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謝皇後得知此事後, 直接就昏迷了,而後一病不起。
她的大兒子,親手殺了小兒子。
如此摧心折肝的事情, 簡直就是在将她一刀刀淩遲, 卻連恨意都生不出來。
顧宜修自陳殺弟的理由是,太子私藏西涼王的畫像, 上面還附有情詩,很是愛而不得。于是他懷疑太子通敵賣國, 這才前去提醒。
太子卻因此急躁萬分,兩人産生口角,竟然打起架來。
兄弟間動手比試也是常事,顧宜修對于弟弟武功如何心裏有數,更何況他還是左手使劍, 殺傷力定不若曾經。
可誰知這一劍, 太子就是沒有躲過去呢?
這話顧宜修說得冠冕堂皇, 但怎麽可能騙得過魏安帝與謝皇後?
通敵叛國?
顧宜修自己玩兒剩下的,轉頭卻扣在弟弟頭上。
在一家三口私底下的交談中, 顧宜修終于承認,當初砍下他右手的人, 大概率是顧宜澤派去的, 只因顧宜澤常年居于其下, 心生嫉妒, 才想要将他拉下儲位。
謝皇後哭得快厥過去了, 她死命晃着顧宜修的衣領,劈頭蓋臉地用手掌打他:“那是你弟弟啊!你親弟弟啊!你怎麽下得了手啊?!”
魏安帝在一旁靜靜地枯坐着, 經此一事, 他連頭發都白了許多。
他思考許久, 自己到底是造了什麽孽,才修來這等逆子。
他甚至想到了許久以前,竹語道長說,若要保住江山皇位,首當其沖就是要殺二皇子。
可是他如今已經失去了一個兒子,他怎麽忍心再殺另一個?
在滿朝嘩然中,顧宜修被關進了宗人府。
這與坐監獄也沒有太大區別了,不過條件好些,不必挨餓受凍。而且整個宗人府的仆從,只需要盯着他一人。
沒有任何親朋好友敢來看他,也沒有仆從敢與他搭話。
在日複一日夜複一夜的獨處中,顧宜修不斷地回憶起那一天,他殺了自己最喜愛的幼弟。
他在痛苦至極中,又不斷地告誡自己。
那是顧宜澤自作自受,自作自受!
是顧宜澤先觊觎他的位置,先對他行刺,讓他殘疾,他不過是報複回去罷了。
他的所作所為,理所當然,正當合理。
顧宜修必須反反複複地這樣想,否則,他根本無法睡一個好覺。
只要他閉上眼,他就能看到幼年的三弟哭啼啼的模樣。
以及他将長劍捅進三弟心口時,三弟難以置信的受傷眼神。
以及那滴欲落未落的淚水。
“華哥兒……華哥兒!”
顧宜修驚醒時,喊得是顧宜澤的乳名,想要伸手觸碰他,卻一手抓空。
顧宜修從殘夢中緩了過來,而後慢慢地從床上坐起,沉默而無聲地看向窗外,那一輪明亮的月。
他渾身都是冷汗,竟是又夢魇了。
然而,這夢魇必會在他今後的人生中,反反複複,無窮盡也……
仍留在北地的顧煙杪得知此事時,面上沒什麽表情。
此事的發生,本就源自于她的一手推動,兄弟反目正在她的意料之中。
只不過,她意外于顧宜修動手會如此幹脆。不過仔細想想,也有幾分理所當然的意思,畢竟魏安帝一家都是一脈相承的自私,哪怕是嫡親的兄弟又如何?
原作中顧宜修能将江山相讓,那是他身心健全,愛人在懷,無心皇位的時候,像扔燙手山芋一般把這沉重的責任丢給弟弟——那是他不想要的東西。
而如今,是弟弟在他最痛苦的時,将他僅剩的最寶貴的太子位搶走。
驟然間失去一切,其中滋味,自然不同。
顧煙杪倚靠在窗邊,咬了一顆桂花糖在嘴裏,靜靜地看着窗外厚厚的積雪。
對于顧宜澤,她的情緒有些複雜,可最終仍是擺正了心态。
只不過顧宜修說顧宜澤私藏西涼王畫像一事,顧煙杪仍舊心存懷疑。
原來那副畫像,竟是顧宜澤畫的阿依暮?
可他何時見過阿依暮?
莫非是那時他偶遇了女裝的安歌,卻沒有認出其身份?
……雖然聽着荒唐,但未必沒有這種可能。
然而又是誰指點顧宜修去三皇子府找出了這幅畫,進而去調查畫中女子的身份?結果找到了與女裝安歌眉目相似的阿依暮。
這就像是誰未下完的一盤棋,還沒有進展到真正精彩的時候,顧宜修就按捺不住,毫無耐心地用這破借口殺了弟弟。
看來,京城裏仍有其他人想要把水攪渾。
在臨近五月的時候,纏綿不盡的大雪終于停歇,北地終于隐隐有了開春的意思。
她有些懷念遠在南川的父王,算算時間,南川怕是早就過了春暖花開的時節,已經提前步入了炎熱的夏季。
鎮南王給顧煙杪寫信的頻率明顯升高,顯然他也想念久不歸家的女兒了。
而且早些時候,他還會在信中批評一下小霸王,但後來知道她受的委屈後,語氣明顯就軟了下來,恨不得親自飛過來砍了欺負他女兒的王八蛋。
鎮南王最近給她的信中言辭,如同任何一位愛女心切的老父親,叨叨碎碎地寫道:“北地天寒地凍,又有雪災,你一定要保護好身體,父王只期望你能平安健康,莫要給自己太大壓力,萬事仍有父王哥哥擋在前方。”
但提及他自己的近況,卻只有一句簡單的“南川一切都好,勿念。”
不過随信附贈的小禮物,是一朵淡黃色山茶花,顧煙杪看着就忍不住想笑,其中安慰她的意思太過隐晦。
山茶耐寒,花期長,只要熬過冰雪消融,就是春和景明。
而且,這是母妃最愛的花朵呀。她重新耕耘好的小花園,應該已經發芽開花了。
自從北戎破關的戰役勝利後,就無人再在顧煙杪面前提起和親一事——北戎軍屠殺北地平民令人發指,都這樣了若還要巴巴兒地送個公主過去,純屬有病。
此事懸而未決,魏安帝卻因為親兒子鬧出來的事兒而焦頭爛額,一直都沒來得及管她,顧煙杪也樂得如此,茍在北地養身體,同時也在慢慢給自己的計劃進行倒計時。
魏安帝後知後覺地想起還有個和親公主滞留,是因為他遣去代替玄晖原職的武将,每次在北上的路途中就會被殺,已經死了三個。
三位的死因各有不同,一個用餐時被毒死,一個夜裏睡覺就再沒醒,最後一個是被人遠遠地一箭射中,直接一命嗚呼,順着箭軌找回去時,早就沒有人了。
魏安帝認為這必然出自玄家之手。
他對玄家已經忍無可忍了,雖然玄将軍已經卸職,玄晖停職,玄燭也沒有任何差使,但玄家兄弟此時還在北地,他們的影響力與掌控力就不會被消除。
某種意義上,北地早就是玄家的地盤。
魏安帝非常厭惡他的東西被人占為己有的感覺。
不管是鎮南王,還是謝家,亦或是玄家,他拒絕與任何人分享權力。
曾經的他因為不夠強大,需要他們的幫助,可暫時的屈服卻養大了他們的胃口,變得如此肆無忌憚。
屬于他的權柄,必然要收回到他的手中!
任何人都無法搶走!
魏安帝一時不知拿顧煙杪怎麽辦好,不免有些怨謝皇後與顧宜修,與北戎通氣兒這麽大的事兒也瞞着他,若是他們行事的時間再晚些,顧煙杪早就到了北戎,都不知能不能活到婚禮第二日,怎會有現在的難題。
他想了半刻,嘆口氣将此事先按下不表,還有其他事兒要忙呢。
這種時候,他就特別想念已經死去的顧宜澤。
當一個從小到大都普通平凡,卻在死前綻放出無與倫比光彩的人,總會顯得特別讓人痛惜,魏安帝心裏悶悶地想,若是早早地将他立為太子,或許這一切悲痛的事情都不會發生吧。
而現在儲位空懸,魏安帝的腦袋裏閃過去一張又一張其他庶子的臉,要麽一看就不是個聰明的,要麽年紀太小了還看不出好賴,一時之間竟然沒有任何繼承人的人選。
但他的妃嫔與兒子們,卻知道飛黃騰達的機會就在眼前。
所以這段時間,魏安帝總是見到他們在眼前晃來晃去,争着搶着似的表現自己。
在這種挑花了眼的時候,魏安帝竟然詭異地想到了顧寒崧。
他當然不是要考慮顧寒崧繼位,只是忽然反應過來,好像許久沒聽到他的消息了。
于是魏安帝遣了心腹內侍何公公去瞧瞧,近日鎮南王世子有何動向?
何公公去而複返,向他回禀道:“自從安平公主北上和親去後,鎮南王世子便一病不起,精神不濟,吃藥也不大管用,大夫看了後說是心病,實在難以治愈,只能慢慢調養着,以免傷了根本。”
魏安帝心中對顧寒崧很是不屑,此人未免過于婦人之仁!
早前就覺得他懦弱不堪,唯一一次顯得有血性些,便是太子行兇時護了妹妹一次。
況且,他妹妹不過送去和親罷了,而且現在也沒怎麽樣,四肢健全地呆在北地,可他竟然會病到如此地步,不知道的還以為要去和親的是他呢。
他正想發表幾句評價,此時又有其他內侍來禀,說是護送北上武将的官兵們再次返回了京城,因為那第四名前去赴任的武将,又死在了途中。
這一次武将的死因,是忽然生了桃花癬,直接猝死了。
魏安帝聽得腦門上青筋暴跳,這回同武将一同北上的官兵足有五千人,竟然還是被玄家得手,真是一幫飯桶!
不過他暫時沒有即刻派第五個冤大頭去,而是自己思索了幾日。
越是琢磨,就越覺得不對。
最終魏安帝又找來心腹內侍何公公,讓他去鎮南王世子府瞧瞧顧寒崧。
結果,何公公回來後,直接跪在地上連連磕頭,冷汗涔涔地告罪道:“奴實是被蒙騙了呀!那世子府裏的主子竟然只是個替身,真正的世子,已經不見了!”
魏安帝根本來不及怪罪何公公。
他心頭大震,怒目切齒,繼而玄而又玄地悟到了某種極其危險的可能性。
——在京質子不知所蹤所代表的意思,已經昭然若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