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走吧。”

大概終究沒有勇氣看下去,顧傾書率先站起來,從他內側的位置前擠出去。

我也随後跟上,但快走到門口時,臺上神父洪亮的聲音傳過來,我感覺好像突然有根釘子在我腦後釘了一下,痛得我一哆嗦。

神父口中新娘的名字叫曼琪,我确定沒有聽錯,至于她是姓餘還是于又或者俞,都不重要,我回頭往臺上看,新娘的頭紗已經被掀開,但她微垂着臉,似是含羞帶怯。

我見過的那個曼琪,絕不是會害羞的性格,她也絕不會站在這個地方,跟着神父一句句念着無論生死不離不棄的結婚誓詞,她此時應該在唐宅,她應該……

腦子的念頭尚未轉過,我已經轉身往臺前的方向走,而且越走越快,對身後顧傾書焦急又疑惑的聲音置若罔聞。

我必須弄清楚,此曼琪非彼曼琪。

我越來越靠近,卻被攔下來。

顧大少估計是樹敵不少,以至于婚禮上也絲毫不敢放松警惕,我還未接近臺前,就有幾個隐身人群的黑西裝,鬼魅一樣朝我撲過來。

顧傾書也追過來,隔着那幾個人低弱地求我:“寧遠,別多事!”

他顯然誤會我了,他以為我是為他不平。

我的确也為他不平,但這一刻,我恐怕辜負了他,我滿腦子想的都只有另一個人,那個就算多久不見面不聯系,甚至從不提起,可一想起來還是會讓我心頭發顫的人。

“寧遠你聽我的話,趕緊回來好嗎?”顧傾書刻意壓低聲音,又急又怕,聽着像是要哭出來,偏還又帶着點狠勁兒,“別讓我連你也恨。”

連我也恨?他果然如我所想,對将他置于此境地的顧大少心懷怨恨,只是他太怕他,就算是恨,也不敢在他面前有所表露。

我回頭看着顧傾書,燈光下他臉色煞白,唯有那雙眼睛,仿佛聚集了他身體裏所有的血色,他緊張得目光都在顫抖。

顧傾書的恐懼讓我心裏突然冒出一個瘋狂的念頭,也許就算這個曼琪跟我認識的曼琪不是同一個,她今天也不該站在這個不屬于她的位置。

才興起的這個想法,瞬間點燃我心頭的熱血,我又看了顧傾書一眼,在他驚恐萬狀的注視下,轉身迎向那幾個黑衣人。

他們不愧是跟着顧大少身邊的,拳腳也跟他們主子的脾氣一樣硬如鋼鐵。

我想如果時間倒回去幾年,我或許還能打趴下幾個,但我如今已跟老人無異,縱使使出拼命的打法,也終究難敵一二,何況朝我聚攏過來的人越來越多。

我這邊疲于奔命,那邊顧傾書不知道怎麽想的,明明手無縛雞之力,竟也抻手跺腳閃了進來,可進來也只有挨打的份,那些人分明打紅了眼,哪裏還顧及得到他也姓顧。

“寧遠,求你住手吧,再打下去你會死的。”

顧傾書朝我大喊的時候,身後一條腿正踹過來,我眼疾手快拽了他一把,然後閃身擋了過去,那一腳踢得可真他媽結實,我站立不穩往前撲倒,顧傾書也被我壓在身下。

也幸虧如此,否則雨點般落下的拳腳,搞不好真能要了他的小命,而我比他皮粗肉糙,痛一點反而讓我清醒,而且難得有種酣暢的感覺。

我想我大概是真的欠揍。

挨了不知道多少打,身後漸漸沒了動靜,我趴伏在顧傾書身上,眼皮子有千斤重,滿鼻子都是血腥氣,便伸手往他臉上摸,果不其然摸了一手濕,可還沒來得問他,手拇指就被這小子一口咬住了,力道還不輕。

我倒沒覺得多痛,就是忍不住想笑,咧了半天嘴,被人掐着脖子從顧傾書身上推開。

我看了好一會兒才看清這只手的主人,可不就是今天的新郎官麽。

我又想笑了。

“不知死活。”化身閻羅的顧大少手上猛地收力,臉朝我湊過來,聲音森冷道:“小子,我看你就是活不耐煩了。”

我扯了扯嘴巴,想笑,但估計不怎麽成功,連顧傾書也看不下去了,那張小臉已經皺成一團,慘白慘白的,跪着掉轉身,朝他哥咚咚磕了幾個頭。

這小子是真磕,一點都不帶含糊的,咚咚的聲音聽得我都頭暈。

他邊磕邊哭着求饒:“……都是我的錯……我不敢了,以後都不敢了……你放了他,讓他走吧……他會死的……”

“看到了嗎,他這是真舍不得你了?”

顧大少果然是瘋子,這種話也說得出來。

他掐在我脖子間的手指倏然收緊,但緊接着又猛地把我一把推到地上,他憤然起身,連帶着将顧傾書小雞仔似的揪起來,然後就近推給了他身邊的人。

“帶下去看好了。”顧瘋子目光冷冽,卻是看向我我,“這筆帳咱們今天就好好算算。”

“……大哥……”

我撐着地板搖搖晃晃起身,沖顧傾書擺擺手,笑着跟他道歉:“唉,搞成這樣,對不住你了傾書,有機會哥再請你……”

“寧遠,咱們就這樣吧,以後別再聯系了。”

我看着顧傾書的臉,那麽精致,又那麽脆弱,然而此時他的表情,卻是我從未見過的堅毅。

他說不聯系,大概是認真的,我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麽。

我原以為能幫他一把,誰知道還是害了他。

眼睜睜看着顧傾書被兩個黑衣男半推半架着帶走了,這邊顧大少卻好整以暇笑起來,雙手插兜在我面前踱了幾步,忽然停下來,看着我說:“寧少本事不小。”

“是您擡舉。”

我對他笑,眼睛在人群裏梭巡了幾圈,沒看到新娘子的身影,不知道是不是眼見婚禮進行不下去所以先退了。

我有些慶幸,又覺得懊惱,我連她的臉都還沒有看清楚。

“顧某這個婚禮說大不小,籌備不容易,今天卻淪為親朋眼裏的大笑話,請問寧少可想好了怎麽收場嗎?”

我暗暗吸氣,再慢慢呼出來,喉嚨間都是腥甜,擡手捏了捏眉心,對顧瘋子笑道:“顧先生兩次看足好戲,也未必吃虧。”

“這麽說,寧少是不打算給顧某一個說法了?”他冰山似的臉上隐隐浮上一絲冷笑,“既然這樣,顧某少不得要向唐大少讨教這筆賬該如何算。”

顧瘋子演技倒是不錯。不過我想他不是真瘋就是腦子秀逗,唐聞秋跟我如今什麽關系,他真以為還勞煩得到他嗎?

我有點想笑,只是臉上肌肉僵硬,笑不出來。

我說:“顧先生想怎麽算不妨直說,不用扯上不相幹的人。”

“唐大少怎麽會是不相幹的人?”

我不耐煩,皺眉道:“我的事跟他沒關系,你想怎麽樣,沖我來就是。”

顧瘋子看着我,從兜裏抽出手,懶散拍了兩下,似笑非笑道:“寧少挺有意思,顧某也恰好喜歡有意思的人,這樣好了,寧少不如委屈多留幾日,什麽時候寧少想好了,什麽時候咱們再詳談。”

但顧瘋子顯然是不想跟我談,而我也跟他也沒什麽好談的,于是他“留”我這幾日,我除了被他的人準時準點叫起來“招呼”,其他時間就都用來睡覺。

我倒也不擔心飯店那邊,有艾瑪在,她自從上任館長,體內隐藏多年的管理天才終于解開封印,我就是再不回去,她一樣能把飯店接起來。

只是不知道顧傾書現在怎麽樣。

顧瘋子結不成婚,勢必要找人瀉火,只是我或多或少還占着唐聞秋的光,他不敢真對我如何,而顧傾書不一樣,他在瘋子面前活像撞進虎穴的小兔子,一無反抗能力,二恐怕他連這個意識的也沒有。

我不免有些擔心他。

混沌不知過了幾天,“客房”的門突然打開了,我剛被“款待”完,正靠坐在角落裏休養生息,聽到聲音也懶得擡眼看。

也許顧瘋子今天心情好,套餐還買一贈一。

但腳步聲還是聽出了不同。

我兩條胳膊架着腦袋往後靠,眼前赫然是一雙堪稱藝術品的光潔美腿,和幾乎可以用來殺人的尖細高跟鞋。

我已經知道是誰,但我還是繼續往上看,視線跟對方撞到一起,她面無表情,我卻對她寬容一笑。

盡管她那時恨不得置我于死地,可如果不是她,我大概會沖動之下親手殺了唐聞秋。

曼琪居高臨下地看着我,如此近距離的四目相對,她妝容精致的臉上,表情竟有稍許松動,有嫌惡,怨恨,當然也有嘲諷。

她用鞋尖碰了碰我的腳,語氣淡漠道:“寧少會有今天,沒想到吧?”

我笑着搖頭:“沒想到。”

但我想不到的,是她竟有這樣大的本事,一方面連唐聞秋都能牢牢抓在手裏,一方面又能那樣坦然地跟顧瘋子結婚。

如此手腕的女人,我唯有仰望之。

曼琪皺了皺眉,又問:“寧少做下的 ‘好事’,想好怎麽補償了嗎?”

我還是搖頭,看着她笑:“顧大少有顧傾書,自然看不上我以身相許,曼琪你總不會有興趣吧?不過老實說,我跟唐聞秋比,只好不差。”

曼琪顯然沒想到我這樣沒皮沒臉,又或者是被我踩到痛處,臉上的冷淡終于繃不住,取而代之以火山爆發般的氣焰,擡手就往我臉上扇過來。

我沒躲,結結實實受下她這一巴掌,一來是覺得她為了婚禮被毀,有怨氣是人之常情,二來顧瘋子天天“大魚大肉”,我難免犯膩,曼琪這一頓素炒,好歹也算換換口味。

“你為什麽不躲?”曼琪這樣問,看着竟是很意外。

我偏頭往胳膊上蹭了蹭嘴角,轉回來看着她笑:“怎麽樣,我的補償方案你要不要考慮?反正我看你對基佬似乎特別有興趣。”

“我對你沒興趣。”她一點面子也不給,“寧遠,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麽樣子嗎?失魂落魄,像喪家犬!”

“是嗎?那你看得挺準。”

“你!”她氣急地又在我腳上踢了一下,“你以為你這樣我就會同情你?笑話,我只會覺得你是活該,是罪有應得……”

我看着曼琪急切開合的兩片紅唇,對從那裏冒出來的惡毒置若罔聞。

我想她不愧是虔誠的教徒,張口閉口都是上帝,只是上帝知道她如此亵渎聖靈嗎?

又疑惑唐聞秋究竟是怎麽被纏上的,野蠻女友式的“溫柔”,他又如何消受。

等曼琪終于停下換氣時,我忍不住問出心中疑問:“曼琪,你把唐聞秋放在哪裏?還有你們的孩子,就不怕他以後發現他的母親對待婚姻如此草率?”

“草率?”曼琪冷笑,“寧少還是多操心自己吧。”

“我很好,謝謝關心。”

我只是玩笑,曼琪卻格外認真,急躁道:“你少自以為是!”

我笑了笑,靠在牆壁上不再說話。

這一刻我又想抽煙了,特別想,因為抽煙可以讓我暫時忘記身上各種不适。但顧瘋子為我的安全和健康着想,一開始就收繳了我身上除衣服之外的所有東西。

我把頭埋在兩臂之間,借以擋去曼琪高貴的視線。

她還沒走。

她竟然屈尊在我面前蹲下,用她的纖纖玉手擡起我的下巴。

這讓我有種身份反轉的錯覺,我張眼看她,忍不住笑。

“你笑什麽?”她秀美緊蹙,手指卻沒有移開。

我往邊上偏了偏頭,等她收了手,才坐回來苦笑道:“曼琪,蘇錦溪是唐家血脈的事,我已經知道了,可是他不姓唐,卻跟我媽姓,所以那天你說他才是寧遠,而我不過是冒名頂替。”

曼琪沒說話,我自顧自又笑。

“那個戒指,原來有一對兒,我跟唐聞秋吵架丢了一只,另一只也是命途多舛,後來我知道唐聞秋一直戴着那個戒指,還想他對我多少有些感情,就為這點希望,我一直放不下,就連你告訴我蘇錦溪才是寧遠時,我也只是憤怒,心裏其實是不信的。但現在,已經容不得我不信了。”

“寧遠……”

我搖搖頭,打斷曼琪:“我不是寧遠,我也不會是蘇錦溪,我做不到他那麽偉大,無論是生活上還是事業上,我都成不了他,現在我也不知道我是誰,但這也沒什麽重要,因為沒有人會在意。”

說着我又笑:“不過雖然成不了蘇錦溪,我卻有辦法讓更多人記住蘇錦溪。他的紀念館現在經營得不錯,每天都會有人過去參觀緬懷,他們不會知道他的身世,也總有一天,他們會忘記他因為性向做過的糊塗事,但他們會永遠記得他的成就和善良。”

我看向曼琪,她也正看着我,我對她燦然一笑:“他會是完美的蘇錦溪。”

“完美的蘇錦溪?”

“是,完美的,獨一無二的蘇錦溪。”我為自己有生之年總算做了一件正确的事而感到欣慰,“我欠他的,只能用這樣的方式彌補他。”

“那你呢?”曼琪問,态度說不上好,但也不壞,“要知道你做這些,他不會知道。”

“但我知道。我自己知道就夠了。”

“真的就夠了嗎?如果是,為什麽告訴我?”曼琪又變成那個咄咄逼人的曼琪,她毫不掩飾她的嘲諷,“你想通過我來告訴唐聞秋你所做的這些事,你希望利用蘇錦溪來打動他,這就是你打的算盤?”

我垂下頭,笑道:“你這麽說,會讓我覺得你還不如我了解唐聞秋。”

曼琪冷哼一聲:“我為什麽就要比你更了解他呢? ”

“你們不是……”

“誰說我們是?!”

我這還沒說是什麽,曼琪就急着否認,見我狐疑看她,她煩躁地甩手站起來。

可能還是這裏空間太小,盛不下她的氣勢,所以她踩着高跟鞋走了。

過後幾天曼琪沒來,顧瘋子也沒來,每天例行的“問候”也變得清湯寡水。

我樂得耳邊清淨,睡覺也睡得比以往踏實,有時一覺醒來,晨昏都已經倒轉。

我偶爾還是會做那個夢,夢到我被困在火裏,身邊是一條條火龍,張牙舞爪地将我團團圍住。

這時我便醒了,渾身像真被火烤過一樣,連骨頭都在灼痛。

曼琪再次出現時,我連跟她笑的力氣都沒有了,她以為我是裝的,我便索性裝得更真實一點,在她說着什麽的時候無聲無息地睡過去。

我猜她那樣傲氣的人,再沒有比被人忽視更能令她抓狂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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