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看着孟伊的臉色驀地沉了下來,年禧心裏一下也有些愧疚。雖然不知道自己的話錯在哪裏,或是有沒有錯,但她知道肯定是自己的哪一句勾起了孟伊的傷心事。于是,她連忙趴在幾上,關切地看了看孟伊,抿着嘴想了半天後,終于想出了一個新的話題來為孟伊分神。

“姑姑知道衛舞子的事麽?”年禧的眼睛眨了眨,充滿神秘的問道。

孟伊聽她又說了別的話題,便收了思緒,臉上也重新綻放了笑容:“什麽?衛舞子?她怎麽了?”

年禧見她又恢複了原來的模樣,心中的擔憂稍稍放開了些,便把身子往後稍稍靠了靠,“衛舞子上上月住進了‘淨玄殿’,一開始倒沒什麽,後來也不知道她從哪裏得知自己所住的曾經是季隈娘娘升天的地方,便徑直上了‘祉陽點’,向君上告了文王後一樁。”

孟伊微微睜大雙眼道:“結果如何?”

年禧偏着頭,聳了聳肩道:“君上說衛舞子蓄意生事,讓內侍亭重責二十後,又送回了‘淨玄殿’。”

這個結果雖然是孟伊意料之中的,但她的眼裏還是流露出失望的神色。她把身子往後背靠了靠,手臂搭在幾上,低頭喃喃道:“果然,君上還是舍不得秦國。”

“什麽?”年禧沒聽清,認真地想問個清楚。

孟伊擡起頭淺笑道:“哦,沒什麽。我是說……勃鞮哥哥他們應該要回來了。你中午也也別回去了,這會兒太陽毒,來回跑容易傷着身子,就留下來一起用飯吧。”

年禧本還想拒絕,卻聽得孟伊一聲“勃鞮也來”,便心如鹿撞地連忙應下了。

孟伊知道了年禧了心思後,便在上席時,将她安排在了勃鞮的身邊,三個男孩子倒不覺着有什麽奇怪,勃鞮卻很是不自在。

“姑姑今日的手藝好象有些不同,我吃着像是另一個人做的。”叔劉拿起一個丸子,咬了一口,咂吧着嘴,深有研究地講到。

“是麽?我怎麽吃不出來?”伯鯈應道。

“你向來都是随便吃的,怎麽可能辨認得出來呢?”叔劉插嘴道。

“這麽說,你不是随便吃的?”伯鯈反駁道。

“那是自然,我對素齋等食物都有研究。以後若是娶娘子,就要娶姑姑這樣的。”叔劉很是自豪地看了孟伊一眼,伯鯈和孟義卻不幹了。

“姑姑要嫁,也要嫁我才是,咱們三個裏頭我最大,按大小排也該是我第一個呀。”伯鯈很是不服地駁斥了叔劉。

“這個和長幼無關,姑姑要嫁,得挑她喜歡的才是。我雖然最小,但是姑姑最喜歡的是我。”孟義操着稚嫩的聲音,驕傲地站起來說道。

“何以見得?”衆人問。

“你們難道沒發現麽?姑姑每天最先叫我起床,最先給我穿衣服,最先喂我吃食,從這些就能看出,姑姑最喜歡的是我,要嫁的話也會選擇嫁給我的。”孟義沾沾自喜地說道。

“那是因你做事最慢,故而姑姑要先照顧你。”叔劉笑着嗤道。

孟伊和年禧被這場孩子間的“搶婚”逗得都樂不可支,而勃鞮的臉上卻始終不露笑顏。午飯後,勃鞮從後面拉住孟伊的手,示意她留下,想“問”個究竟。

勃鞮的手上下比畫着,一會兒皺着眉指指自己,一會兒又微微張嘴地指了指年禧剛才坐過的位子,動作反複而無序。好在孟伊從小和他一起長大,這點意思還是能意會的。

“哦,哥哥是說不喜歡人家姑娘?”孟伊笑着點頭打趣道。

見勃鞮猛地搖手,她有開玩笑道:“那就是人家姑娘不喜歡你?”

勃鞮見她又在戲弄自己,閉着眼,抿着嘴,長嘆了一口氣後,又認真地比劃了起來。孟伊見他如此認真,也不忍心再逗他了,便止了笑,緩緩說道:“我知道哥哥是在說自己的身份。”

勃鞮見她終于肯正經說話了,不禁重重地點了好幾下頭。

孟伊微微笑了笑,認真說道:“哥哥的擔心,妹妹不是不理解,只是覺着大可不必。這麽多年了,你我在宮裏也生活了大半輩子,寺人與宮女結成‘對食’不算稀奇事,說到底還不是為了找個知冷知熱的人,相互支撐着。在這宮裏,身為下人的我們本就嘗盡人情冷漠,卑躬屈膝得久了,也需有人噓寒問暖才好,不然,這人生一輩子就只能在暗淡裏度過了。”

勃鞮聽了這話,只點了點頭,便用手直直地指着孟伊。孟伊明白,他是在說:有她就足夠了。可孟伊卻搖搖頭,笑道:“不,哥哥,我只是你的妹妹,年禧卻能成為你的妻子,一個相伴你終身,以你為天的妻子。”

孟伊的話顯然搓痛了勃鞮的心,他的眼角悄悄地泛着淚花,然而他卻很是倔強地強擡起頭,不讓它們不争氣地掉落下來。

孟伊見他這樣,不由得将他抱住,哭道:“哥哥,你的情意我明白,可是你知道的,從十四歲開始,我的心就不再是我自己的了。我只希望你能過得好好的,一直過的好好的。”

勃鞮的手緊緊地抱住孟伊,頭雖然還是仰着,淚卻在閉眼的那一刻順着臉頰滑落,簡單而安靜,誠如這麽多年來他對孟伊的感情一般。

平定王子帶之亂時,晉軍英勇善戰,贏得諸侯各方贊譽,重耳也因此被預言将成為繼齊桓公後中原的“第二個霸主”。

軍士凱旋的那天,重耳以君王之尊,為三軍将士穿铠披甲。陽光映射着俊朗的臉龐,微風傳遞着陽剛的氣息。百官情緒激動,俯首盛贊晉王英明;授獎士兵淚流滿面,大聲高喊晉國萬歲。厚重的聲音在“祉陽殿”上空回旋,一起沖天,豪情萬丈。

重耳連續幾個月的亢奮也在這場勝利後開始平複。今晨的呼喊似乎還在耳畔回響,但回到“臨陽閣”後,重耳卻覺着異常的孤單。他開始有些想念孟伊,想念她的聲音,她的笑容,甚至是她的氣味。這想念在寂寞和安靜中緩緩蔓延,最終越泛越大,占據了他的腦子,又淹沒了他的呼吸。

“禾尤!”重耳急不可耐地向門外喊了一聲,“去‘赤次居’把孟伊接來,接不回來,孤唯你是問!”

寺人禾尤應了聲“諾”後,卻又顫顫巍巍地站着一動不動。

“還不快去?”重耳皺着眉催促道。

“君上……”禾尤的聲音有些顫抖,“孟姑姑的性子您也知道,奴才這麽過去了,她要是不回來,奴才可如何是好。”

重耳愕了一下,站起身湊到他耳邊,輕聲道:“她要是不肯回來,你就算是把她扛回來,孤都賞你!”

禾尤見他如此恩準,心中有了底,便連忙點了頭奔“赤次居”去了,而重耳則在屋裏開始來回跺步地焦急等着。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重耳聽見門口有腳步聲便連忙往門口趕。才一開門,便見孟伊正正地站在門口,手上無捆綁,身上也無繩索。重耳側眼偷偷看了看孟伊身邊的禾尤,只見他微微笑着點了點頭,重耳便知這次去請孟伊應是頗為順利的。

重耳趕忙敞開另一扇門,把孟伊迎進了屋裏。孟伊雖然臉上有些不高興,卻抿着嘴進屋了。重耳向後擺了擺手,示意禾尤将門掩上,自己則護着孟伊在床沿上坐下。

“還在生氣?”重耳問道。

“奴婢不敢。”孟伊冷冷地回道。

重耳挨着孟伊坐下,用手攏了攏她的肩膀,笑道:“你這麽說,便是還在生氣。”

孟伊見他挨着自己,原想掙脫,卻被重耳按住,她偏了偏頭嘟喃道:“我是生氣,又如何?”重耳見她不在掙紮,便笑道:“你若生氣,便向我提出一個請求,我滿足你讓你消氣可好?”

孟伊瞪了一眼道:“我要你治文王後的罪,你答應麽?”

重耳這麽一說,臉稍稍嚴肅了寫,但話語仍然溫柔:“孟伊,不要為難我。”

“那你以後不許去見她。”孟伊強硬地說了一句。

“我本來去的就少,這個不算,再說一個。”重耳溫柔地說道。

“那……那……”孟伊深吸了一口氣,鼓在嘴裏,絞盡腦汁地想了半天,也沒想出該提什麽要求。

“怎麽樣,想到了麽?”重耳問。

“想不到,不然你就當欠我一次吧,今後我若想到了再告訴你可好?”孟伊實在不想錯過這個機會,便說了句圓滑的話,以備“不時之需”。

重耳見她難得精明,便笑道:“你如此精明,我不答應也不行了。”

說完,他把孟伊樓在懷裏,孟伊也就着勢把手搭在了他的後背上。

“孟伊,我知道,你是想回來的,不然螽炎早就把你捆在袋子裏扛回來了。”

孟伊重重地嘆了口氣道:“我原本真的不想回來,我是真的恨你。”

“我知道。”重耳輕輕地應道。

“可早在十四歲時,我的心就已背離了我向你而去了,我總沒辦法叫它不想你。”孟伊的話充滿了埋怨和氣憤,重耳卻不知為何聽起來心裏就是癢癢的。

他笑道:“進了‘祉陽宮’,我是晉國最大的王,坐在‘臨陽閣’,我卻是這世間最美的情郎。”

孟伊笑了一聲他了一拳,卻被他反抓住,又摟得更緊了。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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