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因為先下手為強!”沈越把桌子輕拍一下:“貴府的二老爺已經把人情做到前頭了,已經得了人的信任, 你再出面人家都以為你是在替貴府二老爺辦事, 誰能想到你琏二爺自己也可從中成事?”
賈琏細想一會兒覺得有理,卻沒發現這其中怎麽就和自己想讓賈政作官他就能做官聯系起來, 只好求救地看向沈越。然後沈越就發現自己好象有些跑題, 只好把話頭拉回來重說:“我要說的不是讓琏二爺你去與貴府二老爺搶生意。”
說到這兒又發現自己出言有點粗,打住再重說:“我的意思是,不管勳貴還是文官,內裏其實都差不多, 都要講個人情。比如我在國子監過得好,因為祭酒是我曾祖學生的學生。琏二爺你的舅舅雖然在太仆寺, 可是他有一位好友前兩日才與我先生一同接旨,任了工部尚書!”
賈琏聽了自如如醍醐灌頂, 站起來向沈越唱個肥喏:“多謝兄弟提點。”
沈越笑道:“別忘了那幾個丫頭。”
賈琏忙道:“放心, 十個尋不來, 八個總能替兄弟尋來。”
沈越也不說用不了那許多,只讓賈琏尋來只管送到他那裏, 他自會挑選。如此沒過幾日, 沈越下學的時候就直接讓沈太太派人叫到了正房。
沈越一進屋就見沈太太面沉似水, 也不知何人何事惹她不高興, 沈越上前問安後也沒見沈太太面色好轉,只好問道:“太太是身子不爽利, 還是被什麽人沖撞了?說出來孫子替太太出氣。”
沈太太聽了就把炕桌拍了一下:“我正要問那個沖撞我的人。”
那就是自己了。沈越想想自己這幾日除了知黛玉要進京興奮了些, 行事并沒有什麽出格之處, 臉上就帶了懵懂,嘴裏不明所以地問道:“還請太太明示,孫子哪件事兒辦差了,改過就是。”
“你要我明示,我還有不明白的事兒要請教你這位朝庭供奉。”沈太太說着氣就不打一處來:“可是你回京之後,家中少了服侍你的人,還是我與你伯母待你有不盡心處,讓你覺得不自在?”
沈越站身不住,自己老實地跪了下去:“自孫子回京之後,太太與伯母處處體貼,比超大哥只高不低,哪兒有什麽不盡心之處?太太如此說話,讓孫子無地自容。”
“你無地自容?分明是你讓我與你伯母無地自容。”沈太太自認這個孫子回京之後,就如他自己所說,怕他父母不在身邊伯母怠慢,自己事事上心件件留意,就是大管家對他說話聲氣不好些也要罰半年的月例,誰知,誰知……想到這兒竟然垂下淚來。
沈越還是摸不着頭腦,以頭觸地道:“孫子有什麽地方辦錯了,太太只管教訓就是,別自己傷心氣壞了身子。”
大丫頭青梅卻知道沈太太這火是從哪兒來的,向沈越道:“下晌時賈将軍府裏的琏二爺使人送來了八個丫頭,說是公子讓他尋的。”
沈越當時要這丫頭,後來又怕林如海知道了罵自己,只讓賈琏送到沈府。卻忘了世家就是挑丫頭,也多用家生子少用外頭買的,取其忠心之意。當日沈越回京劉氏立時給配了紅柳、綠柳兩個二等丫頭,也有幾個小丫頭與婆子在他院子時任灑掃之職。
現在說一聲沈越自己讓賈琏給尋丫頭,還送上門來,讓人看了可不就是沈越對劉氏安排的丫頭不滿意,所以才外頭尋去?
這讓當日給他挑丫頭的劉氏如何想且不提,就是沈太太這當家的太太面上也沒光彩——兒子在外任上,送了長子進京孝順老爺太太,難道家裏連個丫頭都不舍得給,要讓他外頭自己買去?!
認識到自己的錯處自然要認錯,沈越向上狠狠叩了個頭:“是孫子的不是,想着那賈琏行事不爽快,還得幾日才把人尋來,因此沒來是及和太太說。”
沈太太還是沉着臉:“你說。”心裏想着自己倒要看他能說出什麽理兒來,若是說得沒理,再心疼也讓老爺好生教訓一下。
沈越聽沈太太聲氣還是不好,便将自己的理由說了出來:“太太知道,我師母與小師妹即将進京。就算是帶着服侍的人,可外任的規矩不比京中,總得多添些人才使得。”
沈太太聽了便知他下頭要說什麽,面上也平緩了些:“此事自有你先生操心,何用你在意?”
沈越向上苦笑一聲:“太太只看老爺與大伯就知道了,這樣的事兒他們何曾放在心上,總覺得該是由着太太與伯母操勞。所以孫子想着與其臨時買人,不如孫子先看看這些丫頭可使得使不得。”
這對內宅之事也太上心了些。沈太太心裏就是一嘆,她若知道沈越特意讓賈琏尋針線好的丫頭,還不知道要嘆幾聲。所以說無知是福,也不是沒有道理。
嘆過之後還得叫沈越起來:“我這裏便罷了,你伯母那裏你還要去賠個不是解說解說。”
沈越臉上又笑嘻嘻起來:“這是自然。這些丫頭不好就送到先生府裏,還得勞伯母替我把關呢。”
沈太太讓他給氣樂了:“饒是被你氣個半死,還得替你出力,天下沒有這樣的理。”
“回來這些丫頭若是中用,師母自會備了厚禮來謝太太與伯母。”沈越向沈太太道:“那時孫子也不分太太的謝禮,還另外有好東西孝敬太太。”
沈太太才不信他的話:“你有什麽稀罕東西,倒值得我忘了你的錯處。下次再這麽顧前不顧後的,定讓老爺,不對,要讓你大伯打你。”自己這個次孫不大怕老爺,卻對他大伯畏多于敬。
“好好的太太提大伯做什麽。老爺那裏還好通融,大伯再沒有通融的地方。”沈越的臉就又苦了下來。
“你行事不謹,還指望着我通融你,先給你一頓好打再通融。”沈信的話聲已經傳了進來。丫頭在外頭打起簾子:“大爺來給太太請安。”
沈越已經站在門口處相迎,向着沈信先把千打下去:“伯母不知還生不生我的氣,大伯沒替侄子遮掩遮掩?”
沈信自己向沈太太行過禮,才對一臉狗腿笑的沈越道:“想着你是個穩重的,又有了官身給你留面子,誰知道行事倒不如前些日子穩重。”想起剛才聽沈越的話,知道他竟替林家如此操心,覺得要是自己兒子也如此對岳家,自己說不吃味是假的。
沈越笑嘻嘻道:“前兒個得了一本米芾的字,本說要給大伯送去,誰知我這記性竟不比往常給忙忘了。一會兒就送到大伯母那裏。”
沈信對着笑嘻嘻的侄子也板不起臉來:“就是這樣才該打。讓人說我做大伯的惦記着你的東西。”
劉氏也過來要随沈太太一起去服侍老太太用飯,正把沈信的話聽了個正着,笑向沈信道:“這些日子也不知是誰抱着小蘇的字不撒手。”
沈越等沈太太讓劉氏坐下後,自己上前給她跪下賠禮,口承自己行事不謹慎,應該早報與劉氏這位管家奶奶知道:“從我回京超大哥就說把他比下去了,這次卻讓伯母操心,是侄子的不是。”
劉氏忙拉他起來:“有多大的事兒,還值得你跪着賠情。我知道你一向穩重,尋丫頭也定有用處。那幾個丫頭我已經讓人先放到我院子裏做粗使,看幾日可用再送到你院子裏。”
沈越聽了又謝劉氏一回,大家才一起去晚晖院。沈老太太早已經知道這段公案,見幾人一起到來,便知是誤會解開了。于是禀持着不聾不啞不做家翁的思想,也不再問,只說自己想着人多熱鬧,要讓衆人一起用飯。
自是男一桌女一桌地擺上,中間只隔了一間屏風,老太太見女眷桌上只有自己婆媳三代三人,向沈太太道:“給超兒相看的怎麽樣了?”
沈太太看向劉氏,劉氏想站起來回話被老太太止住,在位子上笑道:“現在算是人心初定,孫媳也相看了幾家。過幾日花會也要多起來,更好相看了。”
老太太便知她相看的不中意,向沈太太與劉氏點頭道:“咱們倒也不必為了聯姻擇門弟高下,只要孩子人好,不挑三窩四的便好。”
沈越在屏風那頭聽了,笑着對着屏風道:“超大哥喜歡長得俊的,伯母給他好生挑個漂亮會讀書的。”
沈信瞪他一眼:“只讀書明理、賢惠大方便是了,美貌的人往往自視甚高,若不安靜又是家宅不寧。”
你可得了吧,沈越意有所指地往屏風那頭看了幾眼,沒回沈信的話。沈學士與沈尚書看着好笑,沈尚書便敬了父親一杯:“确實家裏要和睦,就是一起用飯也覺得更香甜。”
裏頭劉氏聽沈越的話也贊同,又聽丈夫之語也不好駁回,只向沈太太道:“玉兒現在看就是個美人胚子,超兒的也不能差得太多。要不将來老太太只疼玉兒,曾孫媳婦沒什麽,超兒自己就要吃味。”
老太太聽了笑出聲:“他連越兒的味也吃,要是再吃兄弟媳婦的味,那才叫出息呢。”又問沈太太:“玉兒快進京了吧,咱們家沒那麽多講究,到時接她來玩兒才是。”
沈太太也想看看小孫媳婦是不是真如沈越描畫的那樣靈秀,向老太太點頭:“雖說他們定了親,可是京裏知道的人不多,再說他們兩個才多大,又有長輩在不礙的。”
沈越在外頭聽了美得無可不可,見沈尚書敬了沈學士,自己也舉杯敬沈信:“大伯請。咱們家又不許納妾,超大哥要與嫂子過一輩子,還是如了他的意好。”讓沈信已經端起的酒杯都晃蕩了一下,不知自己該飲還是放下。
沈學士如一個普通的慈愛長輩,看向沈越道:“聽說你先生又給你加了功課?還帶着那個賈琏去了張少卿府上?”別說和你沒關系。
沈越向着沈學士苦笑:“先生與太爺是一個意思,讓我好生準備科舉,若是不中一甲就要打折我的腿。太爺想想,天下多少個考生,人家讀書的年頭比我年紀還多些,還一甲,二甲都……”
“沈越!”沈信有理由放下自己的杯子:“你的志氣呢?”
我的志氣是走遍大江南北!此話沈越不敢就提,上前替沈信捧杯,等沈信接了才歸座。沈尚書向兒子道:“當日你們兄弟也不過都是二甲,何必難為他。”
沈越低頭替沈尚書布菜,沈信只好喝自己的酒。沈學士用筷子輕敲了一下自己面前的甜白淺碟,沈越趕緊布了一筷子香幹過去。沈學士自吃後慢慢道:“嚴師出高徒,咱們還是對他們兄弟太松了些。”
沈尚書能說什麽?就是沈信自己臉上也有些讪讪——自林如海回京之後,沈越雖未日日過林府,可也兩日不去第三日早早就去了。國子監的博士都說,沈越的文章大有進益,筆力也越發老練。
若說不是林如海教徒有方,沈信自己開不了這個口。何況房氏得封從三品淑人的封诰的旨意也已經下來,更是讓劉氏羨慕得不得了,很在沈信與沈超耳邊念過幾次。這個侄子不是自己能教得了的,沈信心裏已經有了這樣的念頭。
好在侄子并不拿大,對自己這個大伯更是敬畏有加,沈信自己又斟了一杯,侄子對他畏多于敬,為的是什麽他也知道,既然家裏總得有一個唱白臉的,那就由他繼續唱下去好了。
沒兩日,林如海也知道賈琏給沈越送丫頭的事兒,自是要問一問。沈越這才說了實話:“我離了揚州這麽長時間,師母定是要讓玉兒學針線,這次特意讓琏二爺給尋了針線好的丫頭,到時直接送到師母身前,哪怕指上兩三個給玉兒,日後就可不用玉兒親自動手。等我家裏長輩認熟了以為那就是玉兒的針線,師母自己都不好意思再給玉兒換人。”
“只在這些事上動心思。上次讓你破的題可做了?”林如海罵不得惱不得,只好用功課壓榨他。
“做是做了,只是先生休沐的時候,是不是也該帶我去莊子裏一趟?”沈越還有話說。
林如海只得問他要去莊子上做什麽,沈越如實道:“年前的時候我就讓林管家在莊子裏一般建個花房——在府裏也能建,總覺得有些招搖,不如建在莊子上,玉兒在府裏住得悶了還可陪師母去散心。前次在近芷軒見那梅花,似乎就是莊子裏出的,所以想請先生先疏散疏散。”
至此林如海已經無力再問他的功課,揮手讓他快離開自己眼前。沈越偏不走,還問:“琏二爺把丫頭送到了我府上,想是賈家的事兒有了一定,這樣師母與玉兒去那府上,該沒人敢小瞧了吧?”
“你師母是老太太的老來女,一向疼她疼得緊,有老太太在誰敢小瞧她們母女?何況我就在京中任職,總比被上司請回家中思過的員外郎官職高些,那府裏的人但有點腦子,也不敢怠慢玉兒。”林如海覺得自己今日就不該讓這小子進門。
沈越心知林如海太過樂觀,等見過賈母如何行事才見分曉呢。又見林如海滿臉嫌棄,更靠近些笑道:“說來太太定會把揚州的林管家也帶來,兩個林管家,先生可怎樣安置呢?”
這還算件正事,林如海早有主意,卻要看看沈越又要出什麽妖蛾子:“正是件難事,你可有主意說來聽聽?”
沈越想想向林如海道:“若是先生不信這裏的林管家,也不會讓他一直在京守老宅。揚州的林管家随先生與師母外任多年,對先生與師母的喜好也都熟悉。所以若是師母與玉兒進京的話,自然是揚州的林管家用着更順手一點。”
“那林立怎麽安排?”兩個林管家繞得林如海頭疼,幹脆直接問名字。
“把他賞給我吧。”沈越說得理直氣壯:“那花房我還想如在揚州一樣經營起來,正缺個好人打理。”
林如海有些不解:“可是府裏給的月錢不夠花?若不夠只管說,我這裏再補給你些就是了。”
沈越連連擺手:“不是不是。先生是知道我的,平日并沒有什麽用銀子的地方,只是覺得自己手裏沒點銀子心裏不安。”剛了結了賈琏送丫頭的事兒,若讓學士府知道林如海給自己月銀,就不是沈太太生氣的問題,是沈尚書或是沈信要請家法的問題了。
林如海倒是知道他這個臭毛病,舉手虛點了他一下:“我與你父親都不喜黃白之物,你和誰學的如此愛財?”
那是你,沈越心裏暗暗吐槽,自己那個便宜老爹,只是嘴上不說,其實心裏一直對房氏的銀子比他多耿耿于懷呢。
吐槽歸吐槽,要人還是得要,就這麽一點點磨着,林如海到最後連往揚州送信的幾個人一并給了沈越,對他只有一個要求,每三日破題做一篇文章來,不得敷衍。
這對沈越來說不算事兒,正事已了,又開始關心起将軍府的事兒來。林如海除了給他加功課外,也沒有別的辦法,只好将将軍府這幾日發生的事情說與他聽。
賈琏自得了沈越的主意,便又厚着臉皮求到了張少卿門上。張少卿也拿這個厚臉皮的外甥沒有法子,何況事關自己妹妹的嫁妝,怎麽也不能落到賈母手裏。
于是張少卿二登榮慶堂,還讓賈琏務必将賈赦請了過去。賈赦見了前舅兄就如老鼠見了貓,只有裝鹌鹑不說話的,不管張少卿說什麽都是對,說什麽都是好,說什麽都是是是。
賈母本就理虧,現在人家再次登門氣也跟着短。本想哭鬧裝可憐,可惜早見識過的張少卿只用賈琏已經襲爵,下任家主已定,就算賈赦兄弟還沒分府,可是沒有做叔叔的住到侄子正房、嬸子替侄子當家的道理。
賈母又以賈赦拒不搬出東大院做說辭,人家張少卿直接就問賈赦将軍府是不是只剩下榮禧堂和東大院兩處院子?賈赦當然回答不是,于是賈政一房最後的居住地就變成了梨香院。
“三日,賈老夫人,三日之後若是你家賈政還不搬出榮禧堂給我外甥騰地方,那我就上順天府狀告老夫人你占奪已逝兒媳的嫁妝。”張少卿走前還給賈母放狠話。
要不怎麽說文人殺人不用刀呢。張少卿不光看準了賈母的七寸,都不用賈琏提起沈越的主意,第二日賈政一上衙就讓工部新上任的孫尚書給請了去。
說是禦史已經問過尚書大人了,賈政其人不正,雖然聖人沒明旨處置,可這樣的人怎麽還能讓他留在工部?所以孫尚書讓賈政回府自己思過,把家裏事兒處理明白了再上衙門不遲。“總要給禦史一個交待。”孫尚書如是對賈政說。
這下子不用賈母找賈政商議,賈政自己就去找賈母想辦法了。賈母無法,只好讓人請了賈琏過去,将他母親的私房交割給賈琏。賈母沒提,賈琏也沒問這些年那些莊子鋪子的出息,只當是給賈母的保管費,卻免不了更與賈母離心。
賈赦是一言不發地看着賈琏與賈母一樣一樣的對東西,此前賈母提議讓賈琏把東西直接搬到榮禧堂自己點去,被賈赦制止了。用他的話說就是年頭太長了,要是字畫破損了可以當面說清楚,省得賈琏不好與張少卿交待。
嫁妝銀子自然賈母也拿出來了,可是擺件字畫卻出了問題:按說當日是三頭對面封存的,這東西就不該再動才對。誰知有些擺件卻出現在了榮慶堂和榮禧堂裏,這就讓人不得不多想了。
一向好面子的賈政沒想到自己好幾樣心愛的擺件竟然是先大嫂子的嫁妝,臉上顏色不成顏色地讓王夫人快些把東西拿來交給賈琏,王夫人剛說一句是老太太賞的,就讓賈政罵了個狗血噴頭,灰溜溜地把東西送了過來。
誰知王夫人的噩夢才剛剛開始,賈琏不光收了自己母親的私房,還要對帳!對帳呀,這些年榮國府的帳經得起對嗎?王夫人表示堅決不同意對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