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春點

但導游身中蠅子蠱是不争的事實, 那些卵泡還是她親手給剔的,從龍黎的反應來看,導游肯定與他們不是一夥兒的, 那他處心積慮去暗算葉蟬, 便顯得毫無邏輯了。

難道他會是尋山旅人麽?又或者,那第三只對講機的主人也是他?

但是他這麽做的目的會是什麽?破壞祭壇?

難道是他和玉子合謀, 一起摧毀了寨子?

此時此刻,她越想越覺得這個可能性很大,如果一直找不到導游的屍體的話,或許她可以将下一步調查的重點放在他的身上。

顧弦望問葉蓁:“你說的專業人士是指?”

葉蓁有些驚訝地瞥她一眼,輕笑道:“看來你是真的被尚老爺子保護得很緊。”

“所謂的專業人士,在內行中被稱為走鼠。”

葉蟬說:“就是’饑鴉迎祭客, 走鼠駭巫童‘的那個走鼠。”

顧弦望詫異道:“你也知道麽?”

“那倒不是, ”葉蟬嘿嘿一笑, “現學現賣的。”

葉蓁嗤她:“半桶水瞎晃蕩。不過這句詩是沒錯的,走鼠也叫做隐客,讓我想想怎麽和你解釋他們的職能, 嗯……你大概可以理解成以前江湖裏镖局和門客的現代化, 我們開價,他們保命。”

顧弦望:“類似于專為憋寶行當服務的保镖?”

葉蓁笑道:“那他們不得餓死了?憋寶一行早就不剩下幾個人了。一會兒我們要去的花會裏頭全是江湖人, 為免露怯,我還是從頭給你們捋一捋吧。死丫頭, 你也聽着點, 等下千萬別給葉家丢人。”

“切, 你們要是早點告訴我, 我至于這麽一問三不知嘛!”

“你們雖然對內行事了解甚少,但應該也聽說過’三教九流‘’八大江湖‘的說法, 我們常說的八門,指的大多是明八門,也就是’金皮彩挂平團調柳‘,那都是些自古以來走馬穴撂地兒的營生,在民國時候最是興旺,先前我曾提到的長春社的前身長春會,就是這些江湖老合的’工會‘。”

(注:老合指江湖裏混飯吃的人)

“長春社與長春會雖用同名,但內裏卻截然不同,同名只是為了遮掩避諱。既有明八門,自然也有暗八門,’蜂麻燕雀花蘭葛榮‘,這八門基本上都是些違法的勾當,那郭德綱不就講過一段單口,就叫《蜂麻燕雀》,說的便是這前四門裏的事兒。”

“我們憋寶一行嚴格來說既不屬于明八門,也不屬于暗八門,說好聽些是獨行俠,說難聽點就是沒人待見。後來建國以後,暗八門基本上給整頓光了,像是這前四門專司行騙的,能抓的都抓起來了,現在社會上還能看見的都是後來的嫩青兒,只認錢,早已經沒什麽老江湖的道義可言。”

“就在這種凋敝的狀況下,原由盜門和相靈一派組織的長春社就冒了出來,組織吸納這內外八門中人,這裏頭起到最大作用的,就是走鼠這一派。”

葉蟬打斷道:“照你這麽說,走鼠的面子豈不是很大?那你是怎麽請動他們來救我們的?”

葉蓁咂舌道:“那哪兒是我請來的?那是尚老爺子連夜動用的人情,硬把人搬出來的。照走鼠的規矩,他們要接活兒,只在事前接,只有把這一行人員安排和路線情報都給全了,由他們判斷過後,才會決定給多少報價,接不接這單子,像你們這樣出了事兒才去求人來救的,給多少錢都沒用。”

顧弦望:“……這走鼠一派聽起來倒是一點也不似江湖人。”

葉蓁哈哈一笑:“那說明他們的适應與應變的能力,是我們之中最強大的。在有江湖之初,就有走鼠一派,其前身最早可以追溯到春秋時期,陰陽、縱橫、墨家、兵家,各豢其門客,專司暗殺,後來秦帝一統,收天下金器,這些人便從官家流入了江湖。”

“從刺客到镖門,再到作保與典當,黑白兩道哪個不得給他們面子?”

葉蟬砸吧砸吧嘴:“要不是之前親眼見過了,我還真以為你是看多了金庸古龍專門來诓我呢。”

車在一家加盟營業廳門前剎停,葉蓁解開安全帶:“到了,先置辦東西吧。”

葉蟬從店裏出來後才發現這裏的位置,奇道:“買個手機卡你怎麽還給開食品街附近來了?這一會兒開出去能來得及嗎?”

葉蓁坐上車,一挑眉說:“開出去?開去哪兒?我們要去的地方就在這附近。”

“我去。”葉蟬瞪大眼,“燈下黑啊?”

“扯呢。這花會雖然是八門集會,但有走鼠坐鎮,面兒上那都是合法的買賣。”

他一觑後視鏡,又問顧弦望:“怎麽了?手機卡不好用?”

顧弦望臉色确實不太好看,她給手機插上新卡開機後發現手機自動格式化了,現在不單是卡裏儲存的信息沒有了,連手機系統裏的也沒了,她又打開貼吧登錄賬號查詢,結果她發的那個帖子竟然被删除了,尋山旅人的賬號也顯示為注銷狀态。

她手裏所有的線索,一點不剩。

“沒事,手機卡沒問題。”顧弦望平複下心情,擡頭道,“你說花會就開在南市附近?”

葉蓁點頭:“是啊,開在這裏是傳統。”

他一指附近寬闊的馬路和樓房:“這些地方原先都是窪地,民國那會兒叫三不管,臨着日租界邊兒上,就是江湖人的根據地,比什剎海還大些,熱鬧的時候不輸天橋。那年頭大漢奸、青幫混混袁文會就在這裏起的家,一路抱着日本人的腿坐上了天津教父的名位。”

“呵。”他輕叱一聲,“說起來這花會一稱,還真和那袁文會有些幹系呢。”

葉蓁将車開出去,在附近尋了家館子簡單用過午飯,在這其間他盡量把現在整個長春社裏的結構和各家的關系給兩個一知半解的姑娘掰開了揉碎了好好講了一遭,可惜是時間有限,考前惡補也只能補到第一單元了。

吃完飯,他直接把車撂在了餐廳門口,打了個車直奔中原酒樓,這中原酒樓離着南門食品街也就隔着兩條馬路,自個兒獨立一棟六層小樓,看起來是有些年頭了,是很老派的天津老酒樓模樣。

這酒樓外頭倒是樸素,只挂着一副對聯兒,打遠處一望,外頭站倆穿旗袍的迎賓小姐,裏頭還有四個西裝革履跟保安似的男人在那盤問,嘶,好像不是盤問。

葉蟬一愣:“他們是不是在查請柬啊?”

葉蓁聳聳肩:“是吧。”

葉蟬:“那我們有請柬嗎?”

葉蓁點頭:“我有啊。”

顧弦望:……

葉蟬:……

“你這個坑貨!”葉蟬氣急,狠拍一把他的大臂,“我就說怎麽特地離着這麽老遠兒下車,合着就你一個人有請柬進場啊?那我們倆怎麽辦?!”

“嘶,”葉蓁龇牙咧嘴地揉了揉手臂,“急什麽,那些個驗請柬的,在內行裏叫坎子,全都是當地的老江湖,誰是誰認得門兒清。”(注:坎子就是早年戲院看門的)

葉蟬狂翻白眼:“是啊,那可不門兒清嗎?我倆這生面孔一露出來就得讓他們給請出去。”

“啧,年輕人,不要急躁。”葉蓁搖了搖食指,他先前就從車上拿下來一只提袋,這會兒便從提袋裏取出兩條簡裝的方巾遞給兩個人,“都是新的,一會兒進門的時候圍一下,都別吭聲,我說什麽你們就點點頭就行了。”

顧弦望不喜歡随便收人東西,看了一眼絲巾,萬事利的牌子,改日好還個禮,兩人莫名其妙地圍上,又聽葉蓁指揮,盡量要把臉給擋一擋。

葉蟬覺得這人辦事兒忒不靠譜,“這真能行?”

“怕什麽?”葉蓁笑了笑,“不行你再出來呗,走着。”

三人橫過馬路,顧弦望将絲巾簡單折系了個造型,淺淺遮住半邊唇,葉蟬就不一樣了,從她這身穿搭可以看出來她哥沒少費心給她捯饬,但是氣質這事兒是真不能勉強,她自己用絲巾給脖子臉上圍了一圈兒,看起來就像是強盜進門準備打劫。

迎賓小姐氣質端方,可見是受過專業訓練,見她那樣子硬是忍住了沒笑,“歡迎光臨。”

兩個保安迎上來,虛攔住葉蓁:“您好,今日包場,請問您三位有請柬嗎?”

葉蟬一聽這問話方式就沒忍住瞪了葉蓁一眼——

不是說這些人門兒清嗎?合着你也是個生臉啊?

葉蓁沒理她,不慌不忙地從裏夾中抽出一張印花紙箋,那紙箋與書簽差不多大小,朱紅色的底子,上面嵌着一朵拇指大小的點翠蘭花,精美非凡。

那領頭的保安一見這張紙箋眼神都親切許多,沖葉蓁點了點頭,又瞧了眼他身後兩個女人。

看這樣子,請柬是非得一人一張的。

葉蓁側過身介紹:“這兩位都是色唐的火點,我領來掌掌顏色兒。”(注:黑話,指有錢的外國人,領來看貨)

領頭的了然,低聲應道:“但這陣子鷹爪不少,也怕空子出了門兒亂學,要不兄弟把她們的頁子給我們押下,等出了門再交還給你們。”(注:鷹爪指公家人,頁子是身份證)

顧弦望完全聽不懂他們在說些什麽黑話,就見着葉蓁的臉色微變,眼珠子微微一轉,像是在現編着什麽說辭,看樣子想進門還真不是三言兩語就能把這幾個坎子打發的。

這時候門外邊正巧又走進來一個人,那人比顧弦望略高一些,幹瘦幹瘦的,穿着粉色的破洞T恤,七分牛仔褲,腳踩一雙人字拖,兩手插兜,微微駝背,嘴裏嚼着根鱿魚絲。

這人打眼兒一看不像是江湖人,倒像是學校門口的街流子,剃着個毛寸,喪着眼,瞧誰都跟放債的爺似的,長得倒年輕,五官生得也标志,一見保安攔人就啧了一聲。

“請柬?”他擡起眼皮想了想,“嘶,好像有,記不清放在哪裏了。”

口音是标準的閩普,顧弦望一聽就聽出來了,只見他在倆褲兜裏一陣翻找,請柬是沒見着,但一雙戴着塑膠手套的手卻露了出來。

有他這一茬,四個保安的注意力立馬被吸引過去,葉蓁眼疾手快,把兩個人向裏頭一拉,自己殿後,趕緊邁着小碎步沖進了電梯裏。

葉蟬摁着自己砰砰直跳的小心髒:“我去,這可比竈馬蟲刺激多了,他們一會兒不能上來抓咱們吧?”

葉蓁搖頭:“不會了,進門的就是客,這是規矩,只要咱們沒再犯什麽大忌諱,他們就不會再來趕人了,還得多虧了剛才那位哥們兒。”

顧弦望盯着電梯門,腦海裏都是剛才那男人脖子上挂着的那枚玉觀音,她記得這個吊墜,那是憋寶世家——楊家人的标志。

同類推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