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上)
季隗的忌日,簡單得無人知曉。孟伊卻早早地做好了季隗最喜歡吃的吃食,又讓年禧到“赤次居”将伯鯈和叔劉請來一同祭拜。及至晌午,孟伊估摸着叔隗就要過來了,便打發了年禧将他倆送了回去。
幾年前,季隗受刑時,伯鯈和叔劉還小,孟伊不忍将此事告知他們。如今眼看兩個娃子日漸成人,孟伊更是不敢将塵封箱底的事重提嘴邊,生怕他們因思念母親而生了仇恨,最終害了性命。她極力避免可能惹來複仇之心的人和事與之接觸,她深知,在這宮裏,複仇和淡忘相比,複仇更能讓血氣方剛的少年興致盎然。
而這,也正是叔隗的想法,畢竟她不也願看着姐姐僅有的兩個孩子最後都因無謂的報複而命喪黃泉。
年禧回來傳話時,孟伊和叔隗才剛剛坐下,聽得伯鯈和叔劉兩人都已睡下了,才放心地談起了話。
“到我這兒來,怎麽還戴上食盒了,莫不是怕我做的不合吃不是?”孟伊笑道。
“這倒不是。”叔隗微微颌首,看了看食盒裏并不算精致的點心,淺笑道:“這點心是介子推大人做給姐姐的。他說姐姐當年送給他幹糧的情分,今生無以回報,便做了這糕點,以表感激之意。”
孟伊聽他這麽一說,鼻上不禁泛起酸來,她深吸了一口氣,笑道:“這點小事,卻記了這麽久,他何時也變得這麽小家子氣了。這些年不見,不知他腿上的傷可有好些。”
叔隗道:“聽子餘說,他這些年腿腳開始有些不靈便了,有時上朝站得久些,就疼痛不止,難以前行。”
聞得此言,孟伊皺眉傷感道:“也是我不好,這麽多年了,竟沒去看他。”
“姐姐又何必自責呢?到了這宮裏,自然不比以前,規矩那麽多,哪是說見就能見的。別說介子推大人,就連我也是久久才能來一次,每次來還都要找好些個理由,才能讓內侍廳同意。”
孟伊低頭嘆道:“一入宮門深如海,原先的那些打趣玩鬧,如今都只是在夢裏才能看見。有時真恨不能索性跑到宮外找他們幾個玩鬧一番,卻無奈這宮女的身份,實在不合禮制。”
“姐姐就算真的跑到宮外了,恐怕也找不到他們了。”叔隗嘆道。
“這是為何?”孟伊擡起頭,眼睛裏滿是疑惑。
“姐姐還不知朝堂之事?君上他從未和你講過?”叔隗看着滿臉疑惑的孟伊,臉上更是驚愕。
“君上是會同我講朝上之事,卻從未提過‘幕虹之玉’的近況。我每次詢問,他都只是一語帶過,說幾位将軍過得都很好,難道實際并非如此不成?”孟伊解釋道。
叔隗見她确實不知,不禁嘆道:“姐姐知道的‘幕虹之玉’,如今已四散各處了。”
“到底怎麽回事?”孟伊皺着眉追問道。
叔隗見孟伊真想知道,便認真地問道:“如今朝堂分成親晉、親秦兩派,姐姐可知道?”孟伊點點頭後,她又繼續下去。
“親晉一派以‘幕虹之玉’為首,親秦一派則是以螽炎、公孫枝将軍為首。君上擔心原先的親信勢力過大,加上對秦穆公有所忌憚,便開始打壓‘幕虹之玉’,轉而扶植螽炎等人的勢力。先是将先轸将軍遷至後山做管事,只留下狐偃、子餘、胥臣、介子推、魏犨等人在朝內聽政。前幾日,子餘和胥臣因反對君上在曹國掘墳鞭屍,被螽炎冠以‘阻君上稱霸’之名,遭到君上貶黜,介子推大人因此而辭官歸鄉。如今這朝堂上,就剩下狐偃和魏犨兩位大人了。姐姐,你知道的,丢了官職倒無甚緊要,只怕照這樣下去,照這樣下去……”叔隗講到這兒,眼裏滿是淚,她喉嚨哽咽着,一句也說不下去了。
“照這樣下去,連命都丢了是吧。”孟伊呆呆地看着叔隗,靜靜地說道。叔隗聽得她這一說,哭得更是傷心了,孟伊則依舊兩眼無神地看着季隗的牌位,腦子裏卻翻來覆去地想個不停:“古人常說,‘飛鳥盡,良弓藏’,如今看來确實不假。雖說君上對自己疼愛有加,但他始終都是一國之君,對他而言,利益遠比仁義重要。但,這一切非要以性命為代價麽?”
想到這兒,她驀地站起來:“不行,我不能讓君上再這樣下去,我不能眼睜睜地看着他們又像季隗一樣,死在秦人的手裏,死在君上的手裏。”
“姐姐……”叔隗臉上挂着淚,驚愕地看着孟伊。
“你先回去,我這就去‘祉陽殿’找他。”孟伊的臉上有些急切,眼神裏卻滿是堅定。
叔隗見她如此,忙懇求道:“姐姐,千萬別去。你這一去,若是沖撞了君上,那可如何是好?就算我求你了,你就當沒聽見,千萬不能把自己搭進去啊。”
季隗此時的勸解,并非敷衍,更不是激将之法,而是真心實意的勸誡,她原本只是想和孟伊說說實情,訴訴苦衷,卻從未想過她竟如此果斷便要去找君上理論,倘若君上聽後只是治自己“亂傳謠言”的罪也就罷了,若是連孟伊都牽連進去,她真的一輩子也對不住孟伊了。
她一把跪在孟伊跟前,哭道:“姐姐若一定要去見君上,那就帶上妹妹一起去,若君上懲罰姐姐,妹妹便陪你一起守着。”
孟伊見她以此相要挾,連忙把她攙扶起來,豈知她竟一把便将孟伊的手甩開,執意不肯起來。孟伊心中想着面聖求情,眼前也是姐妹情深,一時她都不知該如何是好,只逼得兩行清淚奪眶而出:“那你讓我怎麽辦?”
“姐姐有這心,妹妹和各位将軍就知足了。但還請姐姐多多保重自己,千萬不能意氣用事而傷了自己,倘若你不在了,誰來照顧伯鯈和叔劉啊。”叔隗流着淚,扶着孟伊的手臂站了起來。
孟伊見她此話無可反駁,便只能将心中的沖動壓住,默然點點頭,答應了季隗不去面聖。但是,嘴上說不去見,心裏卻仍然能放不下,孟伊生怕那天清晨醒來,又傳來何人的噩耗。就這樣,那張陰沉憂郁的臉便一直她臉上挂在,直到重耳回“臨陽閣”用晚飯。
“嗯?這麽晚了都不亮燈,莫不是想我想得不想動彈了。”重耳一進門,見屋裏一片漆黑,便打趣着,點燈走了過來。
燭火靠近時,孟伊臉上淚痕遍布,重耳見狀連忙擡手去擦:“怎麽了?今日出門還好好的,這會兒怎麽就哭成淚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