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醫生最近頻繁跟我讨論手術方案,勸我時間越早确定下來越好,我卻一再猶豫,程瑞在旁邊聽得又急又氣,跳腳罵我怎麽越活越慫。
他罵得是不錯,我的确慫了,我慫是因為我比他清楚,我這人一向沒什麽運氣。
“不然讓唐聞秋來幫你決定,他反正心夠狠。”程瑞猶自不忿,把手上沒點燃的煙擰了粉碎,“憑什麽不讓他知道?他對蘇錦溪怎麽樣,倒是讓他也來伺候伺候你啊!”
我當然知道程瑞憤怒是出于好心,可這話我現在有點不愛聽。
唐聞秋為蘇錦溪做過的事,無論出于什麽原因 ,他對他肯定是有愧疚的,而他的愧疚裏其實也包括本該屬于蘇錦溪卻被我占據的唐家二少身份。他不過是代我還了一部分債而已。
只是這麽複雜的關系,我糾纏這麽多年都還沒看透,又怎能期望三兩句話就讓程瑞明白。
他還是氣憤難平,但看我廢多了話會頭疼,便也自動閉了嘴。
晚上又做噩夢,睡到一半汗淋淋地驚醒,房間裏太安靜,以至于除了我的呼吸聲,程瑞打呼的聲音也大得像海嘯。
我就着昏暗光線朝他看過去,他那麽大塊頭,不得不蜷着身體,才能勉強在小沙發上躺下,舒服肯定是算不上。何況這段時間公司家裏還有我,他幾頭都要照顧,開車來回跑着也确實辛苦。
我心裏過意不去,卻又無能為力。
我自己摸索着起來換了衣服,又去房間外的洗手間洗了把臉,鼻子這時候卻突然出血,糊了我滿臉,但好在流得不多,我打起精神捏着鼻子站一會兒就好了,回到房間程瑞沒醒,我舒了口氣。
可能還是着了涼,隔天就開始發燒,體溫蹿得太快,主治醫生都有些驚慌,反倒是我,滿腦子想着亂七八糟的事,對發燒打針做檢查都好像無動于衷。
程瑞幾個在我旁邊擠眉弄眼,大概是以為我腦子壞掉了。
等針打完燒退下去,我一覺醒來,心裏已經做好了打算。手術還是要做的,四分之一的希望也是希望,總好過就這麽躺着混吃等死。
但手術之前,我想先回一趟唐宅。
程瑞開車送我。他起先不願意給我當司機,擡出醫生的大道理企圖說服我,後來見我不說話只是笑,他無可奈何,擺出一張臭臉幫我混過護士查房。
車子還是停在老地方,程瑞往唐宅看了看,再轉頭看我,面色不善:“老子當初怎麽就沒看出你小子真身?”
“澡堂子都一起泡過,看不出是你眼瞎。”我靠在椅子上對他笑,“現在抱大腿還來得及。”
“靠!老子大腿還不夠粗?”
他狠狠拍了一下方向盤,車子嗚嗚響了一陣,他讪讪地縮了縮脖子,過一會兒說:“寧遠,咱倆是兄弟吧?”
“傻了你?”
程瑞瞪着眼,嘴角抽了抽,說:“我沒傻,我怕你他媽又犯傻,待會兒見到姓唐的,記得幫我給他幾拳頭當見面禮。”
“行,我看着辦。”
跟程瑞磨夠了牙,我下了車,一路走回唐宅去,在院子門口往裏看。
阿香正好在。
她見到是我還發了一陣愣,忙不疊地跑上來開門,嘴裏笑着嚷嚷:“小少爺真的是你啊,我聽到車子響,出來看又沒見到你的車。”
我在院子裏站了會兒,這裏還是老樣子,角落裏劈出來的花圃,紅的紅綠的綠,顏色煞是好看,不過估計王媽侍弄的花草,已經換了不知道幾茬。
入了門,偌大的客廳照樣冷清,不過倒是多出了些新鮮玩意兒。
“都是小青豆的玩具,”阿香在旁邊小心地問,“小少爺還沒見過小青豆吧?”
”小青豆是誰?”我問阿香,不過我猜應該就是蘇錦溪的孩子,只是這名字起得太接地氣,哪有一點唐家的氣派。
“小少爺好久不回來,都不知道家裏多了人了。小青豆是大少爺帶回來的孩子,快兩歲了,長得可好看,又乖巧又聰明,就是身體不太好,大少爺今天帶他複查去了。”
“複查?”
“是啊,小青豆心髒不好。”阿香嘆了口氣,語氣裏滿是憐惜,“那孩子剛來時三天兩頭生病,大少爺自己還沒好完全,熬夜守孩子守得又病倒,那段時間太難了。不過現在好了很多,只要每個月去複查一次……”
我聽得皺眉:“大少爺沒好是什麽意思?”
阿香臉上一愣,拍着額頭說廚房還熬着湯就要開溜,被我拽住着手拖了回來。
她苦着臉連連求饒:“小少爺你好不容易回來,我去多準備點菜……”
“唐聞秋怎麽了?”我又問,語氣已經不好。
“小少爺……”
我沉下臉:“阿香,我回不回都是這個家裏的小少爺,這個你不是沒忘嘛?”
“沒忘,小少爺你就別為難我了,是大少爺不讓說。”
裝腔作勢太累,我走到沙發裏一屁股坐下去,往身上摸了半天,才想起煙盒早被程瑞那小子假公濟私沒收了,我煩躁地爆了粗。
阿香大概以為我是罵她,臉上紅一陣白一陣,畏畏縮縮不敢看我。
我冷笑一聲:“大少爺不讓說,該不會是因為他也瘋了,老夫人的毛病難道遺傳給了他?”
“小少爺你怎麽能這麽說?”阿香紅着眼,本能地維護唐聞秋,“大少爺以前胃就不好,工作又那麽忙,胃癌就是這麽熬出來的……”
我耳朵裏嗡了一聲,還自欺欺人當是聽茬了,故意板起來呵斥她。
“大少爺不在你就敢這麽咒他?他胃不好就得胃癌,肺不好也沒見得肺癌啊?”
“胃都切了一半了,肺還切讓人怎麽活?”
我愣住了。
阿香嗫嚅着又說:“大少爺現在不上班,已經好多了。”
“什麽時候的事?”
“胃出血那次就确診了……小少爺還說我咒大少爺,你那次不還差點掐死他……”
阿香氣鼓鼓地瞪着我。
我果然也是欺軟怕硬的東西,被她這麽一瞪一頂嘴,頓時就無話可說了,頹喪地靠進沙發裏,用幾乎麻木的腦袋想我他媽到底是有多蠢。
我思來想去,其實還是能想起一些蛛絲馬跡。
那次手術醫生說他肺部有陰影,于是做了切片,結果出來虛驚一場,我還在醫院底下跑“馬拉松”慶祝。
現在回頭一想,才發現唐聞秋是從一開始就在誤導我,因為唐老爺子當年就是肺癌走的,所以他很清楚,我的注意力一定只會盯着他的肺切片報告,再顧不到別的。
可他為什麽一而再再而三地騙我,不惜要挾程瑞把我支開,不惜跟曼琪合演一出拙劣的雙簧,不惜……不惜讓我這麽一直被瞞在鼓裏。
我越想心底越發慌,背上也冒了一層汗,被空調一吹,涼飕飕地冷。
阿香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走開了,也幸好她不在,不然被她看到我這氣得流鼻血,估計要替她的大少爺鼓掌慶幸。
我上樓回我以前住的房間。
幾年不住,東西倒是保存完好,就連櫃子裏沒帶走的衣服,也都整整齊齊挂在原處。
我本來想穿那套籃球服,但想想撐不起來,又換了身T恤牛仔褲,晃晃蕩蕩像穿了別人的衣服。
唐聞秋還沒回。
我在王媽房間裏坐着,阿香過來敲門,問我要不要吃芋頭蒸肉,那是王媽以前最拿手的家鄉菜,看阿香那副懼怕又期待的樣子,我倒不忍心拒絕。
等得無聊,我又睡了一覺,醒來天已經黑了,程瑞給我打了好幾個電話,我給他回過去,告訴他我今晚留在唐宅過夜。
“醫生已經炸了!”他咬牙切齒,“你他媽悠着點,明早別起不來床!”
我笑着怼回去:“放心吧,一夜七次都沒問題。”
晚上七點多,大門外終于想起車子喇叭聲,阿香跑着去開了門,我在臺階上站着,看唐聞秋的車子慢慢開進來。
車停穩了,後車門徐徐打開,唐聞秋懷裏抱着睡熟的孩子緩緩下來,阿香大概說了什麽,他腳步頓了一下,擡眼望我這邊看了一眼,又繼續往前走。
我忙擺上笑臉迎過去,伸手接他懷裏的孩子。
他護着沒松手。
我依然伸着手笑:“大少這就太沒意思,我好歹也是他叔叔,抱一下怎麽了。”
唐聞秋皺了皺眉,大概是不滿我的厚臉皮,不過終究松了手,小心翼翼把孩子放進我手裏,低聲警告道:“他今天累了,別吵醒他。”
小家夥确實長得很好看,眉毛鼻子簡直是蘇錦溪的翻版,不過要說是唐聞秋的孩子,估計也不會有人反對,他們本來就很像。
像捧着珍寶似的,我連呼吸都自覺地放慢了,走路也從沒這麽慢騰騰過,就怕稍稍出點什麽差錯。
我跟着唐聞秋上樓,照他的吩咐,把孩子放到他房間的床上。
小青豆估計是要醒,哼哼唧唧了幾聲,唐聞秋馬上把我推到一邊,自己在床邊坐下,一邊給小家夥拍背,一邊輕輕地哼着不知名的曲子哄他。
那曲調有點耳熟,大概是哪裏聽過,我默默聽了一會兒,有點站不住,出門下樓,去在沙發裏坐着,等了一會兒,唐聞秋才下來。
阿香忙迎上去,問要不要現在開飯,得了吩咐又馬上跑去張羅。
唐聞秋徑直走過來,在我旁邊的沙發裏坐下,像是累極了,用手撐着腦袋斜靠着,臉上沒什麽表情地看着我。
我扯着笑對他感慨:“大少這又當爹又當媽,還挺像模像樣。”
唐聞秋皺眉不言語,過一會兒問:“你回來做什麽?”
“來看看你。”我說着又笑,吊兒郎當地,“也看看我這小侄子,他叫青豆?大名叫什麽?男孩子名字還是要大氣些,像老爺子給大少起的名字就很好聽,”
“叫什麽不用你操心。”唐聞秋漠然拒絕我跟他套近乎,“阿香說你下午就來了,有事?”
“的确有事。”
“有事就說。”
“說了你也不信。”
見他隐隐有發脾氣的架勢,我忙陪着笑:“放心,我又不跟你借錢。就是想着蘇淮南不知道有沒有告訴你,飯店現在還不錯,那筆錢也已經轉給蘇淮南請他處理,所以我也算對得起蘇錦溪了。”
“有陣子沒見他。”唐聞秋還是沒什麽情緒,“不過這些事他知道就好,不用特意跟我說。”
“這樣啊。”
我笑着收了口。
我原想順便提提紀念館的事,就算他現在不肯割愛捐點什麽私藏,但保不準以後他不會改主意。
可是聽他這意思,我說什麽他也沒興趣,只好作罷。
阿香準備了一桌子菜,葷的素的稀的稠的,就怕擺不下唐家的氣派,但唐聞秋吃的很少,沾了幾筷子就放下了,倒是我,幾輩子沒吃過飯,捧着碗埋頭苦幹。
“眼睛怎麽了?”唐聞秋突然問。
“我嗎?”我抽筷子不及,一口咬到舌頭,痛得一哆嗦,含糊不清地說,“電腦用多了有點近視,戴個眼鏡方便些。”
“飯店裏是不夠吃的嗎?”他過一會兒又問。
我把最後一口湯喝完,身體往後靠到椅上,一副酒足飯飽的樣子,撫着肚子笑道:“大少就沒聽說嗎,飯菜當然還是家裏的香。”
“你還知道是家裏?”
“知道,這不是怕回來惹大少不高興嘛,你要不高興,我也就別想高興了。
我腆着臉拍馬屁,不過效果似乎不太好,唐聞秋很快受不了,朝我盯了一眼,起身離開桌子,上樓去了。
我目送完他,仍然靠在椅子沒動,只招呼阿香去給我拿包煙來。
“家裏沒有,大少早戒煙了。”
“大少沒有,老張老李他們也沒有嗎?”
阿香還在嘀咕:“他們也禁煙了,小少爺你就不能忍忍嗎?”
“煙瘾犯了忍不了,”我擺出小少爺的架子,“你去給我買。”
“小少爺……”
“你去不去?”
見我瞪她,阿香到底還是得服軟,嘀嘀咕咕走了出去,我滿意地笑笑,對着滿桌子的剩菜發了會兒呆,起身去洗手間把塞了一肚子的東西全倒出來,順便給程瑞打電話。
阿香很快回來了,因為不知道我抽什麽牌子,索性拿了好幾樣。
我照單全收,把錢給她,自己拿了一盒往院子裏去,一支抽完再抽一支,然後招呼也沒打就走了。
我在路口等程瑞,他來得挺快,等我上了車,他一副看好戲的樣子打量我一番,說:“寧少秒射嗎,這也太快了。”
我閉着眼睛回他:“他沒你耐操。”
程瑞大概懷恨在心,回病房後把醫生叫來給我紮了一針,沒多久我就睡着了,夢也沒做一個,真是美好的一夜。
隔天上午,我在手術同意書上簽了字。
不過上手術臺還沒這麽快,醫生說至少要等燒退下再觀察兩天。
我一切聽醫囑,該吃藥該打針都任由擺布,程瑞裝腔作勢地感慨,說他家雙胞胎要有我這麽乖就好了。
但我希望他們最好別像我,人活一輩子,太乖或者太離經叛道都不好,可是又怎麽才能做的剛剛好,倒的确是門讓人頭痛的學問。
手術日期定下來了,就在這周五。
我跟醫生開完笑,說趕緊做完,做完好過周末。
這醫生一點幽默細胞都沒有,一本正經地糾正我:“寧先生要有準備,手術完可沒那麽快醒。”
我打着哈哈:“能醒就好。”
周四下午病房裏來了好多人,連程瑞家雙胞胎都來了。
小姑娘害羞,躲在許竟懷裏怯生生的不肯見人 ,小夥子就不一樣,跟他爸一樣自來熟,上來就往我剛剃的光頭上摸,手不過瘾還送上嘴巴,糊了我一頭口水。
晚上大家都回去了,程瑞說去送許竟母子回酒店,這半天也不見回。
我無聊着,還是給唐聞秋打了個電話,他沒接,我繼續打,他總算接了,聽那頭的聲音像是在車上。
“這麽晚還沒回去嗎?”我笑着問他,“小青豆呢?”
“他在家。”唐聞秋聲音冷淡。
“那他該想你了。”我笑着又說。
唐聞秋好久沒接話,我受不了這種空白,忙又笑着問:“上次聽你給小青豆唱的那首曲子,忘了問你叫什麽名字。”
“沒有名字。”他說。
意料之中,可還是有些失望。
我嬉笑道:“挺好聽的,大少能不能也給我唱一次?”
電話那頭又沒有聲音,我知道他肯定是嫌我發神經,我自己也覺得是,只是不甘心,又等了一會兒才讪笑着把電話挂了。
我閉着眼睛睡覺,卻怎麽都睡不着,亂糟糟想了很多事,想得心煩意亂,頭也跟着痛了,還從來都沒這麽痛過,不過我能忍,忍着忍着,倒迷迷糊糊睡着了。
似乎做起了夢。
夢到很多年前,我還是個會為一條流浪狗流眼淚的孩子,獨自躺在唐宅外的小河邊,太陽的餘晖照在我身上,耳邊是潺潺的流水聲,還有嗚嗚的蟬鳴聲。
偶爾一陣微風吹過,所有的聲音漸漸隐去,卻有另一種聲音一點點靠近。
清涼的,婉轉的,溫柔的,從耳朵一直漫進心裏,像唐聞秋那時朝我覆過來的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