,半杯茶都要他三兩銀子,他此前還未曾完成她的心願,此時若是同她接洽,定會漫天要價。
但在顧宜修眼中,這已經不是吳黎的事情,而是他這個好弟弟,在接手了他的一切後,居高臨下地開始嘲諷打壓他。
甚至連他最後的希望吳黎,都要剝奪。
胸腔的怒意升騰而起時,顧宜修眼中的溫度卻在一點點降下去,最終他寒聲道:“弟弟,你莫不是太天真了?以為坐在太子之位上,便能對我趕盡殺絕?”
“趕盡殺絕?”顧宜澤聞言只覺得可笑,“不過因為一個女子,你竟會這般想我?我們到底是不是嫡親兄弟?為何好言好語你從來不聽?”
顧宜修冷笑道:“是是是,太子殿下還能記得我們是嫡親兄弟,我可真是受寵若驚!你可記得,你是踩着我,才能爬到現在這個位置,怎麽有臉回頭同我說這種話?”
“踩着你?孤的種種功績,皆是實打實做出來的,與你何幹!”顧宜澤也動了怒,站起身道,“你如今所處的位置,我呆了十七年!十七年!做你的下屬,做你的擁護,做你的影子!而你如今才呆了幾日,便受不了了?”
顧宜修定定看着顧宜澤,半晌忽然露出一個猙獰的狠笑。
他顫抖着左手拳頭,眼睛微眯,咬牙切齒地說:“原、來、是、你。”
顧宜修終于崩潰了似的,猖狂跋扈地大笑起來,連眼裏都沁出了淚水,他朝顧宜澤怒吼道嗓音嘶啞:“原來是你!原來是你!!!可怎會是你……怎會是你啊!!!”
顧宜澤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突然發瘋,目眦欲裂,卻完全摸不着頭腦,根本不明白他在說什麽。
他正想問一句,卻看到顧宜修直接掉頭,朝殿外狂奔而去。
“什麽毛病?”
顧宜澤看着他離開的背影,也沒有追上去詢問。
此時他正是心生怨怼的時候,同時也很忙碌,見他一如既往地肆意妄為,便歇了這個閑心去管這次兄弟間常有的吵嘴。
反正等顧宜修氣消了,他們最終還是會和好。
畢竟從小到大,顧宜修永遠對他寵愛非常,這一點絕不會變。
然而,僅僅是短暫的三日後。
皇宮中恍然響起渾渾沉沉的喪鐘,朝堂中的衆人皆大驚失色。
傳訊的內侍着急忙慌地趕來,在殿內跪下大聲哭喊道:“太子薨!”
所有人都詫異得目瞪口呆,面面相觑。
——登位不及兩月的三皇子顧宜澤,竟然就這樣不可思議地薨逝了?!
而殺他的人,正是他愛戴的嫡兄,二皇子顧宜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