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任柯醒來時已經是下午了, 他掀開車簾出去,夕陽的餘晖還在山邊不肯消散,牽馬的人搖搖晃晃的往前走,時不時的和馬怄氣, “你已經是成熟的馬兒了, 為什麽不會自己走呢?”
他發出了疑問,溫柔的天光灑在他身上, 他的側臉發着光, 脖子處的傷被暖光消減,身上髒兮兮的衣服也絲毫不影響他的美好。
沐軒在想走了一天了, 任柯的傷他看了沒大礙, 柳絮也完好無損, 一天沒醒會不會有什麽他遺漏了, 正打算停車檢查, 一回頭就見任柯正直勾勾的看着自己, 臉上幹涸的血跡好像是長在臉上的疤痕一樣, 蜿蜒可怖,可那雙眼睛黑白分明, 明亮而又炙熱, 讓人深陷其中,哪裏還會覺得醜。
“你終于醒了。”
任柯點了點頭,靠着車壁坐下,仰頭看了看粉紅的晚霞,吹着日暮時分的涼風,聽着馬車在路上行走的聲響, 最重要的是他醒來有人會知道。
沐軒看他整個人沐浴在晚霞之中,身上的戾氣消減不少, 一點也沒有拎着人頭來時的陰間死氣,心裏的擔憂落下了不少,關切道:“哪疼不?”
任柯搖了搖頭,朝他伸手,“我來。”
沐軒驚奇,“你會?”
最終缰繩交給任柯,馬車依舊平穩的前行,沐軒走了一天,要不是馬車裏有兩條命支撐着他,他早就一口氣背過去了,如今終于有人接手,他坐在任柯旁邊,閉上眼睛就要睡過去了,突然就聽到任柯問,“七九,你怎麽知道我的名字的?”
“……”這一問瞬間把他瞌睡問沒了,他仔細想,好像任柯的确沒說過自己的名字,是他自己突然就叫了,連一點過度都沒有,确實有點奇怪。
祁山的人是沒有名字的,只有編號,他要說在祁山知道的肯定更假,那他是怎麽知道的呢?
“神仙也能算出名字嗎?”任柯先發制人,目光如炬的望着前路。
沐軒不止睡意全無,此刻還百倍精神,感覺下一秒大佬就要将自己踹下馬車了。
“你昏迷的時候說夢話我知道的。”
見他胡謅起來臉都不紅,任柯意味深長的點頭,“哦,我夢話叫自己的名字。”
“……”
總覺得這孫子憋什麽壞!
三人不停歇的走,柳絮情緒很不穩定,時常望着一個地方就開始哭,有時又強裝堅強和他們聊天,沐軒很着急,想安慰她又不知從何說起,說起來,二叔他們的死,他脫不了幹系。
車馬不停的走了四天,他們進入了雲州,在淮安城外休整,柳絮把自己關在馬車裏,沐軒每次去看,她都笑着說“沒事”,然後繼續把自己關馬車裏。
任柯告訴他,“會好的。”
沐軒:“我怕她想不開。”
“她不是脆弱的姑娘。”任柯拍了拍他的肩膀,讓他寬心,從小姑娘獨自一人去報仇他就知道,她不過是看着嬌柔,實則是個十分堅韌的女子,不會輕易尋短見的,只不過一夜之間親人離世,她需要時間來适應這個世道。
“嗯。”沐軒點頭,突然手被抓起,任柯正給他診脈,自從上次因為蠍毒支開他被他猜到後,他就時不時的要給他診脈。
次數多了,沐軒就習以為常了,于是靠着樹看他一臉認真的表情,嬉笑打趣,“診這麽多次,怎麽不見診出個喜脈來?”
任柯擡眸看他,一本正經的反問:“你能懷?”
“……”時間一長高冷的大佬人設崩塌了,居然會和他開玩笑,沐軒哭笑不得的怼,“我倒是想懷,誰有那個本事讓我懷?”
聞言,任柯沉默了,收回診脈的手,悶聲道,“你不是神仙嗎?”
沐軒低頭抿嘴笑,“哪個神仙算這個啊!”
玩笑後,沐軒去找水想給柳絮擦擦臉,任柯思索片刻後掀開簾子上車,與柳絮大眼瞪小眼。
“我想你不是脆弱的女子。”
他開口就是這麽一句,與沐軒的開場“對不起”,實在是大相徑庭,柳絮靜心聽下去。
任柯見她沒在發呆了,繼續說下去,“我不該替你殺了那些人。”
他掀開車簾,外面的風吹入馬車,柳絮許久未吹風,涼意讓她一時不适,咳嗽了一聲。
“我殺了那些人是因為二叔于我與七九有恩,不想是斷了你求生的意志。”
柳絮聞言落淚,哭了一路,她早已經将身體裏的水分抽幹,如今沒了少女的靈動,眼睛紅腫,像是久病不治的人,将死未死。
“柳絮姑娘,你仇已報,你若無路可走我可以帶着你,可我不能帶着死人前行。”
“我也不想這樣,可我……”柳絮眼淚簌簌而落,像是有掉不完的眼淚,她也想堅強起來,也試過,可腦海裏總是往昔,那些美好的瞬間往往會被那晚的巨變替代,一次次的将她捶死在死境,直到她再掙紮不了。
“你看看外面。”任柯擡手擦去她的眼淚,扭頭看向外面,窗外的天很藍,雲很白,風也很适宜。
“或許這樣的天你時常都看得到,可對我來說是奢望,無數的日夜中,我一睜眼就要先看我的劍在不在,因為那是我活下去的底氣。我喝的水,吃的東西都有可能含有劇毒,可是不吃我會餓死,我會沒有力氣掙紮,所以我只能拿命賭,賭我死不了。我還有事情沒有做完,所以我不能死,這是我活下去的意志。”
“我明白,你說服不了自己好好的活下去,可是柳絮姑娘,有些時候,你的境遇已經是別人求之不得的了。”
柳絮愣愣的看着他,眼前這個人,從相遇他就對自己冷淡的像有世仇,連話也不曾有過幾句,如今他竟如此溫和的同自己說着自己的遭遇,只為勸自己向前看。
車外的沐軒無意間聽完了全程,沒了聲音後他堪堪退卻了幾米,看到任柯跳下車後前行幾步,笑吟吟的搖晃水袋,“你和柳絮說什麽了?”
任柯微微一怔,故作鎮靜的回答,“跟她說,我們要進城了。”
“喲,難得見你會說話。”沐軒打趣,然後湊近馬車,看柳絮在抹眼淚,他小聲的問,“小絮,要洗把臉嗎?”
柳絮擦幹淨眼淚後,看他似蹙非蹙的眉,“能請你幫我梳頭嗎?”
沐軒一愣,連連點頭,“當然可以。”
雖然不知道這個丫頭怎麽知道自己會梳頭,難道是冷玥和她心靈相通了?
胡思亂想間,柳絮已經下馬車到他身邊了,小姑娘洗幹淨了小臉,紅腫的眼睛快成核桃了,真叫人心疼。
沐軒拿着梳子招呼她坐下,小心翼翼的解開她的發帶,輕輕地給她梳理頭發,一旁的任柯看着十分奇怪,也不知道為什麽沐軒老給女子梳頭,難不成是梳頭仙?這種神仙他還沒聽過。
“小絮,不瞞你說,哥哥只會幾種發型,你可愛我就給你梳雙馬尾了啊。”
柳絮客氣道:“謝謝。”
沐軒尴尬的撓了撓頭,“客氣什麽”,然後手舞足蹈的開始了編頭發,奈何柳絮頭發太多,他抓不完,只能差使旁邊看熱鬧的任柯幫忙。
“不會!”任柯言簡意赅的拒絕。
柳絮頭發比冷玥的多兩倍不止,讓他一個頭兩個大,眼見好不容易快成型了又要散,他眉飛色舞的叫嚷,“任柯!任柯!任柯任柯!”
任柯被他叫的也頭大,愁眉苦臉的去幫他抓住一股頭發。
兩人齊心協力,終于在日下山頭前把頭發編好了,看完成果,任柯覺得他絕不可能是梳頭仙,他要是梳頭仙,那天上的神仙無一個可信。
柳絮站起身,晃了晃腦袋,“好看嗎?”
“好看!”沐軒不假思索。
“……”任柯看着她亂七八糟的頭發,雖然說的确是兩股辮子,但毛毛躁躁的和路邊乞讨的金毛狗不差分毫,他實在是難以昧着良心誇出口,于是面對小姑娘十分期待的眼神,選擇轉身去牽馬。
沐軒連忙說,“他不懂欣賞,不理他,我們走。”
三人進城後,才猛然想起身無分文,于是将能賣的東西賣了,換了點銀子,成功入住客棧。
由于囊中羞澀,只定了兩間房,兩位大老爺就湊合一間了,沐軒貼床就先睡了一覺,醒來發現天黑了。他揉着眼睛去找柳絮,小姑娘正點着燈縫衣裳,初見婦人模樣。
沐軒仔細看,那衣服不是別人的正是自己的,于是揉着眉心坐到她對面。
小姑娘見他後擡頭笑了笑,繼續認真的縫補,只是那針腳實在別扭,一點也不像能賢惠當家的女子,倒像賭氣學女紅的調皮鬼。
他撐着桌問,“任柯呢?”
柳絮頭也不擡,“他說他出去一趟,你醒了告訴你一聲,叫你別多想,他一會就回來。”
針腳不對稱,于是線歪歪扭扭,與好看一點不沾邊,沐軒深覺再這樣下去,這件衣服怕是穿不成了。
想着小姑娘也在努力學着獨立成長,沐軒不好打擊她的自信心,于是換着法引導,“小絮,你有喜歡的東西嗎?”
柳絮想了想,燭火下眼睛亮了亮,“跳舞,二叔他們就總說我跳舞好看。”
沐軒就知道是這個,順杆往上爬,按住她縫衣服的手,“那你去跳舞吧。”
“我現在不想跳。”
柳絮搖了搖頭繼續折騰他的衣服,沐軒徹底放棄,任由她縫補,無聊的推了推燭臺,光影在柳絮臉上變化深淺,她紅腫的眼睛絲毫未消。
“小絮,你是我見過最可愛的女孩子,像天使一樣美好,你現在遇到的事情一定是因為上天嫉妒你。”
柳絮擡頭看他,眼睛裏閃着光斑,堅定的點頭,“謝謝七九哥哥,我不會再消沉下去的。”