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晉處周朝東部,雖是中原,卻在邊緣。為了擴充政治影響,成就一方霸業,重耳接受了臣下“攻曹引楚”的計謀,開始向南移師曹國。曹軍頗為頑強,無奈晉軍人多勢衆,曹共公見寡不敵衆,便索性破罐破摔,将晉軍陣亡的将士的屍體懸挂于城樓之上,暴屍日曬。晉兵看着自己同胞們遭到曹人如此亵渎,士氣極受影響,而重耳與衆位将軍也無能為力。
正當晉國朝堂一籌莫展的時候,文贏的外戚表哥,晉君名義上的妻舅,秦穆公遠房的侄兒螽炎,便提出以牙還牙的做法。
“君上,曹公如此待我晉國士兵,實乃奇恥大辱。臣建議将軍隊開複遠郊的墳場,将曹國祖先的墳墓挖開鞭屍,是為以牙還牙之舉!”
螽炎此言一出,群臣嘩然,親秦、親晉兩個派系的臣子争論劇烈。
趙衰第一個站出來反對道:“君上,我晉國素來以仁義得天下,如今若真做出此等掘墳鞭屍之舉,我等如何面對天下諸侯的敬仰,如何面對周天子的信賴?”
“是啊,君上,我等如今正在繼續天下威望,倘若真的這樣做了,恐怕難以服衆啊。”狐偃接着趙衰的話,在此請求重耳收回成命。
臺上的重耳,平靜地聽着他們二人的建議,正想點頭時,卻聽見螽炎先開了口。
“爾等口口聲聲為君上仁義着想,實際是置君上的霸業于不顧!而今曹軍以此下作手段對付我晉國士兵,我等以此相抗有何過錯?再者,君上的仁義道德不在于對敵軍,而在于對晉國,如此做法,無甚不妥。”
站在一旁久久沒有出聲的胥臣終于忍不住開口了:“螽炎将軍方才說曹軍手段下作,如今,倘若我晉國也以此還擊,豈不也成了下作之舉?”
螽炎并沒有被胥臣的反駁考倒:“久聞先生辯才俱佳,今日一看果然名不虛傳。可惜将軍只是紙上談兵,并不知道領兵打仗的究竟是如何一回事。如今晉曹邊境,戰事加緊,我軍卻久攻不入,一籌莫展。此時能否攻城關系到晉國霸業,和幾十萬士兵的生死,這才是重中之重,至于是否是下作之舉,于此想必,已無甚要緊了。”
胥臣冷哼道:“螽炎将軍,我雖是文官,但如今戰事加緊之事,我卻了如指掌。如今攻城不入是重中之重,但并不是只有掘墳鞭屍才是解決之道。我晉國人才濟濟,将帥良才比比皆是,別人且不說,但是先轸便是不可多得的将帥之才,若是讓他來領兵,定然所向披靡,無需擔憂。”
螽炎冷笑道:“先生,你別忘了,先轸如今是只是個小小的監牢主事,讓他擔任軍事主帥,豈不是要讓曹國笑我晉國無人?如此未出征便先損顏面的事,你竟也敢說出口。”
胥臣見他如此嚣張,氣不打一出來。他正想答複“唯賢是用”時,重耳開口了。
“都別争了!孤覺得螽炎說得在理。破曹國是我晉國成就霸業的重中之重,倘若能把他拿下,就算是聲譽受損,也無傷大礙。”
“可是,君上……”狐偃、趙衰和胥臣還想請願時,螽炎又發了話。
“君上,我舅舅穆公曾說過,如今這晉國朝堂上,不思進取的人确實太多。君上若不加以懲處,恐怕會有越來越多的人以個各種名義阻礙君上的霸業,還望君上摒除了這些烏煙瘴氣才好,如此我等将帥才好安心在外殺敵。”
重耳有些猶豫,他知道趙衰和胥臣等人的苦心,更螽炎的用意,但考慮到與曹國大戰在即,取勝才是關鍵,而螽炎身為先鋒上将,目前還需照顧周全。他思索了一陣後,開口道:“如今大戰在即,為與曹軍一決勝負,朝內人員配置上,應以武将為先。子餘與胥臣少經沙場,先前往郤榖将軍帳下充任左右戎侍衛,積攢些學識再回來也不遲。”
趙衰和胥臣見重耳又再次在朝堂上偏向螽炎,心中很是不忿,且不說這些年的情誼,但就這事而言,他們二人實無過錯,卻落得貶職的下場,是在令人不服。但此時的重耳礙于秦穆公,對螽炎和文嬴十分偏重,這讓朝上其他人,尤其是“幕虹之約”的人都無可奈何。
面對這樣的調整,趙衰和胥臣只好領旨謝恩,而狐偃也無能為力。
介子推看着朝堂上的親疏變換,本就冰冷的心更蒙上了一層寒霜。他看不慣小人得志,更看不慣摯友受欺,他不想怨怪秦國當年的相幫,也不想怨恨重耳如今的偏袒,他只是覺着倘若真要找什麽來承受譴責的話,那便是亘古不變的政治規則。
“君上。”沉默了許久之後,介子推終于從最後一排走了出來,步履輕緩,神色淡然。走到臺前,他朝重耳深深地鞠了一躬:“請君上準我辭官歸田,頤養天年。”
重耳對介子推的辭官感到偶然,他有些吃驚道:“怎麽突然說起辭官的事?”
介子推道:“臣最近深感身體不适,每日上朝實在有些亨受不起,故想返回家中養老,以得浮生之閑。”
重耳雖有意削弱“幕虹之玉”的勢力,但對介子推當日割股充饑之事仍舊感激,他挽留到:“你如今在這绛城也可修養,為何一定要回家去?”
介子推再拜道:“君上,臣自幼離家,多年未回鄉,甚是思念。绛城雖可養病,卻終究比不上故土之親,還望君上成全。”
重耳見他如此堅持,便也不再挽留,只囑咐了“保重”便放了他歸鄉去了。
臨走的那一天,“幕虹之玉”除了狐偃與重耳之外,都前來送行。
“你為何如此堅持,留在绛城你我幾人還能常常相聚,你走了,今後‘幕虹之約’便殘缺不全了。”趙衰低着頭,輕聲嘆道。
介子推卻笑道:“子餘覺得,如今這‘幕虹之約’還完整麽?”
衆人聽他一說,自知其意,再想想如今朝堂的局面,心中不免有些傷感。
“可你也為君上複國吃過苦,如今就真麽走了,實在可惜。”趙衰看着介子推兩袖清風地歸鄉,惋惜地嘆道。
介子推卻滿是無謂地淺笑:“君上複國實為天意,我等只是輔佐罷了,又何必如堂上之人,以功邀寵呢?”
“都是那個螽炎,如若可以,我必提刀看了他的頭才痛快!”魏犨狠狠地咬了咬牙,心中很是氣憤。
“你認為殺了螽炎就沒有別人了麽?”胥臣駁道,“如今這朝內,君上偏秦已是不争的事實,不管是否是他自己的意思,局勢推着他這樣走。你殺了螽炎,再來第二個,第三個,你又如何殺得完?”
“那就這麽白白看着這些小人得志?當初我們雖君上流亡之時,螽炎小兒都不知在何處玩泥巴呢!”魏犨很是氣憤地喊了一聲。
“前時周天子胞弟王子帶作亂,天子命各諸侯誅殺之。同宗親兄弟都如此,何況我等于君上僅是異性兄弟?”先轸搖了搖頭嘆道,“如今,管着天牢,看看犯人而已,無性命之憂,倒也安樂。”
“你倒自在,你就放心君上挖了別人祖墳,再遭天下人唾棄不成?”魏犨罵道。
先轸淺笑,道:“如今各國局勢,紛繁錯亂,楚國新得曹依附,又與衛國聯姻,君上欲稱霸中原,必‘破曹,聯衛,而抗楚’,如此一來,中原僅剩楚晉兩國,成王又遠不如君上,我晉國将在中原成就霸主之位,到那時誰人還敢唾棄君上。”
“先轸嘴上說看看犯人而已,胸中卻是心系江山。”趙衰聽着先轸對當前局勢的分析,深有感觸地說道:“若能讓你率兵出征,哪裏還用得上螽炎。”
胥臣笑道:“若是先轸也能帶兵出征,你我也不用到郤榖将軍帳下充任左右戎侍衛了。”
“如此也是。”趙衰冷笑了一聲道。
“總而言之,現今非昔日可比,諸位都要多加小心才好。”介子推拍了拍兄弟們的肩膀,囑咐着。到先轸面前時,他突然想起當時對孟伊的承諾:“對了,孟伊如今可還好?當年在五鹿時,我曾答應過到晉國後要報答她,可惜自從她進宮後,我便幾乎沒見過她,長至節那日,君上在側,我也不好但與她說話。如今只能求你幫忙了。”
先轸見他這麽說,不禁搖頭道:“孟妹妹如今是君上的人了,別說你,我日日在王宮邊上也只是見過她一面,你的忙,我不一定幫得上。”
“你要怎麽幫?”趙衰問道。
“倒也不難。當日她将自己的幹糧送予我,自己卻沒了果腹之物。今日我回給她的,也是些親手做的吃食罷了。”介子推轉身到車後拿了一個食盒,打開後裏面竟是些方糕、棗泥餅之類的小甜食。
“你想來都說夥房之事為婦人之仁,為何今日有願意下廚了呢?”胥臣看着這些不是特別精致的糕點,不禁一笑打趣道。
介子推蓋上食盒後嘆道:“當年食不果腹時,一塊幹糧比的上萬兩黃金。她自己都舍不得,卻給了我,讓我活命。這般恩情,實在無以回報。我知她不喜奢靡繁華之物,便自己學着做些點心給她,聊表寸心。畢竟在這世上,還能記得‘幕虹之約’的人,恐怕也只有她了。”
胥臣聽這話,也收了笑,抿了抿嘴,和衆人一同點頭嘆了口氣。
“如今我等見她恐怕都會招來君上怒氣,這樣吧,你把這食盒交給我,我讓叔隗送進去,過兩天正好是她姐姐季隗的忌日,她送到‘臨陽閣’倒也合适。”趙衰擡起頭說道。
“如此甚好!那就拜托嫂夫人了。”介子推把食盒奉到趙衰面前,他接過後又十分感激地拱了拱拳。
“送君千裏總需別,今日諸位相送之事,介某将銘記在心,還望諸位多多保重才是。”
衆人回了禮,囑咐道“珍重”,便目送介子推上了馬車,出了城門,直到他和天上的大雁一起消失在天地之間時,他們才醒過神來,而介子推也随那大雁一起走了,再也不曾回來。
作者有話要說:
☆、人物判詞
孟伊
相思令
暮色垂,
虹霞飛,
濁酒烹香杏蕊綴,
何人笑聲脆?
思成堆,
幾時褪,
夢斷香魂無處歸,
誰人與君醉?
重耳
憶王孫
戰鼓雷雷衆人武,
劍指江山禦圖路。
夜深月冷思無度。
此情愫,
唯願來生與卿顧。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