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顧宜修此時尚不知雲風已敗, 他同雲風之前想的一樣,守城至少能守兩三個月,他帶兵往返南川一個來回完全綽綽有餘。
這本就是賭徒行為, 他只想賭一個偷襲刺殺成功的可能性, 能打就打,打不了就算了。
在顧宜修的概念裏南川府一直是一個極不靠譜的窮地方。
偏僻, 貧窮,未開化, 愚昧無知。
普通民衆吃飯都成問題,大字不識一個,遑論是發展經濟軍事或科技,簡直是異想天開,若非如此, 魏安帝怎會把鎮南王丢到那裏去?他父皇又不是什麽大方的人。
也就那浮生記不知走了什麽狗屎運, 竟然成了全國連鎖, 此次寒災他們也出力頗大。
然而顧宜修查過了,浮生記的東家也曾是京城人士, 游歷至南川時喜歡此地水土,才憑着興趣開了第一家茶館。
若是京城人, 顧宜修也就不驚訝了, 這不大材小用嗎?成功是必然的。
極個別的人發大財都具有偶然性, 不能一概而論, 浮生記也不過是給南川民衆多提供了些個就業崗位罷了, 茶館的小二廚子,這不是有手都能做的事兒?
想到這裏顧宜修眼神暗了暗, 奶奶個腿兒的, 就他沒有右手。
不過在此之前, 因為他要上戰場,雲風便找來了匠人,給他的斷手特制了武器,是一柄雪亮鋒利的大刀,刀柄像個套子似的捆在他的斷腕上,就好像長了個手刀。
所以他不再用長劍了,改用雙刀,左右手各持一柄,就算像切菜一樣直接朝前揮砍,殺傷力也很強。
話說回來,顧宜修又擺正了心态,罷了,反正魏安帝這麽多年來一個銅子兒都沒有給過鎮南王,顧家軍的刀槍劍戟更是從未更新換代過。
此時顧家軍的主力軍都在與謝然雲風焦灼地交戰中,宴平府的駐軍應該也不剩幾個了,他們要破關易如反掌。
守軍們縱使能支撐,怕也是撐不了多久。
顧宜修想起之前看過的南川與西涼的戰報,對于顧寒崧的戰勝非常不屑。
他理所當然地認為,若是自己坐鎮南川,又有豐富的物資與嶄新的軍備,早就把西涼小國打滅了,怎麽還跟他們來來回回地拉扯這麽多年?
如此磨磨蹭蹭,可不就是因為實力薄弱?
竟然讓邊陲小國蹬鼻子上臉地欺負,可真是丢人現眼。
這邏輯倒是沒錯,然而他未曾想過若是沒有物資軍備的加成,是否仍有雄厚的實力去面對兇悍的敵人。
然而顧宜修的這份優越感,卻在聽斥候探完回來報告時,被徹底擊碎。
——他怎麽也沒想到,南川與西涼東拽西扯的原因,竟是在邊境成立了大型榷場!
這兩個有窮又破的地方有什麽好交易的?破豆子換青草?!
藩王私設榷場,按制是要殺頭的!
若是京城早就察覺此事,必然早就大軍壓境将他們收拾個片甲不留,而且按照鎮南王這僭越的程度,細查必然能再揪出許多可打壓的錯處。
然而鎮南王已經反了,現在這些細枝末節就顯得不那麽重要,細究也實在太遲了。
真是讓他們白撿了個大便宜!
顧宜修悔得腸子都青了,他想起曾經因為玄燭攪局,謝家在南川的暗樁全被連根拔起,似乎是從那時候開始,鎮南王府連帶着南川府都在逐漸逃離他們的控制。
看來玄家早就便與鎮南王府攪在一起,現如今還裝什麽蒙冤的忠貞臣子?
而且還有那個該死的顧煙杪,在京城時言之鑿鑿地背大魏律法,這才讓吳黎難逃流放,如今生死不知。
服了,她哪來的臉啊?怕是大魏律法裏的事兒她都幹了個遍吧?
自從被送進天聖宮反思,到今天他也未在見過吳黎一面。
“那榷場所處的位置非常好,約莫處在西涼與宴平折中的位置,占地面積頗大,也有人值守,我偷偷溜進去看了,裏面的設施項目都是齊全的,連引路牌都做得端正,根據裏面物品的使用痕跡,可以看出來經營已久,且熱鬧非凡,不過或許是因為最近戰事頻繁,榷場已經暫停經營了。”
斥候說着他的見聞,見顧宜修的面色愈來愈陰沉,他遲疑地問道:“殿下,我們要去把榷場砸了嗎?把值守的人也殺了?”
顧宜修忍了又忍,怒從心頭起,直接一揮右手臂,大刀刀刃将旁邊的木桌子劈開了。
“不必了,我們稍作休整,繼續前進。”顧宜修心煩意亂地說道,“争取快些抵達關口,天黑之後開始攻城。”
他抖了抖刀刃上的木屑,冷冷道:“榷場……真是好大的膽子,本王要讓他們知道不聽話的代價。”
正如之前玄家兄弟所言與顧宜修的預判,顧家軍的主力軍大多都在中部戰場,再加上南川府與西涼暫時的和平交易,此時的南川府反而是兵力最為薄弱的地方。
畢竟誰也沒有想到,顧宜修竟然會突發奇想地繞過戰場來偷屁丨股,确實對此毫無準備。
再者,顧宜修的速度也足夠快,且殺人夠狠,一路上遇到的南川與西涼巡邏邊境的小股兵力,全部斬殺,一個活口不留,根本無法往回傳信,就算之後有人發現屍體再尋找殺人者的蹤跡,也需要費好一番功夫。
這一支隊伍帶着仿若要跑死千裏馬的勁頭一路疾馳,終于在入夜時分抵達了宴平府的關口,然而他們并沒有停歇,而是随着顧宜修的一聲令下,徑直強行攻城!
顧宜修能如此自信,還有一個原因。
南川府不管如今是誰的地盤,但之前總歸是大魏朝廷統一管轄,宴平府的關口規制,與其他邊境的關口相同,而且因為地處窮鄉僻壤,甚至還更簡略些。
所以就算宴平關口已經被改裝得更加堅固,可防禦建築的基座與機械體卻仍是沿用舊制。
既然如此,顧宜修對此早就做了功課,實在熟悉得很,立時便號令全體攻擊其中弱點。
宴平府的守軍們在察覺敵襲時便集合準備反攻,然而面對早有預謀的朝廷精銳騎兵,他們拼死相抵,卻仍是毫無懸念地失敗了。
不過他們的堅守卻盡可能地拖延了時間,讓顧宜修的隊伍損失了四分之一的兵力。
顧宜修贏得勝利,卻仍是咬牙切齒。
經過此次破關之戰,他已經發現顧家軍的戰甲武器皆是新制,根本就不是曾經那般落魄!
他們哪兒來的鐵?哪兒來的更新技術?人均文盲的地方怎會有如此人才?
宴平關口破後,精銳騎兵沖進城內,強壯戰馬堅硬的鐵蹄踏平了宴平這個小小地方。
茍活的士兵們與平民百姓別無他法,只能驚慌失措地四下逃竄,能躲的地方全都已經塞滿了人,可仍然逃不過入侵者的利刃。
縱馬狂奔的路上,騎兵們遇見的不管是士兵亦或是平民,不管是老人婦女亦或是小孩,見人就殺,一刀斃命!
短短的幾個時辰內,宴平府已是生靈塗炭,到處皆是血海屍山的景象,滿目瘡痍。
他們幾近屠城,可顧宜修生怕還留了活口似的,下令放火燒街,非是要整個宴平府都葬送在他手上。
在顧宜修張狂的大笑中,熊熊的火焰燃燒起來,照亮了漆黑的夜空。
迅速蔓延的火舌迅速地吞噬着房屋,兇猛如斯,更讓人覺得這便是人間煉獄的景象。
或許是連老天都覺得此情此景過于慘烈,未消多時,天空竟然開始烏雲翻滾,氣壓也逐漸降低,随着從遠到近的劇烈滾雷聲,磅礴的大雨在驟然間傾盆而下。
宴平府的火并沒有燒很久,很快便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澆熄。
被火焰侵蝕過的建築都呈現出醜陋的焦黑色,一條條街道上已經沒有任何人聲,清冷孤寂得仿佛一座已死之城。
顧宜修啧了一聲,仰起脖子看這場大雨,有些無聊地撇撇唇角。
他原本還以為可以快樂地行使一次懲罰的權力,結果被這場忽如其來的大雨掃了興。
沒事,不過一場雨罷了,又不是再不會停了。
就算不停,他也還有許許多多懲罰的法子,能好好讓道貌岸然的鎮南王一家子嘗嘗什麽叫做錯了事就得站着挨打。
他們越在意什麽,他就要去摧毀什麽,這就是最好的懲罰!
顧宜修不再理會已經被糟蹋完了的宴平,這不過是個下馬威罷了。
他帶領着隊伍繼續朝南川府前進,在考慮路線時,竟然又繞了彎——避免碰上從南川府支援宴平的顧家軍。
而且他們在經過其他城池時候,僅僅只是殺了反抗的守軍,卻沒有再繼續屠城。
這太費時間了,玩過一次便罷了。
顧宜修轉而開始綁架平民,同樣不管男女老少,都用繩子鎖鏈捆起來,像是運送囚犯一般,綁在奔馳的馬匹身後,就這樣一路拖到了南川府門前。
瞧見他們遠遠而來時,大門處的哨兵便拉響了警報,便有軍隊已經整裝待發,無數的弓箭手在高處待命,只需要一聲令下,尖銳的箭矢便會如雨落下!
哨兵見這支隊伍後面拖着一大堆平民,在距離大門不遠處停了下來。
哨兵見狀不妙,怎會完全沒收到別地的信號?可如今他來不及細想,只大聲問道:“來者何人?報上名來!”
只見那騎在馬上的為首之人,哈哈大笑後怒聲說道:“叫鎮南王滾出來見本王!”
“看見這些平民了嗎?都是鎮南王封地的平民啊,若你不出來給本王磕幾個響頭,本王現在就将這些人殺給你看!”
他舉起左手比了個手勢,屬下們便利索地将平民押上,一排排地跪在了大門處。
“本王數三個數,若你不出來,第一排的人可就沒命了!”顧宜修瞧着城牆處,歪嘴笑了笑後便開始倒數。
“三!”
“二!”
“鎮南王,你是不是不信本王會殺人?”
他見鎮南王仍舊沒有出現,冷冷一笑,當即斷喝道:“殺!”
精銳騎兵們聽令,當即手起刀落,不過眨眼間,一串人頭便咕嚕嚕落地。
一時間,南川府門口血流成河。
此時,卻見城牆處忽然出現一個匆匆而至的身影,緊接着便是他氣沉丹田的怒斥聲。
“豎子爾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