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偷溜
顧弦望用過早飯, 糾結了半晌,她身上的紗布不便浸水,但到底是見陌生人, 又是師父故交的後輩, 禮數總不能丢,思來想去還是費力用老辦法, 請陳媽幫忙用搪瓷盆子簡單洗了洗長發。
換上一身純白的V領長裙,簡單墜上兩條排鑽耳鏈,她照鏡自顧,臉色還是蒼白,老宅裏放的化妝品不多,簡單描眉撲粉, 選了支阿瑪尼的415暈塗, 氣色終于是好些, 起碼比在天坑強上數倍有餘。
若是還能再見……她腦海中突然冒出這一句話,現下這副妝容,應當好看些罷?
陳媽見她重視, 也是欣慰, 現如今她和尚如昀最大的心願,莫過于給顧弦望找個好人家, 聽聞這小葉總很有出息,與望兒年紀差不多大, 又留過洋, 回國後經營自己的公司, 做得是有聲有色, 而且自他爺爺那輩起也全都洗白了,沒什麽後患, 不失為一個良配。
九點五十八分,門鈴叮叮響,顧弦望早在陳媽的耳提面命下先于廳中就位了。
片刻,陳媽殷勤地引進來一個男人,那人約莫與龍黎差不多高,着一身複古的暖灰格子西裝三件套,內裏搭的是紅白條紋襯衫,個子雖然不算高,但身材比例不俗,只是偏生了張娃娃臉,看着極具少年相,上下一打量,整個人都透着股古怪的和諧。
清爽與老成兼具,明媚與禁欲同存。
他一笑,莫名讓顧弦望想起一種叫做薩摩耶的狗。
“你好,顧小姐,我叫葉蓁,是葉蟬的哥哥。”他伸出手。
顧弦望起身與他輕輕一握,“葉先生你好,先前聽葉蟬提起過你,幸會。”
走過極其僵硬的開場白,兩人互一颔首,相對而坐,陳媽見這男人舉止彬彬有禮,落座知道解扣,坐姿不失儀态,看茶懂得道謝,這第一眼的印象分算是直接刷滿了。
顧弦望默默端起三才碗啜了一口茶,餘光打量着陳媽的表情,趁勢一推,說:“陳媽,您去休息會兒吧,正好我們兩個也是初見,想…單獨聊一聊。”
呦,單聊,單聊好啊,陳媽樂得眯眼,忙點頭,“那需要什麽再叫我啊。”
等雙雙目送着她走了,廳中安靜下來,這場對話,才算正式開始。
葉蓁淡笑道:“這次冒昧來訪,先給顧小姐道個歉,其實我是受我那妹子的委托,特意來探望你的。”
“葉總多禮了,先前演出的會餐我就因為私事未能到場,還沒與你賠罪,應當是我先道歉才是。葉蟬她現在怎麽樣了?”
“她啊,生龍活虎的,我這妹妹打小被家裏嬌慣,這輩子就沒長心肺,傻丫頭一個,這次要不是你一路護着她,就她那性子怕是活不過三集。”
他一開始吐槽葉蟬,兩人之間那種緊繃的陌生感反倒很快松泛下來,顧弦望笑了笑,說:“我從貴州出來後病了一場,師兄現在也還在醫院将養着,沒想到葉蟬倒是我們之中身體最好的那個。聽師父說他能及時找到我們還是多虧了你,不知道你們到底是用了什麽方法定位到我們的?”
“這,”葉蓁輕揉鼻尖,“說來話就有些長了。”
顧弦望目光灼灼地看着他,那意思是’長也不要緊,我有時間聽你慢慢說‘。
他笑笑,抑聲道:“我這次之所以是自己來,就是因為從貴州出來以後,尚老爺子的态度就很明确,他不想再讓你摻和這趟渾水,自然也不希望葉蟬再和你過多接觸。”
說到這,他看看表,“今天尚老爺子可是出門去了?”
顧弦望點點頭,問:“你知道他去辦什麽事麽?”
葉蓁道:“當然,今天華北的長春社要在中原酒樓裏開花會,大軸可是一樣有趣的物件,尚老爺子這次特意回天津,多半也是為了這件事。”
光這一句話裏的信息量直接把顧弦望給點懵了,什麽長春社,酒樓和花會,她是聞所未聞,聽他的話外之意,好像這個花會類似于拍賣會,難道師父是看上了什麽新鮮物件?
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又添了一句:“為了這樣東西,就連閩南的憋寶世家也派了人來。”
顧弦望倏一皺眉:“閩南?”
葉蓁點頭道:“是,憋寶楊家,你之前聽說過麽?”
楊家……顧弦望怔了怔,下意識輕撫過耳後的經絡,她何止是聽說過。
“算是吧。”顧弦望略作思忖,問,“不知這個花會幾點開場?”
葉蓁了然一笑,神秘兮兮地沖她攏掌輕聲道:“我就知道你會想去,現在走還來得及,葉蟬就窩在車上等着你呢。”
顧弦望驚喜道:“葉蟬也來了?”
“嗯,一會兒我們就和陳媽說我想帶你出去吃個午餐,她肯定不會攔着。”
這一招,顧弦望頗為欽佩地重新審視了一番這位有出息的小葉總,覺得很妙。
…
果然,陳媽一聽是’約會‘,當即就自個兒拍板放了行,就連唠叨都給減了半,只交代顧弦望下午四點之前一定記得回來,省得又惹她師父生氣。
葉蓁的車就停在院子裏,是一輛啞光黑的寶馬M5,挂着京牌,車玻璃上貼着深色膜,看不見車裏情況。
當着陳媽的面,葉蓁面不改色心不跳,極為紳士地先送顧弦望上了副駕,直到車在陳媽目送下開出了院門,葉蟬才呼一下從後座的腳墊上爬起來。
“媽呀,可憋死我了,你丫是不是在裏頭羅裏吧嗦地拽酸詞了,也不知道給我開個窗戶縫,你這個逆兄!”
葉蓁哼笑道:“那怎麽了?萬一有人經過就從那條縫裏瞧見你了怎麽辦?我可是受你之托冒着被尚老爺子抓包的風險來頂風作案的,你注意态度!”
“哼。”葉蟬懶得和他計較,趴到副駕的座椅後邊兒,讪笑道:“顧姐姐,你身體怎麽樣啦?”
在天坑裏顧弦望本想出來後便與這些人斷了聯系,沒想到此刻再見葉蟬,竟又覺得親切異常,不由苦笑:“我沒事,還是多虧了你哥,要不然我今天怕是出不了這個門。”
說着,她又忽然想起葉蟬身體雖然沒事,但神眼的問題卻還未解,回頭問:“你眼中的蠱……”四目相對,卻見葉蟬眼中不見重瞳,已與平常人無異,“已經好了麽?是怎麽解開的?”
“這個啊。”葉蟬閉上眼睛,感覺在暗處施力,再睜眼時竟又出現了那顆蛇眼,“沒好,但是…怎麽說呢,我好像可以控制它出現了。”
顧弦望眉心微蹙,餘光瞥見葉蓁的側臉,他雖對着葉蟬還是談笑風生,但隐約處也可見着憂思,“我從天坑裏帶回來了蠱藥,或許可以試試。”
葉蓁說:“那藥先前尚老爺子在貴州時就已經給我們了一份,但是對她的這個蠱好像并沒有效果。”
已經給他們了?這便更說明師父是第一時間就拿到了蛇靈珠,難道那東西真是假的?
“醫院檢查結果怎麽說?”
葉蟬一聳肩:“啥事兒也沒有,檢查完醫生還誇我體格不錯,比大多數同齡人都好。”
顧弦望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沒事就好。”
但真的會沒事嗎?雖然在夜郎山民中只有上等人才能有資格種下神眼,但她總感覺那個祭壇裏還有什麽故事是他們沒有看透的,而且,是很關鍵的故事。
她揉了揉太陽穴,空想無用,還是先解決眼下的問題:“對了葉總,如果時間來得及,能不能先帶我去一趟營業廳,我想買張電話卡。”
“叫我老葉吧,朋友們都這麽叫,不生分。”他打轉方向盤,“花會在下午一點半開場,來得及。”
離開了陳媽的監督,顧弦望說話不再多顧忌,“嗯,老葉,那現在可以說說你們如何定位我們的事了麽?”
葉蟬搶白道:“這題我會,我來說,你你你先專心開車。”
顧弦望從後視鏡裏看着她,葉蟬撓了撓鼻尖兒,斟酌了一下,開口:“哎呦,這個事兒吧,嗐,我也是才知道的,真是忒倒黴,忒離奇了。顧姐姐,咱們參加的那個旅行團,居然是我這個傻老哥開的旅行社給開發的。”
“嗯?”顧弦望詫然側目。
“哎,真不是我窮嘚瑟,以前我就只知道家裏條件還不錯,要不我也不能任性報那麽個就業錢景凄涼的專業啊,不過他們具體是做什麽的,我還真沒操過心,像老葉這樣成天往外跑的,我以為就是搞什麽戶外的小門店呢,這次回來才知道,原來他既開了專門的戶外探險公司,又開了專搞小衆路線的旅行社。”
葉蟬絮叨道:“還有我家那老爺子,平時看着慈眉善目的,我還以為就是一普通的退休老頭兒呢,撐死了也就是年輕那會兒下海攢了點積蓄,守着個郊區的小院子種種菜養養老,好家夥,結果我昨天才聽說,這老爺子年輕的時候可了不得啊,還是個大哥大呢。”
葉蓁:“……大哥大那是手機。”
“上一邊兒去,你別和我說話。”葉蟬白他一眼,“就你們兩個合起夥來瞞着我!”
“我可告訴你們,這是家庭冷暴力啊!”
葉蓁舉起一只手,做投降狀。
顧弦望聽到現在,發現他們言辭裏都沒提到過父輩,難道他們家也和她境況相似?不過以現在三人的關系,她還不适宜直接詢問如此私密的問題,照葉蟬的說法,其實大面上是可以理解的,不論是師父還是葉總把頭都是從建國前一路摸爬滾打在江湖裏混出來的,手裏很難不沾着灰黑之事,能洗白不容易,當然不願再讓本姓小輩淌渾水。
見話題要跑偏,她往回扯了扯:“既然這條線路是葉家開發的,那現在應該能查到薩拉他們的資料吧?”
葉蓁說:“查過了,資料清一色是假的,從護照到身份信息,可能連名字也不是真貨。當時決定開這個線路也是經由我們內部創意研讨會裏一致定下的,導游是幾個月前從別的旅行社裏挖來的,我實在想不通怎麽會被他們給盯上。”
說到導游,顧弦望也有些遺憾:“導游後來…出來了麽?”
葉蓁搖搖頭:“後續的事已經全部轉交給專業人士了,不過到今天為止還沒有他的消息。第一筆補償金我們公司已經賠付到他家裏了。”
這意思就是基本判定他已經死了。
葉蟬長嘆一口氣:“早知道會這樣,我就不暗戳戳地罵他坑我了。”
“坑你?”顧弦望不解,“什麽時候?”
葉蟬癟嘴道:“就是在蠱婆子家裏啊,你忘了嗎?那天晚上我出門去擦臉,回來的時候就遇到小黑哥了,我們還聊了幾句呢,我說我這幾天都沒怎麽吃飽,要是有甜點就好了,他說這麽巧,那阿婆剛才還想送他個小甜點吃,他不愛吃甜的,就沒要。”
“然後他就給我指了指地方,晚上天又黑,那東西不是放盤子裏的嗎,我當時一想反正是送我們的,誰吃不是吃啊,就給吃了。”
顧弦望心裏一突,立刻想到那天早上導游的表現,他看到雜物間裏的黑罐和香案時完全不像是前一晚去過的樣子,“你當時怎麽沒和我說呢?”
“哎呀,當時我太害怕啦,你想團裏的人一下子都不見了,我又看不清楚,其實那會兒我想叫小黑哥的,但是不知道怎麽的就被岔開了。”
顧弦望眉心緊蹙,這會是巧合麽?
如果這不是巧合,那麽當時在師兄在岩縫裏拍攝下視頻的時候,難道導游也是故意發作的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