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醒來已經換了地方,我一點也不奇怪,奇怪的是曼琪居然沒走,坐在病房裏唯一一張椅子上,正百無聊賴擺弄她的指甲。

這樣枯燥的地方,真為難她。

察覺到我的視線,曼琪只略擡了擡眼,又繼續看她的指尖,仿佛那上面自有一個令她着迷的世界。

她冷淡開口,問我這一覺睡得如何。

我掀開被子坐起來,看了看右手背上紮着的針頭,把它拔了出來,順手把滴管上開關也關了。

曼琪默不作聲地看着,見我看她,又把頭撇了過去。

“醫生說你勞累過度營養不良。”過一會兒曼琪開口,“真有意思。”

我在床沿邊坐着,贊同地點了點頭:“是挺有意思。”

“你好像一點都不在乎。”

我對着她笑:“在乎什麽?”

“你別笑。”她厭煩地皺眉,“像個二傻子。”

為了不像個二傻子,我不笑了,轉頭往床頭櫃上看,有個一次性杯子,裏面裝着水,便拿過來喝了,水還是溫的。

我把杯子捏扁投進床頭的垃圾裏,想跟曼琪說聲謝謝,但她大概也不在乎,便不說了。

我起身準備走,曼琪卻把腿伸出來擋在我面前,又把一條胳膊斜搭在椅背上,指尖有意無意敲打着椅背,發出啄木鳥一樣的聲音。她看着我,表情戲谑又挑釁。

“你沒什麽要說的嗎?”她問我。

我又坐回來,沉默地看着她。

不是我有什麽要說的,而是她該跟我說點什麽。

我只管等着,反正時間這東西我還有。

曼琪終于停下手裏的動作,沒一會兒開口道:“紀念館開放那天,我去了。”

這我倒是沒想到。

不過她說去了便去了,我沒什麽要說的。

“東西倒不少。”她說。

“謝謝。”不過那些都是艾瑪的功勞。

“知道我為什麽去嗎?”

我看着曼琪,她臉上表情未變,還是一樣的冷淡,帶着點不與旁人為伍的傲慢,但她的目光變得悠遠,隐隐有某種異樣的情緒在湧動。

如果是幾天前她第一次見我時說這些話,我大概會意外會疑惑,因為直到那一刻我都還從未想過另外一種可能,但那天她走後,我突然福至心靈。

林凱曾說蘇錦溪有女友,如果曼琪就是呢?如果她是,那麽所有的疑惑是否都可以解釋?

當然曼琪是蘇錦溪的女友,這只是我一廂情願的猜測,可正是因為有了這個猜測,我便想到很多以前被我忽略的細節。

第一次聽說蘇錦溪有過女友,是在他的葬禮上,我遠遠見到一個遲來的女人,被唐聞秋抱在懷裏安慰。

第二次是唐聞秋救下艾瑪胃出血住院那次,我在病房外見到一個女人抱着孩子,坐在病床前陪他說話。

那兩次我都沒有見過她們的正臉,所以并不确定她們就是同一個人。

不過可以肯定的是,病房裏抱孩子的那個女人,的确是我剛從瑞士回國後,在電視娛樂版上看到的由唐聞秋陪同産檢的那一位,也便是後來說要跟他結婚的曼琪。

我開始反省,也許正是因為我從頭到尾都固守“唐聞秋有老婆孩子”這個念頭,才導致我從來都只會從這一個角度解釋唐聞秋的所有行為。

我以為他向往的,是最普通的傳統家庭生活,所以他對蘇錦溪和我才會有所保留。

是曼琪的出現,讓我試着跳出框架,重新思考我們幾個之間的關系,于是很多問題也便有了看似合理的解釋。

因為曼琪是蘇錦溪的前女友,她出現在他的葬禮上,由于傷心而得到唐聞秋的安慰也并不奇怪。

也因為她是蘇錦溪的前女友,她雖然口口聲聲說要跟唐聞秋結婚,後來卻可以坦然地顧瘋子一起走上婚禮紅毯……

但疑問還是存在。

曼琪為什麽要自稱唐聞秋的未婚妻?唐聞秋對她的照顧,竟然可以達到陪同産檢的程度?而那個孩子又是誰的?

這幾天我反反複複思考這些問題,可是曼琪一直不來,我的推斷便只是空想。

現在曼琪就在這兒,平靜地告訴我一件事,她在蘇錦溪忌日那天去過他的紀念館。

這讓我突然有種強烈的預感,我過去幾天所有的猜測,正在被一點點的證實。

我長久地凝視着曼琪的臉,并不急着追問,她好像也不在乎我聽沒聽,只一心沉浸在她或許翻騰已久的思緒裏。

“我跟蘇錦溪是同學,國外認識的。”曼琪微垂着眼,言語間難得帶着些笑意,“那時他剛拿得了影帝,成了國內炙手可熱的新星,出國讀書只是他工作的一部分。但他不知道他的出現拯救了我,因為在他之前,我對我的生活厭倦至極,我覺得人生毫無意義。我開始瘋狂追求他,而且如我所願,我們成了令人羨慕的男女朋友。”

曼琪說到這兒,似乎苦笑了下,接着往下說:“我們的熱戀期短得讓我措手不及,因為我太愛他,恨不得每分每秒都跟他在一起,但他不這麽以為,他希望我們之間可以保留适當的,可以讓他自由呼吸的空間。就因為這個,我們開始頻繁吵架,有時還會動手……”

我意外地打斷曼琪:“蘇錦溪會跟你動手?”

“你也不信是嗎?”曼琪問。

我沒說話。

老實說的确是不信,以蘇錦溪那樣軟綿的個性,無論如何也不該是會對女人動手的人。

曼琪臉上露出嘲諷的笑,說:“的确不是他。我從小被家裏嬌慣着長大,自然是不可能被人欺負的,蘇錦溪更不可能對我怎麽樣,他每次被我逼到無力招架時,都只會把自己關到洗手間裏,很久都不出來。他比任何人都擅長逃避。”

這倒是事實,如果不擅長逃避,如果不是把他經歷過的不公和苦難掩藏起來,他又怎麽可能成為那個始終溫和的蘇錦溪。

“我們分手了,是我主動提出來的,他不過是點點頭而已。但分手後,我們關系反而還不錯,因為我強迫自己不再幹涉他的自由。等他的學業結束,他很快回國,我仍留在國外,那期間我們像普通朋友一樣,偶爾寫郵件報告近況,半年後我們通信中斷。又過了一年多,我也回到國內,才斷斷續續聽說他那段時間發生的一些事。”

我順着曼琪的話大致想了想,問她:“那時他已經生病?”

“生病是後面的事。”曼琪搖頭,“生病之前,他成了唐氏旗下多個地産品牌代言人,他跟唐聞秋時常一起出現在媒體上,無風不起浪,他們的緋聞就是那時候傳出來的。”

“但那只是……”

曼琪冷笑着打斷我:“只是緋聞?你現在還這麽說嗎?”

我啞然失笑。

“外面都傳他們之間是金錢關系,事實上也的确如此,蘇錦溪做代言拿酬勞,唐聞秋則如期付款。但也僅此而已,只是那些不明真相的人,更樂意被自己的偏好牽着鼻子走,他們對八卦有種與生俱來的想象力。”

“你是說,他們之間沒有那層關系?”

我不得不開始懷疑自己的理解力。

曼琪很快打斷我的自我懷疑,她目光灼灼地望着我,問:“如果我說是唐聞秋單方面愛上蘇錦溪,你相信嗎?”

我稍稍一愣,接着笑了笑,用她的話回她:“現在還問我信嗎?”

“信是因為你傻。”曼琪竟然也笑,“所以你跟蘇錦溪是兄弟,你們兩個一樣傻。他跟唐聞秋出櫃,說他喜歡他。說來好笑,你知道他是什麽時候跟唐聞秋告白的嗎?”

“我不知道。”

“你生日。”

由不得我不驚訝,可是曼琪的話又可信嗎?我們見面不過幾次,她随時都在編造讓我無從分辨的謊言。我看着她,她對我笑,眼睛裏卻只有悲傷。

“那天他跟唐聞秋一起出席活動,後來在酒吧,他借着酒勁兒跟唐聞秋表白,唐聞秋以為他喝醉鬧着玩,但他不是,他親他,被唐聞秋扇了一耳光推開,後來唐聞秋也醉了,還借酒瘋打了你同學,這些你還有印象吧?”

我當然有印象,因為那次我就在現場,而且那件事後,我跟唐聞秋又有很久沒聯系。

但那次我見過林凱,也見過唐氏一兩個經理,卻沒有見到蘇錦溪。

我穩了穩心神,問曼琪:“你怎麽知道得這麽詳細?”

“那天我也在。”

“你也在?”

“我不但在,我也扇了蘇錦溪一巴掌。”

曼琪說着展開自己的右手掌看了看,悲怆笑道:“我的前男友是同/性/戀,我怎麽可能一下子接受得了。我一直用我們分手是因為性格不合來安慰自己,可他突然說他喜歡男人,那讓我覺得是我讓他對女人失去興趣。”

“寧遠,我條件并不差,甚至自信比很多女人都要好,可是蘇錦溪寧願喜歡男人也不喜歡我,你說還有什麽比這更讓我痛苦的嗎?于是一氣之下,我又出了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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