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一晃天黑了, 他們落腳于一個空地。
月光如水,篝火溫熱。
沐軒感覺身上暖了點,睜眼一看是任柯給自己蓋衣服。
任柯看他醒了,四目相對, 突然有點不知所措起來。
沐軒看他把衣服給自己蓋, 自己單薄的可憐兮兮的,“你不冷嗎?”說着就要把衣服還給他。
任柯按住他的手, 搖了搖頭, 突然的問,“明日, 我們就要分道揚镳了, 你決定好了嗎?”
二叔說過, 明天到了申道, 他們就要分道揚镳了, 任柯是極沒有安全感的人, 哪怕沐軒一再強調自己不會抛下他, 他也總是擔憂。
“我永遠站在你這邊,不管你問多少次都是一樣的。”沐軒耐着性子又一次的給他肯定的回答。
“七九。”任柯微微垂眸, 擡頭後神色暗淡, 半跪在他面前,很是平淡的語氣說,“我是要殺人,可能會殺很多人。”
沐軒目不轉睛的看着他,看着他眼眶淺淚盈盈,堅定的告訴他, “我知道。”
“你不知道。”任柯搖了搖頭,看着眼前這個傻子苦笑, “你不知道。”
“我是神仙啊,掐指一算什麽都知道。”沐軒沒法告訴他自己為什麽知道,只能繼續胡扯。
“我要……”
“任柯!”
沐軒突然的打斷他,聲音微顫,任柯直直的看着他。
“廢話真多,既然這麽閑就去把水袋都灌滿。”
任柯明顯的松了口氣,看一臉笑意的沐軒沒再胡思亂想,聽他的話去收集水袋找水源裝水。
看着人走遠後,沐軒跌跌撞撞的往另一個方向跑去,跑了十幾米遠後,再也忍不住了,一下摔倒在地,腳和頭碰撞,整個人蜷縮在一起,咬着手不讓自己叫出聲,汗水如流水直滾到地上,染濕了一片地。
手已經被咬出了血,血跡混雜着汗水,如受烈刑。
“啊!”
心肺好像被重錘了一下,他難以忍受叫了出來,緊接着眼前模糊不清,突然失重感襲來,好似從高空墜落,砸在一片血泊之中,無數的刀劍朝自己飛來,他無處可逃,被穿成了刺猬,痛到窒息。
然後他看到任柯跪在他面前,雙眼通紅近乎病态,胸口插着一把劍,他往下看,那把劍正是前不久才買的,而劍柄握在自己手上。
“七九。”
任柯叫他的名字,而自己毫不留情的再将劍往他心口再送進去,他控制不住自己。
任柯突然的狂笑不止,血肉模糊的手握住劍柄,硬生生将劍拔了出來,往沐軒臉上劈去。
沐軒猛然驚醒,看到柳絮嬌俏的小臉皺成了一團。
他說不出話,費力的回頭看任柯有沒有回來,淺淡的月光下,他看到一個黑影走來,不是往他的方向而是木柴他們的方向。
“唔……”
他看着一個黑影變成了幾個,手中都有明晃晃的刀,火堆“轟”一聲竄起了火苗,将不速之客的全貌映出。
“木柴!”
一聲男子驚叫後一根木棍剛好截斷劈向木柴的刀,而後衆人驚醒。
沐軒動彈不得,看着那些人,都蒙着面,千防萬防,沒想到還是遇到了劫匪。
柳絮回頭看,連忙站起要跑回去,又想起還有人,于是猶豫不決的左右看,最終折回到沐軒身邊,費力的将他拖起,想移他到樹後面。
沐軒任由她拉扯,目不轉睛的看着二叔他們,雙方好像在交涉,最後只見啞巴扔了什麽東西過去,雙方談崩了,于是刀兵相見。
柳絮将人移到樹後面藏着然後回頭看,劫匪一看就是訓練有素,商隊裏就二叔是練家子,其他三人都只會點拳腳。
“咳!”
沐軒急氣攻心,噴出了一口血,柳絮的衣服上血跡斑斑。
柳絮淚如雨下,欲要沖出去,沐軒恢複了點力氣趕緊拉住她,如今的局面,他們去了是添麻煩,二叔他們三人沒有牽挂反而有一線生機。
“二叔。”
柳絮輕聲叫喊,二叔好像能聽到一樣,扯聲大喊:“七九兄弟,看好我閨女!”
聞言,沐軒拉着她,血吐不止,柳絮左右為難,崩潰的錘頭。
啞巴被人團團圍住,身中數刀,無力倒地,木柴看一柴有危險,撲過去時被一刀貫穿喉管,當場斃命。
“木柴!”二叔尖叫,一回頭一柴也倒下。
沐軒看着二叔被亂刀砍死,緊緊地捂着柳絮的眼睛,整個人在發抖,看着那些劫匪從他們身上搜出東西,然後離開。
馬啼聲不止,沐軒手上的血混着女孩的眼淚,順着臉頰滑入了白皙脖頸間。
劫匪走後,沐軒放開了她。
柳絮奔去,唯有木柴還有氣,雙目欲裂,看到她後嘴裏呢喃一句,“房子”,便白眼一翻,沒了聲響。
沐軒想要站起來,結果兩腿還沒繃直,整個人就滾下坡去,天翻地覆後,他看見了朝自己跑來的人。
看見任柯的那一刻,他崩潰了,腦海裏全是二叔那句“得遇貴人,半生無憂。”
他抱緊了任柯,終于嚎啕大哭一場,“是我害了他們。”
肩膀被淚染的溫熱,任柯看着二叔他們的屍體,耳畔全是七九的哭聲,他心裏五味雜陳,難以形容。
他将人抱起到柳絮身邊,小姑娘突遇大變,已經懵了,愣愣的跪在二叔的屍體旁,眼淚簌簌的落,表情卻是木讷的,如同蠟像。
任柯看了一眼橫死的二叔他們,把兩人先抱到樹旁坐好,再将三具屍體聚攏。
“等我。”
他翻身上馬,絕塵而去。
沐軒因為蠍毒時而感覺喘不過氣,精神難以集中,等到再次清醒的時候,柳絮已經不在身邊了,二叔他們的屍體還在,天色灰蒙蒙的,像是蒙了一層紗。
他扶着樹站起來,這次沒再摔倒,走了兩步,聽見一陣馬聲,一擡頭就看見一匹馬飛奔而來。
馬上的人狼狽不堪,一只手牽着缰繩,另一只手握着劍還拎着幾個黑乎乎的東西,身後好像還帶着一個人,那人将他衣服扯得變形。
他眼見着那匹馬越來越近,直到停在自己的面前,來人血液模糊了整張臉,但依稀可見眉眼,尤其是那雙淡漠的眼睛實在好認。
沐軒順着他的手看去,他手裏拎的是人頭,不止一個,血液如雨一般低落在地,一會就染紅了一片。
他倒吸了口涼氣,聽到許久未聽見的系統聲,[警報,攻略對象當前良知值33%,請宿主再接再厲。]
“任柯?”
沐軒試探性的叫他,見他翻身下馬,露出了身後的人,是柳絮,小姑娘臉色蒼白。
任柯将小姑娘扶下馬,然後徑直拎着人頭走向二叔他們,将人頭扔在了地上。
沐軒不知道兩人發生了什麽,好像變成了另一個人,柳絮沒有痛哭流涕,而是冷靜的磕頭。而任柯冷漠的近乎行屍走肉,
“任柯?”
他才發出聲,就見任柯轉身朝自己走來,突然的緊緊地抱住自己,然後将自己的力逐漸全部施加在沐軒身上,沐軒剛恢複還在虛着,直接被他壓倒在地。
他察覺不對,連叫了幾聲任柯都毫無回應,他将人推開一看,果然暈了過去。
柳絮沉默不語,從懷裏掏出了被血染紅的銀票放在木柴身邊,繼續發愣。
有些時候,有些人連逃避都無處可逃,柳絮已然悲傷過度,二叔他們的後事只能沐軒做主,本想入土為安,但詢問過柳絮意見後,最終決定将人火化。
沐軒将撿來的柴堆在一起,将火把遞給了柳絮,小姑娘毫不猶豫的将火扔去,瞳孔裏竄起大火,目睹着親人離世。
人的悲痛不止有眼淚才能體現,沐軒陪着柳絮,直到她暈了過去才松了口氣,小姑娘一直繃着弦,會瘋的。
等火化完,沐軒抓了一把骨灰放在荷包裏,把荷包系在柳絮衣服上,再把人頭挨個排放在骨灰上。
此地太傷,未免觸景生情,沐軒費力的将兩人拖到馬車上,本想趕馬奈何不會,只能牽着馬走。
二叔不在,他連馬車都不會趕,真是太窩囊了,越想越氣,眼淚不自覺的流下。
柳絮醒後發現自己在馬車裏,馬車晃晃悠悠的在走,她繼續閉上眼睛,想着自己做了一場夢,她一會掀開簾子就能見到胡子眉毛連一起的二叔,叽叽喳喳的木柴,溫和話少的一柴,只會比劃的啞巴了。
可馬車裏充斥的血腥味不斷的提醒着她,一切都不是夢,她的親人都死于亂刀之下。
她猛然睜開眼睛,眼前是滿臉血跡的任柯。
她追去報仇時,被這個人護住,面對劫匪他沒有絲毫懼色,反而從容的對自己說,“你看好,我替你殺了他們。”
于是,她真的看到他将那些人殺盡,看着他将那些人的腦袋割下,他将其中一個扔向自己。
他劍指着滾來的頭,面露憎色,“禍首。”
是客棧的老板,原來是那日七九給錢時他見後起了歹心,世道險惡,他們沒有防備。
任柯拎着人頭蹲在她面前,柳絮看他滿臉血跡,眼睛卻依舊明亮,沉聲道:“你叫七九哥哥,日後我也是你哥哥。”
馬車依舊在小道上晃晃悠悠,只是外面趕車的人不是二叔了。
她也再聽不到木柴吵鬧的聲音,不會再有啞巴需要她去解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