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上)
日頭微升,雲霧遮掩,天空陰沉沉地,很是壓抑。“祉陽宮”上幾只覓食的烏鴉,叫得人心神不定,愁雲慘淡。
孟伊的審訊從一早便開始了,除了日常上朝的文武百官,後宮主事的文嬴也側坐在臺上,審訊這個因管教不嚴而惹出事端的宮女。
先轸壓着孟伊從正門走了進來,重耳焦心地看着她越來越近。身上的衣裳還是昨日的那件,但群角和袖上都沾滿了污垢,發髻的形狀沒多大變化,但發梢處沾着的幾根小茅草卻讓她看起來有些淩亂。
“她昨夜呆着地地方可還好?有沒有睡下?是否挨餓受凍了?”重耳的心裏反複地重複着這些無人能回答的問題,臉上卻仍舊是一臉的平靜,直到孟伊跪下時,他的眉頭才不禁蹙了一蹙。
“孟伊,今日當着君上和各位大人的面,你老老實實地給我交代,你為何要行刺君上,這是大逆不道,是犯上作亂,你懂麽?”重耳還沒開口,文嬴的話已給孟伊定了性,這讓他很是氣憤,但無奈這朝上百官,他只能壓低聲音道:“王後,此時定罪還為時過早。”
文嬴見他如此一說,便整了整衣裳,不再說話。
“先轸,你問吧。”重耳示意道。
“諾!”先轸應了一聲,便轉頭向了孟伊開口道:“孟伊,你身為‘臨陽閣’宮女,竟敢在宴席上,挾持君上,你如此做,是何目的?”
孟伊看了看先轸,有看了看重耳,低眉嘆氣道:“奴婢這樣做,是為了……為了……奴婢自己。”
先轸見她這話說得蹊跷,便圓道:“你一個小小的宮女,能有多大能耐為自己出頭,是不是有人在後面致使你?若有的話,你說出來,君上定然明鑒。”
魏犨知道,孟伊知曉“摔杯為號”,定然也就知道他的計劃,此時若要說這背後有主謀的話,那便只能是自己了。他看着孟伊,心頭一陣急切,卻不敢聲張。
好一陣,孟伊才開口道:“奴婢背後沒有主謀,也沒與人致使,這一切都是奴婢一個人做的,奴婢願意承擔所有罪過。”
先轸聽她把責任一股腦兒地自己身上攬,心中頓時氣憤不已。他咬着牙,正想着如何為他解圍時,胥臣卻開口了。
“既然你說沒有人致使,那我問你,門外的那些人與你又是什麽關系?你一個小小的宮女,這次行刺若是你個人而為,門外不應有埋伏的兵士,可你一摔杯,他們便沖了進來,莫非他們是提前感知了你的行動不成?說,到底是誰安排他們埋伏在門外的?”
孟伊頓了頓,點頭道:“他們是早知道我的預謀。”她轉頭看了看一臉着急的魏犨,靜靜道:“是魏犨将軍派人埋伏在門外的。”
此言一出,全堂嘩然。魏犨也急得滿臉煞白。
而孟伊卻依舊一臉平靜地說道:“當日,我為魏将軍療傷時,心中對君上的忘恩負義十分氣憤,便當場向他透漏了欲報複君上的心思。魏犨将軍再三勸我不要做傻事,我卻不停,仍舊一意孤行。魏将軍為以防萬一,便事先在殿外布下兵士,伺機護駕。我真後悔,原以為他與我相交甚厚,卻不曾想最後竟是他壞了我的大事。”
孟伊皺着眉看着魏犨,魏犨這才明白孟伊所做的其實都是為了救自己。這一刻,他頓覺無顏面對孟伊,只好低下頭,黯然自責。
胥臣原本想救孟伊的話,竟又被她用來攬嘴,他實在不甘心,便駁道:“你一個小小的宮女,也未免太自視過高了。即便君上有些過錯,與你一個粗使丫頭又何幹?”
重耳明白胥臣的用意,便對他所講的話并未深究,只認真地聽着,希望能早些找到找到破綻,也好将孟伊放了。可誰知,孟伊卻仍舊咬牙堅持着。
“胥臣大人錯了。這世上,對君上的忘恩負義,最有切膚之痛便是奴婢了。”孟伊噙淚看着重耳,緩緩說道:“我自十四歲起,便在君上王府做事,對君上謙卑恭敬,甚是傾慕。後來,骊姬之亂,君上被迫逃亡,奴婢便帶了盤纏,一路追尋,最終在翟國鄢鎮得以如願地照顧上他,而這一照顧,就是十幾年。從翟國,到衛國,再到齊國、楚國、秦國,奴婢一直不離不棄,緊跟君上,一路歷經風霜雨雪,艱辛困苦,卻從未退縮。君上當年在翟國曾答應過奴婢,一旦回了晉國,便給奴婢一個名正言順的名號,讓奴婢光明正大的呆在他身邊。可實際上,他做到了麽?到了晉國這麽多年,奴婢還是一個粗實丫頭,連個妃子都不是,而途徑秦國時才迎娶文嬴公主,卻已然是端坐朝堂的晉國王後了,這不是忘恩負義又是什麽?我為了當年的承諾而挾持他,又何錯之有?”
孟伊的這番話,如同一把利劍刺穿了“幕虹之玉”的心,胥臣再也無力申辯,先轸再也不願質問,狐偃、趙衰和魏犨也值得低眉垂淚,無言以對。
而重耳心痛難忍。他下意識地把左手曾在膝上,頭側在一邊,右手則把身旁的墊子緊緊抓住。面對這些譴責,他無可辯駁,但他更多的是氣憤,他不明白這麽多年來,孟伊為何不與自己說清楚,卻偏要用這種方式将兩人逼上絕路。
“那你這些年為什麽不說?為什麽不說?!”重耳大喝一聲,抓起那個被他扯爛了的墊子狠狠地扔了出去。
孟伊冷笑:“若說了便有用,奴婢也不必如此了。”
趙衰見她仍無妥協之勢,連忙站出來道:“君上,念孟姑姑這些年對你的忠誠,便饒了她這一次,畢竟他也未傷及您的性命,還請您網開一面。”
重耳見他這話在理,剛想應下時,文嬴便發話了:“君上,趙大人這話,說的可不在理了。孟伊昨日那樣做,本就是作亂犯上了,即便沒傷及您,那也是居心叵測了。”
文嬴說了這話,一直在旁邊靜觀其變的螽炎變将原先文嬴吩咐的話說了出來:“君上,文王後所言極是!孟姑姑自入宮以來,常有犯上之嫌,她與前朝刺客勃鞮互稱兄妹,又毫無顧忌地收養了公子圉的義子呂義,而今她竟敢因自己□□不順而意圖弑君,是可忍孰不可忍,君上理當處她極刑才是!”
螽炎的一番話,頭頭是道,句句是理,說得朝堂上人心沸騰,說得重耳進退兩難。同意處置,他心中不舍,不同意處置,堂上之臣不甘。此時的他不想說話,更不知道要說些什麽,只憤怒地看着跪在地上的孟伊,心中愛恨交加。
而此時,安靜了許久的孟伊終于開口了:“請君上賜奴婢一死,奴婢自知所做之事,不合律法禮制,如今也不再戀世,只求速死,以換心安。”
“你真這麽想?!”重耳喝道。
“是。”孟伊簡短而堅毅的回答了重耳的挽留。
“禾尤,你告訴她,這樣的罪責要處以什麽刑罰?”重耳想用酷刑将她吓退。
“回君上”禾尤顫顫巍巍道:“當處……處……”
“處什麽?!”重耳吼道。
“處腰斬極刑。”禾尤幾乎是哭着把這兩個字說出來的。
“聽見沒有,聽見沒有?”重耳對着孟伊大聲吼道:“你還想以死求心安麽?”
孟伊默默地看着重耳,擡手擦了擦臉上的淚痕,叩首道:“還望君上成全。”
只一句,孟伊又讓重耳從糾葛的泥沼中脫身而出。
“好,是你說的。”重耳激動地站了起來,“來人,明日一早,便把孟伊推出去斬了!”
說完這句,重耳将幾上的貢杯摔成了幾半後,轉身離去。此時的他,确實不在糾葛了,也不再愛恨交加、進退兩難了,此時的他,心裏剩下的只有怨恨。
他恨孟伊,恨她自己把活路堵死,恨她擅自将結局定下,更恨她自作主張地将自己的性命和兩人之間的感情了結在自己手裏。
這恨,遠比愛重得多,或許只有那個跪在臺下,久久叩首而不歸的孟伊才懂。
行刑的這一天,天氣異常的好,孟伊苦笑連老天爺都不願意給他留兩滴眼淚。文嬴下令不許有人送行,于是這孤獨的刑場上,除了孟伊和兩個儈子手之外,別無他人。
時辰降至時,孟伊附身靠在行刑臺上,閉上眼,想象着身邊站了一圈的人為他送行,這些人有“幕虹之玉”,有哥哥、有三個孩子,還有幾個閨中密友,她也想象着路的另一端,季隈正笑着等她作伴。
而她唯一不敢想的是重耳,孟伊知道多一分的愛戀和想念,就讓她少一分的勇敢和決絕,她放空了腦子,卻不争氣地又在眼前浮現了他的風姿,這種分離的痛,遠比身上的更苦,她于是又唱起了那首楚歌。
“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悅君兮,君不知。”
一聲落刀的聲響,孟伊身首異處,而所有的悲喜愁怨,也随着這香消玉殒而風行雲散,只剩孟伊在心上烹的那壺“杏花釀”仍醇綿清冽,回味無窮。
按律,謀反之人只能草革裹屍,但文嬴認為孟伊是數罪并發,故而命人将其抛屍荒山,喂食野狼,以儆效尤。
作者有話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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